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奇》看張愛玲小說的語言特點

李佳佳

《傳奇》是張愛玲在新中國成立前創作的唯一一部小說集。由于受《紅樓夢》等寫實小說的影響很深，張愛玲所創作的這一系列小說，代表了《紅樓夢》等經典作品的寫作手法與意義傳承，“從1943年到1945年，張愛玲是上海最走紅的作家”。張愛玲敘述的主題內容，所選擇的特殊角度是兩性關系、婚姻關系和親情關系，人成為金錢和欲望的奴隸，而完全沒有了本身作為“人”的美感。

她融合了中國傳統文學精華與西方現代小說技巧，其作品直指人性最深處，對人性深處的欲望、背叛等進行分析，表達出了其具有的獨特的觀察力和卓越的創作才華。尤其在這部小說集當中，張愛玲將其對語言的把控能力表現得淋漓盡致，主要表現在語言的色彩化表達，同時注重細節的描繪，賦予細節極致的表現力，而最后，非常注重語言的比喻的使用。

一、運用色彩，增強語言沖擊力

“不知為什么，顏色與氣味常常使我快樂……”顏色，能夠代表著這個世界真實的一面，而張愛玲的小說，同樣也反映著這個社會的真實的一面。顏色的使用是她展現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手法。雖然她成為畫家的夢想一直沒有實現，但是其可以用文字在小說當中展現她所想象的世界。“對于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為敏感”，張愛玲正是借助于這種不同藝術之間的相通的審美力量，借助畫筆來敘寫筆下的文字，最終取得了驕人的成績。

張愛玲在《傳奇》當中使用顏色，一方面對于景物和環境進行描述，另一方面，也為了刻畫人物的性格。尤其對黑色的運用，更為值得人來注意。比如描繪開電梯的人，可能永遠不能離開電梯那個狹小的空間：“電梯上升，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紅棕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襯著交替的黑暗，你看見司機人的花白的頭。”這段話限定了一個狹小的空間，就是這個電梯，電梯門封閉之后，是一個黑色的空間，整個的空間就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而這種外在的壓抑的環境塑造，其實是內心壓抑的外在表現。在這篇文章當中，主要就是表達一種憂郁的氣氛，而在語言的運用上，更是由于主題的滲入，同時也表現出了憂郁的色彩。而語言憂郁色彩的運用和表達，也更突出了全篇的憂郁色彩，主旨和形式得到了完美的統一。

白流蘇到香港乘坐的荷蘭船靠岸時的風景描寫：“好容易船靠了岸……那是個火辣辣的下午，望過去……”絢爛的色彩在張愛玲的筆下，并非是為了表現出現實中的花花世界，而是指向華麗背后的人性。她很清晰地看到繁華背后人性的淪落，而在她的筆下，這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對人性淪落的表達使得讀者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張愛玲雖然是中國作家，中國的傳統文化對其影響很深，但是西方的一些技巧也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仔細品味張愛玲的一些作品，我們能夠從中拼出印象畫的味道。這就在于張愛玲能夠運用色彩，將語言的表現力發揮到極致。在印象畫當中，這些藝術大師有著精微的藝術洞察力，能夠將模特或者外在的風景融合自身的思想意識，合理運用色彩，用筆尖在畫布上留下生命的印記。同理，張愛玲運用恰如其分的語言，將色彩化的表達和人物性格的塑造完美融合。這表現了張愛玲非凡的語言功底和對色彩運用的強大表現力。

二、利用細節，賦予語言極致表現力

張愛玲非常關注女性，并對女性的悲劇命運予以關注。在她的筆下，塑造了諸多掙扎的女子。她們的美在與世界的掙扎當中一點點消失殆盡。最明顯的莫過于《金鎖記》中的曹七巧。這是一個悲劇人物形象，是一個被物質化了的女人，同樣也是個被物質摧殘的女人。正是因為她一味地貪戀財富，將自己的青春和愛情完全埋葬。在作品當中，張愛玲刻畫了這樣一個細節：“她……蹲在地上，臉枕著袖子，聽不見她哭，只看見發髻上插的風涼針，針頭上的一粒鉆石的光，閃閃掣動著。發髻的心子里扎著一小截粉紅絲線，反映在金剛鉆微紅的光焰里。她的背影一挫一挫，俯伏下去。”張愛玲把這樣一種絕望的痛哭寫得如此細膩、隱忍，克制而傳神。看作者的用詞，“溜下去”，如何才能溜下去？只有在人毫無自制能力的狀態下，自己身上沒有一點力氣的情況下才會溜下去。這一個詞就點出了七巧當時的狀態，她的絕望，她內心的細膩變化反映在動作上，僅僅用這一個詞，就達到了不錯的效果。

