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翠玲
在中國文學史的發展過程中,孫犁的語言特色是值得進行深入剖析研究的。他能夠將口語與詩意完美結合在一起,無論是小說作品還是散文,在內核上都具有雅俗共存的特點,并沒有因為詩情畫意的特點而脫離了其描寫的普通勞動人民,反而為作品賦予了不一樣的閱讀體驗。孫犁小說當中的人物對話和景致描寫等使用了一些地方口語,通俗的語言使小說作品更加生活化,也使得人物形象的勾勒更加飽滿,這些語言文字糅合在一起的時候又具有詩畫一樣的美感。
一、孫犁作品文風概述
(一)荷花淀的文風
《荷花淀》一文發表于1945年,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中國文壇上形成了一股以孫犁為代表的“荷花淀文風”,整體的情感基調較為歡樂浪漫,勾勒出了許多形象鮮明的農村年輕女性,作品當中透露著樸素清新的風格。荷花淀風格的作品主要是以描寫農村地區的小說情節為主,在語言描寫上更加貼近于生活化的氣息,突出了農村人的質樸,整體風格溫馨且質樸,在一些人物的心理形象刻畫中更關注細膩抒情的韻味。以《荷花淀》為代表的作品風格當中都有一定共同之處,在社會環境的動蕩影響下也依然關注著華北的農村地區,仔細刻畫了在這樣大環境之下人們依然具備感人至深的心靈之美。在農村地區的荷花淀,景致風光依然清新,在孫犁的筆下也蘊含著濃郁的詩意,使讀者能夠更好地通過自然的描寫感受到生命力,以普通人的角色代入,表達出了對于自由生活的無限向往和希望。
(二)傷感風格基調
在孫犁的后期作品當中,其創作風格發生了變化,逐漸轉向傷感悲壯的作品,如《風云初記》《書衣文錄》等。一般認為,從1956年起,由于社會現實發生了重大變故,對于孫犁的思想態度和價值觀念形成了較大的沖擊,產生了一種矛盾與沖突,從而創作出了《鐵木前傳》,這也是孫犁文風變化的重要作品之一。在這部作品當中,孫犁第一次運用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揭露了社會的深層問題,但在這種初步嘗試和風格轉變的過程當中,依然受到了前期作品浪漫情懷的影響,而單純依靠文學上的創作以情感輸出,無法有效緩解孫犁內心的矛盾沖突,在作品創作的過程中導致孫犁患上了神經衰弱的癥狀,且一病十年。在疾病對孫犁心理嚴重的干擾之下,他的生活空間被進一步壓縮,文學作品色彩風格更加消極,更注重鞭笞社會的痛點問題,形成了與前期創作完全不同的一種新風格。
二、小說語言風格探究
(一)用詞雅致通俗
在孫犁的作品當中對于用詞寫作十分有特色,能夠極其巧妙地將通俗與雅致糅合在一起,使得小說當中描寫的人物與日常生活當中普通農村人的形象十分貼合,同時又較好地保證了作品的文學審美特性。孫犁對于小說當中人物語言的描寫在這一方面尤為突出,較好地吸收了當地方言當中一些極具亮點的詞匯,經過詩化的處理,形成了別具一格的語言風格特色。如在《荷花淀》當中有當地女性之間的一些對話:“你看說走就走了。”“可慌哩,比什么也慌,比過新年、娶新—也沒見過他這么慌過!”“拴馬樁也不頂事了!”“不行了,脫了韁了!”“一到軍隊里,他一準得忘了家里的人。”在這些對話片段閱讀的過程當中能夠更好地體會出女人對于丈夫離鄉參軍并未真正埋怨,而是用一種詼諧輕快的語氣突出了愉悅開朗的氛圍。這些簡短的對話之間具有極強的張力性,在一來一往的唇齒咀嚼當中甚至呈現出了一種音律美的特色,整個小說對話的節奏明快輕松,也更好地表達出了人物高漲的熱情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小說《碑》中描寫景致時寫道:“河流從天的邊緣處流了下來,像一條銀帶似的,在村莊的南頭曲斂一下,又奔到遠遠的東方去了。”在這段文字當中既使用了當地的方言“曲斂”來展示河流的蜿蜒曲折,又通過“銀帶”“奔流”這樣的詞語賦予了文字一定的詩意和美感。孫犁在創作時能夠較好地兼顧這種通俗與雅致的有機結合,使景色描寫更加詩情畫意,又富含濃濃的鄉土氣息。在孫犁的作品當中,往往是描寫農村環境,這種鄉土氣息的糅合賦予了作品生命力,使得景致與人物形象形成了統一,更有利于傳達作品的價值觀念和情感態度,通過一種詩化的方式賦予了作品清新的美感。
(二)小說簡潔細致
