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寧
中國共產黨在百年發展歷程中,一直在開展形式多樣的生態文明建設實踐。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把生態文明建設納入“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并將其提升到關系中華民族永續發展千年大計的高度;生態文明制度體系建設不斷完善,“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等一系列生態觀念深入人心。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深深根植于中華文明豐富的生態智慧和文化土壤。
生態問題正日益引起世界各國的關注。中華文明積累的豐富生態智慧,對于當代的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借鑒意義。如何理解中國傳統生態智慧,目前的討論多聚焦于儒釋道思想傳統中的生態思考。事實上,中國古典詩歌的生態書寫非常豐富,尤其是被譽為“詩圣”的杜甫,其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豐富吟詠,呈現了中國傳統生態智慧的深邃內涵。與歐美生態文學注重對人類征服自然種種惡果的批判與反思不同,杜詩更多地展現了人與自然和諧交融的豐富精神體驗。理解杜詩所呈現的生態智慧,可以更深入地認識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傳統文化淵源。
杜甫雖然沒有今人這樣明確的生態觀念,但他熱愛自然,對自然界的鳥獸草木、風云月露、山光物態,有極為豐富的吟詠。他以儒家的仁民愛物之心關懷萬物,其詩充滿“愛物”的仁厚之義,再平凡的花草,再微小的生命,都得到他的憐惜。同時,他也深受山水田園詩人的藝術影響,以澄明之心觀照萬物,其“觀物”的筆筆刻畫,不僅表現了自然界動植物的豐富情態,更折射了內心澄明的生趣。
杜詩的“愛物之仁”,打動了后世無數讀者。他在秦州創作《病馬》:“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毛骨豈殊眾,馴良猶至今。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老馬并非與眾不同的名馬,但服勤一生以至衰憊老病,詩人對它的關愛憐惜十分真摯。在綿州創作的《又觀打魚》中,他對竭澤而漁的貪狠深感不安:“小魚脫漏不可記,半死半生猶戢戢。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吾徒胡為縱此樂,暴殄天物圣所哀。”詩中刻畫深陷網罟的大魚小魚急切地期望掙脫,字句間仿佛可以感受到詩人在為它們的命運而焦急無奈,結句則直斥如此行為是“暴殄天物”,充滿仁心的哀愍。
杜甫在蜀中時,曾作《五盤》詩詠廣元縣北的五盤嶺:“五盤雖云險,山色佳有馀。仰凌棧道細,俯映江木疏。地僻無網罟,水清反多魚。好鳥不妄飛,野人半巢居。喜見淳樸俗,坦然心神舒。”詩中對五盤嶺淳樸之境的刻畫,處處流露出對殘生害物的動蕩時事的厭倦與厭惡。詩人為眼前魚鳥遠離傷害而感到寬慰,呼應著戰亂早平,巨猾速除,天下重歸安寧,自己早日結束漂泊的強烈愿望,仁民愛物的憂念之心縈繞于筆端。
杜甫的愛物之仁,有許多細膩的流露,如在梓州因想念成都故宅而作的《寄題江外草堂》,詩中提到對宅中四棵小松的牽掛:“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纏。霜骨不堪長,永為鄰里憐。”在漢州創作的《舟前小鵝兒》則充滿對小鵝的愛憐:“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引頸嗔船逼,無行亂眼多。翅開遭宿雨,力小困滄波。客散層城暮,狐貍奈若何。”杜甫對一草一木以及自然界柔弱生命的關愛,并非刻意如此,這些真誠的憐惜,發乎其仁民愛物的博大胸懷。在《暫往白帝復還東屯》中,他說“筑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詩人要夯實地面來筑場,卻擔心此舉會破壞蟻穴;對于那些來撿拾自家麥穗的村童,他也不加禁止。憐惜螻蟻和關愛村童,本是詩人的一體之仁,這是儒家推己及人、及物的仁愛精神的深刻流露。
作為一位詩藝磅礴萬象的詩人,杜甫對自然的體味,并非僅僅以仁愛憐惜之筆來展開。杜詩中大量的寫景觀物,展現了極為豐富的生態物趣。自東晉南朝以來,山水田園詩的發展,為表現自然生態之美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杜甫并不是一位典型的山水田園詩人,但他以集大成的氣魄吸取前代詩歌藝術,其中對山水田園詩藝術的汲取是十分深入的。他在詩中說“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游”,“孰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這些都明確地表達了對謝靈運、謝朓、陶淵明的取法。山水詩以澄明心境體味自然,在澄懷觀道中展現山水百態、動植飛潛的生機與意趣;由此形成的觀物寫景的獨特筆法,對杜詩產生了深刻影響。杜甫早年所作的《夜宴左氏莊》:“林風纖月落,衣露靜琴張。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這個春天的夜宴,充滿高雅的意趣,疏星淡月映照下的草堂,花徑下悄悄流過的溪水,無一不烘托出淡遠超逸的韻味,這正是山水詩澄懷凈慮的意趣。后來,杜甫在成都浣花溪草堂寫作了許多篇章,將漂泊的痛苦暫時忘卻,詩句于澄凈中又融合了陶淵明田園詩的恬淡安詳,例如《卜居》:“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鸂鶒對沉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入小舟。”浣花溪邊遠離塵囂的草堂,讓詩人忘記了客愁,溪水東行萬里直通吳越,更引發了他重尋山陰山水佳致的強烈愿望。