《沉香屑·第一爐香》中，作者描寫女主人公的出場時，就這樣寫道：“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這一段是一則典型的細節加心理描寫，所描繪的是薇龍的心理感受，而且是在看到喬琪注視自己時所產生的一種心理感受。雖然這僅僅是一種看不到的心理和精神活動，但是作者卻用 “熱騰騰的牛奶”以及“青色的壺”這些非常形象的物象，把主人公薇龍所表現出的那種非常尷尬局促的心理活動和感受完整地敘述出來，這是張愛玲獨特的感受。

而在《金鎖記》中，張愛玲敘述的童世舫和長安的愛情，幾乎全部是用眼光、氣味甚至是感覺來對人物的心理狀態進行表現的。眼角的移動，男子與女子的氣味，行走的路線等靈動地刻畫出男女愛戀時的心思，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七巧經歷了繁華的歲月，這一切都是她用自己的青春歲月作為條件來進行交換的，所以在經歷繁華之后，等待她的卻也是無盡的無奈。人在物質生活中已經被異化，當青春真的已經失去，當所有的美好回憶都已經不在，對這些遲暮的美人而言，就必然要抓住金錢作為自己唯一的依靠。

在《金鎖記》等作品當中，通過細致的細節描寫，描述了人在物質社會的異化。在這里，物質世界是一個凝滯的世界，是一個沒有生命的世界，是一個毀滅人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人沒有生命力，沒有熱情，人已經不能再稱之為人了。張愛玲通過諸如描寫七巧把鐲子從手腕推到臂膀等細節的描寫，展現了人被異化的血淋淋的現實。這種現實，透著人太多的無奈，而這種環境，對于女性自身的生存境地而言，更是面臨著太大的困境。

通過這些細節，張愛玲告訴人們，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尤其在當代的社會當中，面對著外界社會經濟的發展，人類生活環境的改變，已經凸顯出了很多的危機，尤其是女性，自身的生存更是面臨著巨大的困境。

三、注重比喻，對語言進行高度概括

張愛玲的文章中，形容一個人、一件事、一個動作，她都要用上不同凡響的比喻，讓你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來去細細品味。有一類比喻是屬于高度概括性的，張愛玲用一個比喻就把人物的一生歸納了，如比喻長安的青春是被鹽腌過的雪里蕻：“她再年輕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的—鹽腌過的。”

眾所周知，雪里蕻其實是一種平常百姓所常吃的菜，在這里的意思是用來比喻長安的青春。就是因為抓住了長安這個失去了原本鮮活的生命力的個體特征，把長安這個由于長期因為母親所實施的精神虐待而徹底失去一個少女本應有的青春的那種干癟、病態的生命狀態描述出來。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事物，拉在一起，竟然有其他語言所表達不出的對長安生命的概括。

又如《紅玫瑰與白玫瑰》的一句話：“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粒朱砂痣。”

在這里，張愛玲把婚姻中的女人比喻成“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雖然這個喻體非常常見，但是這個詞語卻最恰如其分地傳達出了作者所要表達的含義和意思：也就是在平常的男女關系當中，男人對待已經到手的女人的態度可能就會像對待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作者用日常事物“飯粘子”做喻體，形象準確地把男人對娶到的女人的微妙心理傳達出來。

張愛玲自身的悟性，對于其比喻喻體的選擇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孩提時代所接觸到的充滿神奇色彩的故事和經歷，對于其形成出色的想象力，已經做了足夠的鋪墊。

四、結語

作為中國現代文學時期的一位女作家，張愛玲語言的總體風格是冷的。這種帶著蒼涼的冷是因為作家對人生的把握而得出的。張愛玲以其獨特的閱歷和修養，在短暫的創作期創作出一系列中短篇作品。在其作品中體現了對中國城市、中國文化、社會人群深入的理解和人文關懷，具有相當大的文學成就和文學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