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張三

淡歌

踩著真實的泥土，走向鄉村的深處。早起，在田間地頭，和正在鋤草的劉富貴聊一通玉米和灌溉;二大頭（綽號）把我拽進他新蓋起的小院，摘下一根長滿嫩刺兒的黃瓜塞在我手里;嚼著脆生生、甜滋滋的嫩黃瓜，跨進李老師（退休已近二十年）家的大院子，坐在鋪著新油布的大炕上，盤起腿，和幾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起喝恒山茶;輕輕剝著李師母炒得焦香的葵花籽，聽他們閑聊隨意撿拾起來的一個又一個話題。晌午，院子里小黑（看門的狗）輕吠三聲，紅漆門裂開一條縫兒，王正寶（村里小超市的老板）家女人露出頭來喊了一聲：“在不在？”一看沒人搭理，轉身嘟噥著：“死哪兒去了，手機也不拿！”

我要講述的好人張三，是村里為數不多的硬勞力，四十出頭的年紀，上有爺爺下有孫子，整日從早忙到晚，體力充沛，干勁兒十足，妥妥地養活著一大家人。集中精力的勞動和掙錢，并沒有耽誤張三扎扎實實地做著一個名符其實的好人。

一個偶然機會，我認識了張三，并迅速與他熟絡起來。張三的爺爺今年已經九十五歲，解放前曾參加過地方武裝攻城克地，解放后一直在村里擔任大隊干部。聽老人家說，他第一次入黨是在一九四五年，后來入黨證明找不到了，又在一九五八年入了一次黨。前幾天，張三的爺爺獲得“光榮在黨50年”紀念章。在紀念章頒發儀式上，我再次見到老人家，他的身體和幾個月前一樣硬朗，說起話來條理清晰。如同上次見面，老人家緊緊抓住我的手，準備從頭到尾向我講述他八十多年來對黨的真情實感。

張三是村里第一批自費購買農機的人，時至今日，拿這些農機掙錢的同時，他一直在默默無聞地做著好事兒。他免費把自己的農機提供給貧困戶，免費幫村民修理農機，免費培訓鄰村農民如何使用農機。張三認為，能不收錢的盡量不要收，做一個名符其實的好人需要成本。

張三經常在家擺上好吃好喝的，一撥一撥地請人吃飯，但他從不請那些好吃懶做的人。他有自己堅守的原則，凡是能和他坐在一起吃飯的人，必須是有那么一點兒出息的人，或者能一起謀事兒，或者可以一塊兒攬活兒，我張三可以挑頭兒，但一定不占大家一分錢便宜。張三常對人說，錢是大家掙的，不能裝在一個人口袋里，那樣會惹禍上身。

張三早婚早育，兒子結婚也早，孫子今年都已經三歲多。村里與他同齡的人大部分都生了二胎，張三卻一直嚴格執行計劃生育政策。前年，張三帶著婆娘從外省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女孩兒，和自家孫子一起拉扯，一家人其樂融融。張三說：“咱一輩子遵紀守法，只要上面規定不能干的事，咱堅決不會干。現在國家放開二胎，我兒子可以再生一個。過幾年再放開三胎了，我繼續支持他生。國家戰略，一定要落到每一個老百姓身上才是打贏了。”有人問張三為什么要領養孤兒，他說：“我那外省親戚跟我說了，城里有些有錢人三天兩頭給孤兒院捐款，咱正缺個女兒，養大和親生的一樣樣的。”

張三的爹媽信奉佛教，從二十幾歲就吃素，常年累月往附近寺廟布施。張三和媳婦兒兩個人很孝順父母，去父母家必先刷牙漱口，父母去哪里參加佛事活動，倆個人一定會親自送過去，無論多忙，都要再接回來，幾十年如一日。張三家院子里常年備有干土、沙子和碎石，大雨過后，他會立刻開著三輪車去填平附近下陷的路面。冬天路面結冰，他早早推著小平車在一條條小路上撒沙土防滑。對于張三這些善行，村民們都已經習以為常，開始幾年還時常聚一起夸夸，十幾年過去了，人們嘴上已經很少再表達什么，但是，大家心里都沉淀下對好人張三恒久而深刻的感恩。