山水詩人以澄明之心觀物,深刻地體會萬物之生機意趣,對物態情狀的表現也充滿鮮明的意象與盎然的生意。謝靈運許多寫景佳作,就頗具這樣的“觀物之明”,例如《游南亭》:“時竟夕澄霽,云歸日西馳。密林含余清,遠峰隱半規。久痗昏墊苦,旅館眺郊歧。澤蘭漸被徑,芙蓉始發池。未厭青春好,已睹朱明移。”詩句在細膩如繪的黃昏暮色中,刻畫新月初上,春草漸生的生意;《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在林壑薄暮,時光匆迫中,刻畫湖上荷花盛開、蒲稗因依的生動物態。如此狀物之筆,出自表里澄澈、俯仰大化的心靈,其筆觸的細膩,流淌的生意,都令人回味不盡。
這樣的“觀物之明”,在杜詩的大量作品中也有生動呈現。《曲江二首》(其二)寫道:“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其中“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用極細膩的筆觸,刻畫輕柔動人、卻又短暫易逝的春色,細入毫發的摹景之句中,是讓人忍不住要去挽留的春之生意。又如《曲江對酒》中的“桃花細逐梨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亦是細膩描繪鳥飛花落、春日遲遲之情狀;“林花著雨燕支濕,水荇牽風翠帶長”則以林花水荇在風雨中的一個獨特瞬間,刻畫盎然生動的春意。再如“芹泥隨燕嘴,蕊粉上蜂須”,“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錦里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田舍清江曲,柴門古道旁。草深迷市井,地僻懶衣裳”等詩作都是對自然界細膩有味的描繪,詩人對大自然生滅變化的敏感,對物態細致入微的觀察,都融會在這些凝練的詩句之中。
謝靈運的山水詩,善于表現自然界的色彩之美,如“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王維的山水詩也充分繼承了這樣的色彩藝術,如“嫩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杜詩中也多有明麗的色彩,例如刻畫園林別業的“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刻畫草堂景象的“風含翠筱娟娟凈,雨裛紅蕖冉冉香”;還有描繪邊塞荒涼的山野“塞柳行疏翠,山梨結小紅”。至于山水詩的天然生趣之美,在杜詩中也多有回響。杜甫在蜀中刻畫春天,有著名的《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中“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等,詩中筆觸之細膩、色彩之豐富、生趣之盎然,都令人回味不已。
山水詩人的“觀物之明”,反映了道家精神與玄學之旨對詩人心靈的陶冶。杜詩兼具“愛物之仁”與“觀物之明”,對待自然萬物,不僅有推己及人、及物的仁愛關懷,也有澄明靜觀的細膩體察。中國儒道兩家的生態思考,在杜詩中都有豐富而詩意的呈現。
杜詩有不少作品,表達了“物我相友”的感情,人對于自然萬物,既非單純主動地關懷憐惜,也不只是澄懷凈慮地觀察體味,而更像面對一位親切的朋友,彼此在默契地交流。這種“物我相友”詩篇所蘊含的人與自然和諧交融的獨特體驗,開拓了古典詩歌的藝術表現,使讀者更可領略中國古典生態智慧的豐富。
杜甫在《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中感嘆山光物色“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共友于”,這樣的“友于”之情,時時流露于他的筆端。在描繪草堂景色的《江村》中,他感到草堂的一切都那樣親切:“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雖然詩意隱含了鷗鷺忘機的典故,但同樣也是草堂生活的真實寫照。詩人與大自然仿佛心意相通,當詩人不忍春光流逝得這樣迅速,他會說“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仿佛春光是一位聽得懂自己心意的朋友。當春光攪擾了自己的客愁,他又無奈地感嘆:“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即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春天就像是一位魯莽的朋友,明明知道自己客愁難解,還要讓春色重回大地,大概本意是要寬慰自己,誰知卻更觸動了自己的愁懷。如此親切的物我之情,細膩而又婉轉。
