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新明

元代失去科舉這一上升途徑的雜劇作家們,大多混跡于勾欄瓦舍之中,長期與底層人民接觸的生活,使得元雜劇能夠反映廣泛的社會生活。關漢卿作為元代最優秀的雜劇作家,在雜劇創作中塑造了不同階級形形色色的各類人物。近20年中對于元雜劇中商人形象的探究受到研究者的普遍重視,但對于關漢卿雜劇中的商人形象的探究仍不夠系統化,有待于進一步的挖掘。本文試圖通過對關漢卿雜劇中商人形象的解讀,梳理分析其塑造的商人形象類別、商業行業活動、商人生存狀態及思想等,從而還原元代社會的真實面貌,探究關漢卿面對商賈行業復雜的思想情感。
一、關漢卿雜劇中商人形象分類
首先對文中的商人身份進行界定,本文的研究對象商人是指以謀財求利為目的而從事某種商業活動,并以經商為主要活動的人物。在短時間內偽裝成商人,其實際另有其他身份的人物,如《望江亭》中偽裝成賣魚婦人的譚記兒、《緋衣夢》中偽裝成貨郎的張弘,筆者排除在外。根據此標準,在關漢卿現存的18種劇目中,其中有6種劇目涉及商業活動,分別是《趙盼兒風月救風塵》《杜蕊娘智賞金線池》《錢大尹智勘緋衣夢》《感天動地竇娥冤》《山神廟裴度還帶》《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其中身份確定為商人的有12人,本文以王季思主編的《全元戲曲》為劇目的版本出處,列表如下:
關漢卿的雜劇中,既有對囂張跋扈、荒淫好色的大商賈的描寫,也有對老實勤奮、兢兢業業的小商販的塑造。反映了不同階層商人的生活方式和其或霸道,或坎坷的人生經歷。筆者依據這些商人的人物性格以及出場作用將其分為四類:
(一)唯利是圖、為富不仁的反面商人
在關漢卿雜劇中出現的反面商人形象主要有三個:《救風塵》中貪歡好色的周舍、《金線池》中唯利是圖的鴇母杜李氏和《竇娥冤》里卑鄙丑陋的庸醫賽盧醫。元代商人地位大大提高,商人依仗財富肆意妄為、尋歡作樂?!毒蕊L塵》中周舍的上場詩為:“酒肉場中三十載,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識柴米價,只少花錢共酒錢?!笨梢娭苌岵⒉皇峭ㄟ^辛苦經營從事商業而致富,而是因其是“周同知的孩兒”而獲得的財富。元代的商業經營有明顯的官商勾結、官商一體的現象。元朝統治者為了增加政府財政收入,大量任用商人為官,如元朝權臣阿合馬通過興辦鐵冶,增加鹽課等方式受到了忽必烈的賞識,成為中書平章政事。元朝的許多官員也同時從事著商業活動,官員成為商人依仗的勢力,商人更加囂張跋扈、無所顧忌。在《救風塵》中周舍倚仗其父親的官員勢力而輕賤人命,用花言巧語的手段哄騙娶得宋引章,一進門便翻臉無情,打了宋引章五十殺威棒,并說:“我手里有打殺的,無有買休賣休的。”塑造了周舍貪歡好色、狡猾刻薄、無情無義的惡商形象。
宋引章被周舍展示出的財富和小意溫存所迷惑,在安秀才和周舍之間選擇了商人周舍。但關漢卿筆下的妓女多為忠貞不貳的形象,當妓女不為錢財所動,這時又會出現另一類反面商人形象,那便是鴇母形象?!督鹁€池》中通過對鴇母形象的描繪,刻畫出商人唯利是圖的貪婪形象。正如杜蕊娘在第一折“混江龍”所唱:“無錢的可要親近,則除是驢生戟甕生根?!兵d母面對杜蕊娘要從良時的苦苦哀求,說道:“丫頭,拿鑷子來,鑷了鬢邊的白發,還著你覓錢哩!”正因為鴇母所秉持的是金錢至上的價值觀,鴇母成為阻止書生與妓女相愛的反對勢力?!督鹁€池》中鴇母為賺得更多金銀不許杜蕊娘從良,絲毫不顧及杜蕊娘“有一日粉消香褪,可不道老死在風塵”的擔憂。在金錢至上價值觀的影響下,商人必然會泯滅道德與情感的準則,正如《竇娥冤》中的賽盧醫。賽盧醫既是醫生又是經營生藥局的商人。他為了逃避欠蔡婆的二十兩銀子,想要勒死蔡婆了事。為了不被張驢兒拉去見官,竟將毒藥賣給張驢兒。在金錢的驅使下,關漢卿筆下的商人對底層人民進行著肆無忌憚的壓迫和掠奪,顯露出了殘忍、無賴、兇惡的面貌。
(二)被壓迫的下層商販
