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寫過一篇小短文,題為《微型小說評論成了香餑餑 》,大概的意思是說,當下寫微型小說的作家很多,而專門從事微型小說理論研究的批評家少之又少,甚至到了一“評”難求的地步。
有關這個話題,近期我在“中國微型小說學會”公眾號上,找到了湖南邵陽學院龍鋼華教授的一篇論述較為具體的文章,題為《微型小說的發展,急需做好文本批評》。文章中,龍教授就當下全國的微型小說作家與專門從事微型小說理論研究的批評家,作了數據化的分析與研究。龍教授說:目前國內外創作微型小說的作者,包括專業的和業余的,有成千上萬人,而關注微型小說文本批評的不過一二十人。盡管這些熱愛微型小說文體的批評家們敬業又精業,但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大量有發展潛力的作者,需要更多伯樂的慧眼和專業化的扶持,才能不斷進步。
龍教授的這段文字,給我們透出一個信息,那就是成千上萬的微型小說作者與不足一二十人的評論家之比例。
面對如此懸殊的“作家”與“評論家”比例,微型小說的評論自然就難能可貴了。誰的微型小說進入評論家的視野,似乎就成了幸運兒。再者,不管是什么樣的微型小說,只要是有評論家拿來“說事”, 或選入各地的“高考模擬”試題,作者就覺得臉上有光;如果進了劉海濤、雪弟、顧建新、申平他們的小小說“講座”,那更是臉上貼金呢。若是有評論家專門來“點評”咱的微型小說,不亞于買彩票時中大獎了。
那么,什么樣的“文學批評”才是微型小說作家所需要的?是標榜,是贊揚,還是淋漓盡致地痛批?不言而喻,自然是前者臉上抹粉型的。可時下的微小說評論又是什么樣子呢,我不妨拿自己的《威風》來做示范。
一、產品介紹型。在時下的大數據時代,網購、電商等諸多新名詞,豐富著我們的百姓生活。網絡平臺上,男女帶貨主播,圍繞一個產品,從上市搶購,到產品使用的說明,以及售后服務等諸多事宜,都在“男女主播”幽默、充滿情趣的演示中,給觀眾做出了較為詳細的剖析與答復。期間,男女帶貨主播,還會插科打諢,自我調侃(堪比相聲段子)。
我們的微型小說到了評論家手中,是不是也會像電商主播那樣,將我們微小說的語言結構、框架組合,以及故事的來龍去脈來個“廣而告之”呢?我想,這類的“產品介紹”還是有的。
問題是,我們的微小說篇幅很短,滿打滿算也就是千把兩千字,如果評論家不厭其煩地從頭到尾介紹一遍,堪比閱讀原文了。這對于沒有讀過那篇原文的讀者來說,確實是節省了閱讀時間。但是,對文學評論來說,似乎意義不大。因為,評論家對原著“陳述”得再好,畢竟不是原著,弄不好還會出現“話”蛇添足之嫌。如何能解決好“評論”與“介紹”原著的關系,我感覺當年《威風》獲獎時的頒獎詞,似乎是“游刃”于這兩者之間,原文如下:
相裕亭的《威風》,寫一個鹽場老板,卻用大部分篇幅來寫老板如何當“甩手掌柜”,幾乎從不過問鹽的事。有一天他到鹽場,無人認識他,無人理他。倒是大管家風風火火,轟轟烈烈,八面威風。這時老板有了一個小動作:他在人群中用拐杖輕戳了一下管家的后背,當著眾人的面,不慍不火地要管家把他的靴子里硌腳的東西找出來。實際上靴子里什么也沒有,只有他自己剛剛彈進去的一根花白的頭發。他就是要顯示一下。于是,身體高大的管家捏著這根花白的頭發,跪在這個骨瘦如柴的小老頭面前,半天不敢抬頭。這就叫做不怒而威。動作愈輕愈小,愈不慍不火,而愈有力,其威風愈在。小說對讀者的震撼力,也由此而出。(摘自《小小說選刊》第八屆全國小小說佳作獎頒獎詞綜述? 作者:孫蓀)
二、虛無縹緲型。同樣還是《威風》,而馮輝老師給出的“批評”,就上升到一定的高度,甚至是“飄渺化”了。我敢說,我寫《威風》時,絕對沒有馮輝老師所“上升”的那個文學水準。馮輝老師說:
《威風》寫出了東家對于財富的欲望、對人奴役的欲望、君臨一切的欲望,他的馭人之術及其風格、對女人的欲望、對玩樂的欲望等等。這種典型之所以有現實意義,是因為在現在的很多人身上,特別是心理結構上都大有傳承,尤其是東家身上體現著的“奴役文化”。作為一種觀念,“奴役文化”并非僅存在于舊時代,在現實里,“奴役文化”盡管被有些人包裹得很潛在,外表上罩有種種偽飾,或在表現方式上有了更多的曲折與考究,但萬變不離其宗,正是存在于不少人潛意識里的那種劣根性(比如官本位的觀念、惡性膨脹的私欲、特權思想、上智下愚觀念等),才使得一個社會的政治秩序紊亂,社會正義被踐踏、個人權利屢遭涂炭,社會進步的道路崎嶇坎坷。“奴役文化”是一種腐朽的封建文化,其本質為反人道反人性的人身依附文化,它與現代文明、民主精神、自由、平等等格格不入。還有,與鹽東家相伴相生、互為依存的——像陳三這樣的人物也同樣富有典型意義,這樣的人也在代代相襲。這是多么發人深思!(摘自馮輝《論小小說》? ? 河南文藝出版社)