朋友之情沒有親情那樣本然,但擁有獨特的精神體驗,會更在意彼此的情意交流。深厚的友誼,不會僅僅停留于回報和感念,而是有更豐富的相知相得、相親相重在其間,杜甫的《題桃樹》就表達了這種復雜的友情,而友情的對象則是杜甫屋宅前的五棵桃樹:“小徑升堂舊不斜,五株桃樹亦從遮。高秋總饋貧人實,來歲還舒滿眼花。簾戶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已一家。”有人建議杜甫把屋宅前遮擋道路的桃樹砍去,他在詩中回應說,這幾棵桃樹,不僅在秋天結出果實讓貧人充饑,來春還會開滿鮮艷的花朵,如此有情有意,豈忍加以傷害!然而,詩人對桃樹的愛惜之情,并非僅止于此,他進而說:“簾戶每宜通乳燕,兒童莫信打慈鴉。”乳燕、慈鴉與桃樹,要得到人的愛護,并非因其對人有好處,而是因為一切生物都應該得到尊重和關愛。浦起龍對此有精辟分析:“蓋‘饋貧’則于人有濟,‘舒眼’則與我偕春,物雖微而利亦溥矣。下半又勘進一層。更勿論其有利與否,而物本當愛者,非于桃外推廣之詞,乃即物指點之詞。推廣則題面全拋,無是理也。言‘乳燕’、‘慈鴉’,無補于世,而生機洋溢,人情類皆護惜之,桃非其類乎?”與上文吟詠病馬、小鵝等詩篇不同,《題桃樹》展現了“物我相友”的深邃內涵,前者是書寫詩人對弱小的、無助的生命的憐惜,后者則更多的是人與桃樹之間發乎友情的相知相得與相重。
“物我相友”展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更為豐富的面向。儒家所提倡的仁愛,在很大程度上立足“親親”之情的推衍。《孟子·梁惠王上》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對天下的關愛,是由親情一步步向外推衍而出。這樣的仁愛,在面對缺少親情聯系的陌生人時,如何有效地表達,是儒學必須要思考的問題。宋代理學家通過將仁愛的道德原則抽象為天理,為儒學賦予普遍主義的內涵,但在對天理與仁愛的理解中,仍然受到親情這種情感體驗的顯著影響。張載《西銘》云:“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其中雖然說物為吾與,以物為伙伴友朋,但顯然這里所說的“物與”之情,是與上文的“同胞”之義緊密相連,是作為親情的“同胞”之義的推衍。程顥云:“醫書言手足痿痹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乃圣人之功用。”仁者不僅要將世界萬物視為自己的親人,更進而要視天地萬物與己為一體,“莫非己也”。可見,儒家的仁愛,非常依賴親情的體驗來和同天地萬物。但是,面對無限多樣的世界,這樣的方式無疑會存在其局限,杜甫對“物我相友”之情的豐富體驗,對如何協調人與萬物的關系,有了更多的啟示。
杜甫對物我相友關系的探索,體現為許多新的藝術題材和手法的創造。這其中尤可體會的,是其對山水重游佳趣的表現。杜甫在上元二年春重游修覺山、修覺寺,寫下了著名的《后游》:“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為減,舍此復何之。”詩人再度重游山水佳勝,江山仿佛在等待著自己重來,花柳無私地展現著它們美麗的景色。
杜甫如此書寫山水重游的佳趣,是極富藝術創新的筆法。從謝靈運到王維的山水詩人,雖然描繪了江山景致的萬千風姿,但極少從重游角度落筆構思,他們最看重的是與山水初次相逢相遇的心靈感動。在謝靈運筆下,登山臨水之間突然呈現在詩人眼前的景致,如此清新生動,卻又如此稍縱即逝,例如《過始寧墅》細致地描寫詩人在山水間沿途所見的美景:“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巖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詩人不斷跋涉,眼前的巖嶺洲渚也逶迤變換,正是在時時變換的視線中,突然見到“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環抱幽石的白云不會長久停留,這轉瞬即逝的美景,有著無限的新鮮與生動。游覽中美景的發現,往往因路途的曲折不便而更顯觸目與珍貴。謝靈運在《石壁精舍還湖中作》感嘆山林中的清暉是如此易逝,轉瞬已是滿目的夕陽晚景:“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出谷日尚早,入舟陽已微。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這些詩句,著力書寫與景物初次相遇的新鮮體驗,生動澄澈。鮑照稱謝靈運的五言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如此比喻,很能道出謝詩的妙處。
山水詩人很善于刻畫仿佛是初次遇見的新鮮山水世界,例如孟浩然的《早發漁浦潭》“東旭早光芒,渚禽已驚聒。臥聞漁浦口,橈聲暗相撥。日出氣象分,始知江路闊”,詩句刻畫清曉啟航時的江景,世界仿佛剛剛蘇醒。這種體驗在王維的詩里也多有表現,其《春中田園作》云:“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持斧伐遠揚,荷鋤覘泉脈。”自然界的一草一木,在山水詩人的筆下,都充滿新相識、初相見的清新美好。