元代的大商賈憑借著龐大的金錢財富,以官員作為后臺勢力,在社會上獲得了顯赫的地位。還有大量處于社會底層的小商販,為掙得錢財而辛苦經營,卻常常因無妄之災而陷入艱難的處境。關漢卿在雜劇《魯齋郎》中塑造了銀匠李四這個底層小商販的形象。李四“全憑打銀過其日月”,每日勤懇辛苦的經營,手藝也很高超,連對他不懷好意的魯齋郎在看了他修補的銀壺后,也稱贊道:“這廝真個好手段,便似新的一般?!崩钏男猩桃彩肿袷厣虡I道德,在面對魯齋郎補一只銀壺十兩銀子的報酬時,不肯多要銀子。只因為魯齋郎在騎馬時偶然看見了其美貌的妻子,就落了個妻離子散的下場?!遏旪S郎》較為真實地反映了底層商販的本來面貌和生活狀況。底層商販低下的社會地位,使他們在行商過程中經常遭到上層惡勢力的迫害。面對這類商人,關漢卿表現出對他們的同情和憐憫。因此安排正直無私的包公出場,來為之懲罰惡人、主持公道。關漢卿對這些唯利是圖、為富不仁的反面商人形象和被壓迫的下層商販形象的塑造,包含著其對現實社會秩序的不滿和批判。
(三)推動劇情發展的小商人
在關漢卿的雜劇中,還有一類商人在劇中多次出現。這類商人關漢卿并沒有對其進行過多的描寫、傾注過多的情感。他們的出現往往是為了推動劇情的發展,起著穿針引線的作用。如《緋衣夢》中的茶博士與裴炎、《救風塵》中的張小閑、《竇娥冤》中的蔡婆、《裴度還帶》中的趙野鶴。
《竇娥冤》中整個悲劇的發展是以蔡婆的行動來推動的。蔡婆作為一個高利貸者,她的商業活動可以說是引發了竇娥的悲劇。蔡婆向竇天章放貸,正是因竇天章無力償還,竇娥被父親抵作童養媳。元代高利貸活動十分盛行,甚至元朝統治者都直接參與高利貸活動。民間也存在著大量經營貨幣借貸的高利貸者。蔡婆作為一個普通百姓,只因為“家中頗有些錢財”便敢從事高利貸行業,足以看出元代民間放貸之風有多普遍?!陡]娥冤》中出現的借高利貸者有兩位,其中竇天章因為無力償還高額的貸款,以至于賣女抵債。
二、關漢卿雜劇中商人形象的文化解讀
關漢卿筆下出現商人形象的雜劇都將視角集中于社會下層,立足于元代的真實社會,反映市井平民的喜悲。但關漢卿雜劇中描述的商業活動和塑造的商人形象,因處于元代這一特殊的歷史背景之下,也具有一定的主觀色彩,反映著關漢卿自身的情感傾向和心態。通過對關漢卿雜劇中商人形象的解讀,我們可以探究到關漢卿作為雜劇作家面對商業文化的真實思想與心態。
歷代統治者重農抑商的政策使得元代之前的社會對于商人的態度以輕視、鄙棄為主,元代上層統治者對商業的重視和社會各階層對于財富的追求使得商人地位提高,社會風氣也不再覺得商業活動鄙賤。關漢卿在塑造商人形象時,雖然是站在文人的立場上,但已經能夠以客觀冷靜的心態來對待各類商人。既寫出了周舍、賽盧醫等囂張跋扈、陰險狠毒的商人形象,又塑造了銀匠李四、王員外等勤懇經商、善意待人的商人形象。關漢卿對于商人褒貶不一的形象刻畫,體現在他塑造的商人對待金錢的態度上。關漢卿塑造的正面商人形象對于其經營所得的金錢,不再視為俗不可耐的“阿堵物”,而是表現出對自己擁有財富的自豪。元代富豪商人的地位提高,使他們不再羞于談及金錢,商人們毫不掩飾對金錢財富的向往和擁有大量金錢的得意自豪。如《裴度還帶》中的王員外,他勸裴度棄儒經商,是真心認為經商是比考科舉更好的道路。他勸裴度道:“你空有滿腹文章。你則不如俺做經商的受用?!蓖鯁T外認為有了錢便有了十分“氣概”,毫不避諱自己對金錢的追求。顯然關漢卿面對經商致富的商人持有一種平等的心態,不再覺得通過經商掙來的金錢是可鄙的,呈現出一種客觀現實的態度。元代社會對于金錢不再是批判的態度,而呈現出一種追求金錢的社會風氣,這種社會風氣也會導致“笑貧不笑娼”的社會現狀出現,人情冷暖隨金錢多寡而變化,因此有些商人為了追求金錢而拋卻道德情感、禮義廉恥。如《緋衣夢》中的王員外,看到與他女兒自小指腹定親的李慶安落魄了便翻臉無情,意欲悔婚。從王員外經營解典鋪的方式也可以看出他唯利是圖的商人性格。裴炎是一個“打家劫道,偷東摸西”的惡霸混混之流,他偷來了一件綿團襖想到王員外的解典庫里當些錢。王員外嫌綿團襖不值錢,不肯當給裴炎錢,裴炎發怒道:“我好也要當,歹也要當!”“好也要當,歹也要當”說明裴炎不止一次來王員外的解典庫當東西。
總之,關漢卿雜劇中的商人形象是元代現實社會中商人形象的折射,既反映出關漢卿對于經商活動與金錢觀的客觀認識,又包含著元代文人對于商人的情感態度,以及其對于社會黑暗的真切透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