依舊以上文中引用的《荷花淀》對話片段為例分析,在這段對話當中使用的“慌”字是當地的一種方言口語,作者在這里僅用這一個字就凸顯出了一種高興且急切的心理,而簡單地使用傳統的白話文描寫時,很難達到這種簡潔的效果,也無法有效地展示出農村年輕女性樸實真摯的情懷。透過一個“慌”字,讀者看到的不僅是年輕人熱切的參軍心理,同時也能夠更好地品鑒出來整個社會和人民群眾對于參軍高漲的情懷。單單一個字,簡潔而有力。在孫犁的《囑咐》一文當中,描寫妻子看到離別多年丈夫時的神情,從猛地一怔住到咧開嘴笑,再到轉過身去抽泣,這種神情與動作當中的轉變描寫極其細致,盡管用詞簡單卻將妻子的情緒表達得十分到位,在其情感上蘊含著復雜的轉折與沖擊,在那一瞬間的神態變化全都細細拿捏,形象刻畫仿佛躍然紙上,對于讀者會產生更大的沖擊力和吸引力。小說當中的簡潔細致特色并不互相沖突,在孫犁的短篇小說當中,往往能用三四千字講述一個故事,但其中一些細節上的刻畫對于豐富人物形象和形成推進線索也顯得十分重要,通過深入的思考和敏銳的捕捉,作品描寫在簡潔和細致的尺度拿捏上表現十分出色,也使得文章的張力十分突出。
(三)作品率直含蓄
孫犁的作品當中語言風格較為率直,總是以直接的對話形式來展現情節和人物的性格特點,但盡管每一句話的敘述都較為直白,在背后蘊含的人物特征和情感輸出還需要細細揣摩,是一種較為含蓄隱晦的表現方式。孫犁也曾直言說過自己的作品創作,他對于口號標語式的情感輸出和人物刻畫并不認同,而是通過耐人尋味的情節、引人深思的價值觀念取勝。孫犁認為,在作品當中越隱蔽地展現出作者的觀念,越有利于作品的流傳。其實在這種含蓄的表達方式當中更多地蘊含著孫犁對于讀者自行體悟、自行理解的一種認同,并不希望通過小說描寫和人物刻畫直白地將自己的情感態度和價值觀念附加在讀者身上。如在作品《碑》當中,趙老金日復一日在河邊打撈戰友尸體,每一次的行動都是沉默的,他把網撒下去再慢慢地拉上來,最后都是嘆一口氣。這段文字用直白的語言描寫出了趙老金的行為,背后卻蘊含了一種含蓄的對于戰友的懷念,通篇沒有一個字直接抒發情感,甚至連一滴眼淚都不見,但這種情感的傳遞卻十分有力,直擊讀者心靈。在孫犁小說作品當中的率直,主要是指他能夠通過簡單的白描手法刻畫人物形象和作品畫面,而背后又蘊含著十分含蓄的情感觀念輸出。作品讀起來語言特點就好像日常生活當中的對話一樣樸實無華,但卻往往又蘊含著一絲需要體味的弦外之音。
(四)語言平淡濃烈
在孫犁的小說作品當中,語言用詞較為平淡直敘,并沒有使用大量華麗的辭藻堆砌,但是在情感和觀念的傳遞上卻十分濃烈,將所有的深情都蘊藏于淡語之中,這也是其作品與其他小說形成風格上差異化的原因之一。在《風云初記》當中描寫芒種睡在露天的院場中,天河從頭上斜過去,夜深人靜,引著四面八方的相思。古代文人對于銀河的幻想和描寫使用了許多瑰麗或奇幻的辭藻,但在孫犁的筆下,僅僅使用了“天河”二字,平淡樸素到和人們日常的口語交流并無二致。卻也正是這種平淡的描寫方式,突出了芒種在觀看夜空時產生的心緒轉動,從牛郎織女延伸到對新人嫁妝、娶親花轎的想象,在表達對于美好愛情向往的同時,也刻畫出了更加飽滿的芒種的人物形象。在孫犁的作品當中初看用詞稍顯平淡,但在反復閱讀體會的過程中能夠更好地感受出層層轉濃的情感,這也是其作品富有生命力的一種表現。孫犁作品在情感表達上的濃烈和其情感交融式的寫法與語言風格之間有很大關聯,景中帶情,事中寓情,人物含情,這種寫法又怎能不突出濃烈的情感色彩?孫犁的文字清淡樸素也與其小說作品當中勾勒的人物有一定的關聯,通過方言和直白的描寫賦予了作品生命力,其中描寫的農村人物形象正是這種直白的性格,這種平淡直敘的方式更易帶來震動和共鳴。
三、結束語
總之,孫犁小說中的語言描寫就仿佛勾勒畫面的畫筆意義,簡簡單單地描寫涂抹就能夠形成惟妙惟肖的畫面,他的語言當中既保留了口語化的表現形式,又極具詩意和美感,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特點。在孫犁的語言中不同的手法形式都是為了更好地實現情感價值觀的傳遞,在含蓄典雅中突出詩情畫意,在簡約質樸中展現熱愛與激情。對孫犁作品語言風格的研究更有利于健全漢語言的發展與延伸,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極具張力的一種語言表現方式,對豐富語言庫極具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