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

朱晏，1998年生，女，山西忻州人，現就讀于山西師范大學現代文理學院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自幼愛好文學，但有些許感悟，便訴諸筆端，喜將那些最樸素的人、最樸素的事、最樸素的風景以及遙遠的夢想融化在淡淡的筆尖。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家》《炎黃地理》等刊物。

我是一粒沙，是鳴沙山上一粒黃褐色的、普通的沙。

我想跟著風一起旅行，隨著風的律動飄來飄去，或許我還能遇到美麗的蒲公英，我們也許會在一塊空曠的土地上隨遇而安。我就蜷縮在她腳下，守護著她的莖干，而她會為我遮風擋雨。我們相擁而眠，那一定很浪漫吧！

我想去水里看看，因為我從沒有見過她，世人都說她溫婉柔美，那她一定是位美麗的姑娘吧！我想聽她唱“嘩啦啦”的歌，想看她跟魚嬉戲，想看她在寂靜的月色下舞動，我想……我有好多愿望。可是族長并不喜歡她，說她太過嫵媚，靠近她就象征著死亡。因為我們沙族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同胞被她迷惑，葬身在那水底深處。可是我不信，在我眼里，萬物都是那么美好，或許前世，我是位詩人吧，浪漫而又熱情。

我每天這樣幻想著，從炎炎夏日走到了蕭瑟的冬日，從溫和、輕柔的和風到呼嘯而過的狂風，但我卻從未跟風去旅行過，因為我怕，我怕改變，即便我對現在的生活有很多的不滿，可我向來不是一個冒險者。直到有一天，聽同伴說，不遠處的那潭泉水快要消失了，我們沙族終于可以統一整個鳴沙山，那像月牙一樣的泉水終歸被我們打敗。沒有泉水的阻攔，我們又可以向人類的世界邁進一步。

是的，我們是野心勃勃的沙族，可是，我從來不關心這些，我只關心我的旅行，所以族長總罵我沒出息，說我不像一個戰士，沒有征服世界的雄心，天知道我壓根一點都不想成為戰士，如果征服世界是整個沙族的理想的話，那我的理想就是伴著風去旅行，去看看那不遠處的泉水。于是，我決定開始那場冥思苦想的旅行。

三月，我終于等到了一場大風，我在沙地上苦苦哀求，求風能帶我一程。可是卻被呼嘯的狂風嘲笑了，他們看不起弱者，因為弱者總是靠著同情、幫助而生存，他們傲慢、粗魯地從地上拽起我，又狠狠地將我摔在原地。比起這種羞辱感來說，讓我最難過的是夢想的破碎，原來是我把一切想得太過美好。

不知過了多久，狂風已經遠去。就在我心如死灰，忍著疼痛準備潛入沙地底層的時候，一股輕柔的和風帶著我的身體飄向遠方。天吶，這竟然是真的，我沒有做夢！我興奮地忘乎所以，我想吶喊！可是我卻傷痕累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我想坐起身來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卻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于是我就靜靜地蜷縮在風里，開始了我的旅行。哦，天吶！我真的很討厭這種感覺。

十幾天過去了，我的身體漸漸地恢復了，我可以用銷魂的姿勢、吹著口哨跟路邊的野草打招呼。雖然她們都不怎么理會我，可是我不在乎。我可以用熱辣的舞蹈展示著為數不多的肌肉，進而吸引各種昆蟲。好吧，他們也不理我，我也不在乎，誰讓我是個有身份的沙子，我是鳴沙山上的沙子。說到這里，我突然有點想家，想族長，即便他每天都會罵我;想鄰居小花，即便她從來沒正眼看過我，可我就是想他們。

帶我旅行的風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也沒有去招惹他，也不敢問他帶我出來旅行的理由。是的，我很膽小，我很會逃避，不敢去面對，生怕再次受到傷害，我寧愿自己想象他是好心，也不敢去求證。我悄悄地給他起了個名字——希，你聽，多美的名字。

我終于從傷痛中走了出來，我可以好好地去打量這個世界，好好地打量我生活的那片沙地。我看到了黎明即起，面向霞光萬丈，比光輪還明亮的荒原，多少次望斷綠洲，那里的楊柏早已枯萎，生命戰勝不了沙漠。我還看到如水面一般白茫茫的流沙。原來，我們沙族是如此龐大，映照著湛藍的天空，好似大海一般。我看見朝陽的斜照中，這片臆想的沙地上變成了玫瑰的血紅，看見天邊狂風怒吼、飛沙走石。我跟希躲在一塊巨石后瑟瑟發抖。原來，大家都是有個性的，我是沒有征服欲的沙，在龐大的家族里默默無聞;而希是冷清寂靜的風，他也許不喜歡風家族那暴戾的脾氣，或許他也像我一樣，心里有個柔軟的夢。我暗自感嘆著，緊緊地抱著希，我知道這個時候，他需要我的擁抱。沒錯，這就是我的相處方式，安好的時候互不打擾，需要安慰的時候挺身而出，我也知道希感受不到，但是我不在乎，誰讓我們都是有個性的呢。