三、節外生枝型。文學評論還可以節外生枝?咋聽這個話題,會感到很好笑呢,可現實的“評論”中,就有那樣節外生枝的“評論”。作者沒有想到的,評論家給你想到了;作品中沒有的情節,評論家給你“添”上了;作者沒有那樣的思想境界,評論家給你“揠苗助長”,讓你瞬間高大魁梧,羽翼豐滿。譬如大連的老侯,談到我的《威風》時,他就是那樣“節外生枝”的,老侯說:
在記憶的最遠處,我看到相裕亭以故事的手法追蹤了父輩和祖輩的生活。他以合理的想象來填補記憶的殘缺。顯而易見的是,作者對情節的依賴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當然,細節的參與仍然必不可少。這些為作者帶來很高聲譽的“鹽東”系列,是他煞費苦心的刻意經營。其中,《威風》是最為引人注目的一篇。按著某種約定俗成的說法,這應該算得上是他的代表作。盡管作者依賴情節打造他的“系列”構思,但《威風》的脫穎而出,為我們呈現的卻是細節的魅力。
一根頭發,是的,一根頭發畫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物形象。在這個人物形象身上,“透出”了廣泛的“文化信息”。這一舉重若輕的藝術手腕,在小小說創作領域,目前還屬于很難推廣的高難動作。我有足夠的理由為此感到難過。(摘自《小小說選刊》? ? 作者:侯德云)
讀過老侯的“評論”,深感一頭霧水。他說我以故事的手法,去追蹤父輩和祖輩的生活;說我煞費苦心地去營造那個老東家;說那一根頭發絲,透出了什么“文化信息”等等。好像我為了寫好《威風》,專門做過什么“功課”似的,還透露出什么“文化信息”,我有那么高的思想覺悟嗎?其實,這些與我當時寫《威風》、發表《威風》都毫無關系。
我寫《威風》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威風》后來會“火”,他竟然說我是“煞費苦心”,好像我是在故意去尋找“制高點”。問題較為嚴重的是,他在文章的最后竟然說:他有足夠的理由為此感到難過。他難過什么?我至今也沒有想明白。
所以,我把他的“難過”、他的“文化信息”和“煞費苦心”,歸納為“節外生枝”。原因是,我的《威風》里壓根兒就沒有他想的那么復雜。那可不就是節外生枝咋的!
四、鏘鏗有力型。有一年,滕剛他們團隊,在北京把微小說與微電影緊密地擰合到一起,國內數以百計的微型小說作家的作品,都在那個“微電影”上傳播。這其中,就有我的《威風》。
助推《威風》搬上“微電影”的,是一位筆名叫老槍的伙計,后來我知道“老槍”就是劉志學。他在推介《威風》時,鏘鏗有力地說:
相裕亭的“鹽河系列”,在當代微小說作品中獨樹一幟。《威風》是這個系列的作品之一,也是微小說界公認的經典作品之一。東家的不怒自威、陳三的外強中干、伙計的狐假虎威、鹽農的趨炎附勢,都在前面大篇幅不動聲色的敘述后,被一只靴子“打”回了原位。細節的力量,在這篇小說中達到了振聾發聵的效果——東家最后那一連串的動作,不但讓文中的人物目瞪口呆,也讓讀者拍案叫絕,從而把東家所代表的威權主義和陳三們身上的奴性意識等等這些極其腐朽的傳統文化糟粕,凌厲而又準確地推到讀者面前,接受大家的品析。這是一個精彩至極的舊味影視作品素材,我相信有一天它會走上屏幕。
這類頗為“給力”的點評,在微小說的評論中,并非個例,它帶有明顯的標榜性和功利性。老槍為了助推《威風》搬上銀幕,竟然振臂高呼——《威風》是一個精彩至極的舊味影視作品素材,看似給作者長足了臉面,可事后靜下心來想想,那只不過就是一篇微型小說罷了,別管評論家怎樣去“評”,終究是翻不起什么浪的。
那么,微小說作家到底需要什么樣的評論?我在龍鋼華教授《微型小說的發展,急需做好文本批評》一文中,似乎找到了部分答案。龍教授說,微小說研究較之于長中短篇小說而言,有自己的研究難點,一是切合微型小說文體特點的理論體系的構建;二是繁多的文本批評(作品評析)。這二者之間既相互聯系、相輔相成,又彼此獨立,不能互相取代,我們既要避免用理論研究取代文本批評,又要避免用文本批評取代理論研究。對于具體的每一位作者來說,最難得而又最能直接受益的,是在創作的道路上有朋友式的專業化的批評者對其創作的成敗得失進行精辟的分析,提出有價值的意見,促使其不斷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