張三初中畢業后到大城市的建筑隊做過各種雜活，在魚目混珠、人多嘴雜的群體中，他一邊學習生存發展的本領，一邊提煉做人做事的標準。回村結婚生子后，張三進城讀夜校、參加成人高考、讀函授大學，再苦再累也要堅持提升自己的各方面能力。直到現在，只要有能學點兒正氣東西的培訓班，張三總要積極報名，即使自己不能成行，也會動員他兒子去學。我問張三：“你為什么這么愛學習？”張三咧開嘴一笑，答非所問：“現在這社會，一天一個樣兒。特別是你們城里的人，好像越來越讓我們農村人搞不懂了，呵呵。”從兒子上小學開始，張三買學習用品都會買兩套，一套給自己的兒子用，一套給鄰居的兒子用。張三從前的老鄰居家境貧寒，孩子多，男人身體不好，女人又懶散，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張三就一年接著一年地為他家排憂解難。四年前，張三的兒子高中畢業后學了汽修技術，在鎮上開了個汽車修理鋪。老鄰居的兒子考上了二本大學，張三就主動借給他三萬塊錢。張三對老鄰居說：“二本也挺好，去讀吧，好好讀幾年，爭取考個研究生，到時候我們還幫你。我們要盡量讓孩子去多讀幾年書，也許這是你家改變現狀的唯一機會了。”好人張三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把聲音壓得很低，不管你是我要幫助的對象，還是你剛剛幫了我一個大忙，張三都是一視同仁，從不對你高聲說話，語速以慢為主，聲調以低為主。我問張三：“你這是天生的，還是后天培養的？”張三知道我問什么，就很認真地告訴我說：“尊重別人，最重要的是放低自己。你別看我們村就這三幾千口人，聰明的、能干的、豁的出來的和占盡便宜的，比比皆是，想在這地界撈個好名聲，不認清自個根本不行。”質樸的天真終會擊潰鉆營的維護，好人的視野永遠要比自私的人更加開闊。好人張三用心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坦坦蕩蕩，瀟瀟灑灑，讓人佩服。

我講述到這里，你一定要問：“你說的這個張三長什么樣子？”那我告訴你，好人張三身高不足一米六，身材削瘦，面色黝黑，如果他此刻開著他那輛又高又大的拖拉機迎面而來，你會以為那是無人駕駛！

昨天晚上，張三提溜著一大袋子豬頭肉，他女人在后面跟著，兒子媳婦兒一人手里端著一個大鐵盆，浩浩蕩蕩地走進李老師家。原來，李老師的大孫女高考成績出來了，六百零一分，這成績在全縣都是好成績。張三召集來劉富貴、二大頭和王正寶，為李老師慶祝一下。我是座上客，帶來了他們最喜歡喝的高度酒。七八個人盤著腿坐在大炕上，電風扇吹得嗡嗡響，男人們都光著大膀子，端起杯中的酒，許多話要說出來，許多關于鄉村振興的想法也要說出來。

在這片好人終有好報的熱土上，脫貧攻堅戰已經取得勝利，鄉村振興的號角又吹響了。這個不知名的小村子，有許許多多的張三，他們默默無聞地活著，平和的心態，平常的日子，平凡的人生。我喜歡這淳樸的民風，吹在每個人的臉上，溫柔且滋潤，清爽而自然。在這里，大家都愿意圍著好人轉，在好人身邊汲取更多的正能量。在這里，好人張三們會受到無聲的擁護和衷心的愛戴。他們正在用善良和正直呵護著自己的家園，在新時代的春風里，一邊流著汗水，一邊露出笑容，十分努力地生活著、奮斗著，決心要把自己的家鄉建設得更好、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