不遠處的狂風還在興風作浪，空氣中彌漫著塵土的味道，映照著斜陽，一片金黃，可憐的仙人掌被攔腰截斷。哦，天吶，我昨天還對著她吹了口哨，她是個頑強、倔強的姑娘。恍然間，我看到了白骨，倒吸了一口涼氣，腦中幻想著這塊白骨的故事，也許是做生意的商人在這里迷失了方向，也許是年老的狼被狼群遺棄……這些都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這里有一根白骨。

狂風終于過去，我跟希又開始了我們的旅行，或許是患難見真情，希用低沉的聲音告訴我，月牙泉馬上就要到了。我馬上就能看到我冥思苦想的泉水了，我激動得忘乎所以。不知道是因為太累還是太興奮，我竟暈了過去。當我醒來時就靜靜地躺在泉水邊，希已經走了，我沒有跟他道謝，也沒有告別。你看，活著就是這樣，你永遠預測不了誰會出現，預測不了誰會給你傷害、誰會給你安慰，來的時候猝不及防，走的時候無可奈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定地走下去，直到不能走為止。

我靜靜地望著月牙泉，伴著朦朧的月色，她有時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猶如一個溫柔的小女孩;有時湖面掀起了一陣陣細浪，就像一個淘氣的小男孩。泉水碧綠得像一塊翡翠，在月光下，她就像披上了一件銀光閃閃的衣裳，瑰麗無比。映入我眼簾的是無邊無際、清澈見底的泉水，泉水是那么的寧靜，她悄悄地、慢慢地從我身邊走過，可我卻沒有感覺到她在流動。

早晨，水汽籠罩的泉水溫柔、碧藍，白霧在泉水上方飄動，這為沙漠添加了一點神秘，好像一個美麗的大姑娘蒙著面紗，不讓別人看清自己。過了一會兒，太陽緩緩從天邊升上來，發出了金黃的光芒，白霧消失，徐徐微光落在泉水上，泉水猶如一面鏡子，把光反射到岸邊的蘆葦上，泉水似乎為蘆葦穿上一層金黃色的外衣。

我就這么呆呆地看著美麗的月牙泉，我想對著她歌唱，可是我不敢，我怕嚇到她，她那么美好。她輕輕地在我腳邊流動，我突然很想告訴她關于我的故事，于是我喋喋不休地說了很多，我的身份、我過去的生活、我的夢想……我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我不在乎，因為我現在的心情要求我這么做，我必須講出來才痛快。我如癡如醉地對著那潭泉水講了很多，終于沒有力氣了才肯閉上早已龜裂的嘴巴。我突然聽到了她靈動的笑聲，哦，是那么美好。她笑著，水紋四起，我恍然間看到她向我伸出雙手，好像在邀請我跳舞，我慢慢地爬向泉水，我想擁抱她，我想跟她一起生活，終于，泉水漫過了我的身體。哦，她的擁抱很柔情，我愜意地轉動了一下身體，我看到了她嘴邊揚起的詭異微笑，突然，我感到呼吸急促，我漲紅了臉掙扎著，我滿眼驚恐看著美麗的她，奮力地向岸邊跑去。哦，天吶，我做不到！我的身體在急劇墜落，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好像在奏一曲交響樂，安慰我、鼓勵我面對死亡。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那么努力，為了夢想背井離鄉，最后的結局卻是讓我走向死亡，我不甘心！那泉水好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憤怒、驚恐，用天籟般的聲音對我說：“小傻瓜，不要去妄想不可能的事。你只是一粒小小的沙，夢想、成功向來只屬于強者，你有什么資格去打破現實？”

我苦笑著，放棄了掙扎，平靜地面對死亡，我不后悔，我完成了我的旅行，實現了我的夢想——我看到了美麗的泉水。即便最后的結局是死亡，與其千萬年做一粒只會冥想的沙子，不如就這么轟轟烈烈地死去。我的眼角溢出了一點淚，誰說沙子不會流淚呢，你看，我就會……

（山西師范大學現代文理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