事實上,山水詩人在現實中經山歷水,不可能完全沒有重游的經歷,但重游的獨特體驗,從未得到山水詩人的充分關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杜甫的“寺憶曾游處,橋憐再渡時”呈現出極為顯著的藝術新意,詩人不僅不再回避重游的體驗,而且明確地說,江山正是在重游中更見其美好的韻致。在重游中,江山已不是新知,而是再次相見的老友,彼此有了更深的情意,萬千物態也呈現出別樣的景致。如果說山水初見,其景致是以明麗生動為特色,那么重游再賞中的所見,就更多了細膩悠然的韻味。杜甫在《后游》中描繪重游所見“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就縈繞著春日遲遲的氤氳氣息。
山水初見與重游所見的不同,在杜甫著名的《陪鄭廣文過何將軍山林十首》以及《重過何氏五首》兩組作品中,有鮮明的呈現。詩人兩度在何將軍的別業中做客,兩組詩分別寫下了初至與重過的不同體驗。初次做客時,詩人屢屢為園中的美景觸動,他注意到園中的奇花:“異花來絕域,滋蔓匝清池。”還注意到曲折藤蔓中的隱秘:“碾渦深沒馬,藤蔓曲藏蛇。”感受到園中食物的鮮美:“鮮鯽銀絲膾,香芹碧澗羹。”眼中所見的景致,也留下鮮明的色彩印象:“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




充盈著“愛物之仁”“觀物之明”以及“物我相友”之情的杜詩,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關系的多重面向,展現了中國傳統生態智慧的豐富內涵。
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我們要建設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這是對中華文明積淀的生態智慧的繼承與創新。中國傳統生態智慧,既體現在儒、道等思想傳統中,也在“詩圣”杜甫的詩歌世界中有生動而豐富的呈現。杜詩代代傳誦,深入人心,不僅以強烈的家國情懷感染無數讀者,其內涵深邃的自然觀與生態智慧,也在潛移默化中塑造了中國人關愛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情懷與態度。



顯然,杜詩的生態思考和當代歐美生態文學的意趣頗多差異。杜甫雖然漂泊流離,但并沒有眷戀、向往荒野。由于歷史處境和文化環境不同,杜甫不像當代生態學家這樣對人類文明做強烈的反思與批判,他的思考體現了人與自然的并重。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積極提倡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理念,正是從以杜詩為代表的中國傳統生態智慧中,汲取了積極有益的影響。今年是中國共產黨建黨100周年,是“十四五”開局、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開啟之年。新時代要把生態文明建設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深入全面地理解杜詩所蘊含的生態思考,對于理解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傳統文化淵源,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有重要啟發意義。
注釋:
①參見《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三卷,外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359-365頁、373-376頁。
②關于杜甫的生態思想,李鵬飛《從物我關系中解讀杜甫的三重生態關懷》(《杜甫研究學刊》2019年第3期)、周進珍《萬物之愛與憂國憂民同源——杜甫寫景詠物詩的生態情懷及其文化淵源》(《杜甫研究學刊》2009年第2期)、張皓《中國詩人杜甫的生態觀》(《江漢大學學報》2002年第1期)做了多角度討論,本文希望從杜詩“愛物”“觀物”“物我相友”等書寫方式的特點及其思想內涵來展開討論。

?關于山水詩的精神藝術旨趣,參見葛曉音:《山水田園詩派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7-31頁。
?????(南朝宋)謝靈運著,顧紹柏校注:《謝靈運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82頁、第112頁、第41頁、第41頁、第112頁。
???(唐)王維撰,陳鐵民校注:《王維集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451頁、第425頁、第449頁。
?(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中華書局2010年版,第637頁。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86頁。
?(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62頁。
?(宋)程顥、(宋)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5頁。
?(唐)李延壽撰:《南史》卷三十四,中華書局2003年版,第881頁。
?(唐)孟浩然著,佟培基箋注:《孟浩然詩集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