影暖留痕

包利民

在我年少的時候，有一個場景一直記著。

村里有個男人，在農田里干活休息的時候，他總會背對著太陽，站在母親的身后。母親坐在地頭，無樹陰，他便站成一棵樹，影子覆蓋在母親的白發上，他用草帽給母親扇著風，母親坐在那里，白發隨著清風輕輕搖曳。

那樣樸素的年代，那樣樸實的情感，并不高大的影子卻凝重如山，也在我成長的心里刻下了不滅的印痕。

初中時，我們一家搬到了縣城。班上有個女生，很沉默，極少與別人交往。即使每天下晚自習，天已經那么黑，她也是獨來獨往，并不像我們成群結隊或者有家長接送。大約過了一年多，她忽然轉變了，開始愛笑，主動融入我們。她從不說改變的緣由，直到多年以后，我們早已天各一方，才在她的博客中看到答案。

她從小就失去了母親，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對她極為嚴厲，早早地鍛煉她自立的能力。她起初不解，抱怨，甚至仇恨，極為羨慕那些放學就有父親來接的同學。她想，父親即使不來接自己，要是在日常中多給自己些安慰，她也不會如此耿耿于懷。

事情發生在一個雪還未融盡的初春之夜。下了晚自習的她急匆匆往家走，皎潔的月光照著地上的雪，天色并沒有特別黑暗，可是她的心里還是充滿恐懼。她聽到身后不遠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幾次回頭都沒有人影，她的心更慌了。轉過一個巷角，她再次回頭，卻見在月光的斜斜照射之下，一個影子從轉角外面投射到她身邊的地上?？粗糁照鹊氖煜さ挠白樱臏I水噴涌而出，“父親溫暖的影子，一下子就融化了我心里多年來所有的堅冰”。

并不是所有的影子都是陰暗的，有時候更是我們心上的棉衣，呵護著一顆心的溫度。也并不是所有的影子都是虛幻的，有時候卻給我們前行的勇氣和力量。

上大學以后，由于種種原因，有一段時間心情很不平靜。那時候，我便拿上一本書，坐在宿舍后面的臺階上。多是黃昏時分，看幾頁書，便抬起頭來，看對面不遠處的那棵樹，枝葉搖擺，有時夕陽會把它的影子送到我的腳下。于是心兒也跟著輕輕顫動，書中的情節仿佛氤氳開來，一時寵辱皆忘。

就這樣形成了習慣，只要屋外不是十分寒冷，我都會在傍晚坐在臺階上看書?？粗强脴涞挠白訚u漸地變長，變淡。

多年以后，忽然在我們大學的網站論壇上，看到一些校友回憶過去的校園生活。有個人問，你們記得嗎？在二舍的后面，每天傍晚，臺階上總會坐著一個男生在看書，幾乎每天都是如此。一個女生說，當然記得，我每天都要望著那個身影很久，就像一個溫暖的剪影，給了我太多的感動，許多年來一直不曾忘掉。

心里奔流著溫暖的河，原來，在歲月中，我也曾是溫暖別人的影子。那份暖多年后重回我的心底，讓我的生命在這蒼涼的世事中，永遠保持著春天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