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作為崛起于“五四”時期的第一批女作家,凌叔華對儒家文化的態度是復雜的。一方面凌叔華欲通過對儒家文化的批判摧毀其精神統治地位,從而實現思想解放。另一方面,凌叔華深受儒家文化浸潤,保持著儒家文化的情感規范和美學規范。在其小說中,表現為既通過小說中的女性群像揭示儒家宗法文化下女性的悲劇命運,又在小說中多次復現儒家文化的仁愛母題,其小說溫婉淡雅的藝術風格也契合了儒家文化的中和之美。
關鍵詞:凌叔華;儒家文化;仁愛
儒家文化自漢代成為官方文化形態以來,統攝中國人的意識形態數千年。儒家文化、專制統治與小農經濟分別從文化、政治、經濟三方面構成中國封建社會結構。自鴉片戰爭起,這一看似堅不可摧的社會結構被列強入侵所打破。隨著專制統治瓦解、小農經濟崩潰,儒家文化同樣受到西方文化沖擊,“五四”反傳統思潮應運而生。中國知識分子對儒家文化發起了全面反叛,儒家文化的精神統治地位迅速崩潰。然而,作為一種文化形態,儒家文化無法像專制制度一樣被完全終結,歷經數千年,它已經深深影響了中國人的生活方式與情感體驗方式,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即使中國知識分子急于打破傳統、解放個性,但他們無法完全擺脫儒家文化的情感規范與美學規范。凌叔華作為這一中西方文化交錯時期的女性代表作家,她的小說也體現出對儒家文化這種“剪不斷”的復雜取向。
一、儒家宗法文化下的女性悲劇
儒家文化本質上是男性本位文化,“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的儒家宗法文化扼殺了女性的獨立人格,使其成為男性的附庸。“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許多知識分子都關注到了這一點,將婦女解放視為從儒家文化思想中解放的重要部分。如新文化運動的主要陣地《新青年》第四卷至第九卷中就曾對婦女解放問題進行過熱烈討論,從道德、經濟、政治、婚姻等多方面批判儒家文化對女性的壓迫,為婦女解放指明方向。凌叔華作為一名成長于傳統家庭的女性,立足于女性主體這一身份,從女性的視角進行書寫,通過對女性悲劇命運的安排與細膩的心理刻畫,展現儒家宗法文化影響下女性淪為甚至是主動淪為犧牲品的現實。
凌叔華筆下的女性形象有待字閨中的女兒,有嫁為人婦的妻子,也有兒孫滿堂的祖母,都是未擁有獨立人格的女性。與“五四”時期一些作家關注底層少女命運不同,凌叔華聚焦于中上層女性。這一題材的選擇一方面與其自身的家庭背景有關,凌叔華出生于書香世家,使得她對中上層女性的生活更加熟悉,書寫起來更加得心應手。另一方面,相比于底層女性,中上層家庭受儒家文化的影響更深,對女性的要求也就更為嚴苛,所以中上層女性受到的摧殘也更嚴重。在1925年發表的小說《繡枕》中,凌叔華塑造了一位大小姐的形象。凌叔華在小說中花費大量筆墨來描寫繡枕之精美。大小姐為了繡一個靠枕費勁心思,鳳凰尾巴用了四十多樣線,荷葉用了十二色綠線,足足繡了半年。而她的杰作卻“當晚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臟了一大片;另一個給打牌的人擠掉在地上,便有人拿來當作腳踏墊子用,好好的緞地子,滿是泥腳印”[1]32。在儒家宗法文化下的男權社會,相比男性的金榜題名、建功立業,極少有女性能夠參與政治、經濟、文化等社會活動。通過婚姻由一個家庭走向另一個家庭幾乎是舊時代女性人生中最大的轉折。這個繡枕象征著大小姐對婚姻的向往與期待。然而宗法文化下的女性婚姻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毫無選擇的權力,所以大小姐對愛情的想象就像繡枕一樣,在自己眼中視為珍寶,在他人眼中一文不值。另一方面繡枕也是大小姐自身的象征。精美的繡枕就如按照儒家宗法文化的要求培養出的“秀美貞順”的女子,繡枕的命運就是中國女性在父權宗法制社會中的命運——被輕視、被踐踏。
家庭中夫妻關系的不平等是儒家宗法文化壓迫女性最典型的體現。孔子在論夫妻關系時強調男女有別而并非男尊女卑。到孟子時開始重視婦人之“順”對家庭的重要性,“是故婦順備而后內和理,內和理而后家可長久也。故圣王重之”[2]。荀子的學生韓非子進一步發展為“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的夫權至上,要求妻子對丈夫無條件服從。到西漢董仲舒時期,更是將夫婦關系與天道聯系:“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至此,“夫為妻綱”的家庭倫理觀正式形成。凌叔華在批判這種家庭倫理觀時并沒有一味地將女性的悲劇歸咎于男性而是側重于表現這種家庭倫理觀對于女性自身思想的荼毒。小說《小劉》中,小劉作為一名受過新式教育的女性,對舊式家庭中的太太奶奶們嗤之以鼻。對于裹著“粽子腳兒”的旁聽生,她毫不留情地組織同學們對旁聽生實行“堅壁清野”政策。但這位“斗士”在自己的婚姻生活中卻也成為了依附他人的“太太”。在家庭中,丈夫、兒子都凌駕于她之上。丈夫肆無忌憚地收藏戲子、演員的照片,兒子也對她毫無尊重,隨意將鼻涕抹在她身上。小劉雖然沒有裹著“粽子腳兒”,但男尊女卑的儒家家庭倫理思想如鐐銬一樣將她牢牢鎖在家中。凌叔華選擇了一位受過西方思想影響的“新”女性作為書寫對象,表現其接受過女性獨立、思想解放等觀念后仍心甘情愿地成為了家庭犧牲品的選擇。這一角度不僅新穎而且更能表現其荼毒之深。
二、儒家仁愛主題的復現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子曰:“仁者,愛人。”凌叔華選取了兒童這一群體作為書寫對象,將儒家文化的仁愛母題與“性善論”結合,展現了兒童源于天性的仁愛之心。儒家的仁愛與基督教的博愛精神不同,并非是對所有人無差別的愛。“仁者,人也。親親為大。”(《禮記·中庸》),儒家尤其注重血緣親族之愛,而后才推己及人,將血緣親族之愛衍生為普遍的人類之愛。但這種差別只是親疏之別,并無高低貴賤之分。小說《開瑟琳》中凌叔華塑造了兩對母女,媽媽與開瑟琳、王媽與銀兒。不同于媽媽與王媽之間的主仆關系,開瑟琳與銀兒是朋友。迥異的家庭背景使她們對世界的認知大不相同。但這種差異并沒有讓她們形成成人世界中的階級隔閡。她們的友愛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這種平等是雙向的。相比于媽媽對銀兒的嗤之以鼻,開瑟琳認為銀兒有趣,連銀兒頭發上的虱子她也想看一看。而在成人世界中“好多錢買一條”的皮圍巾在銀兒眼中也不過是吃小雞子的黃鼠狼。媽媽因王媽貧窮就認定她偷了手表毫不留情地將王媽與銀兒趕出家門,開瑟琳卻在銀兒走后仍念著:“銀兒在這兒,她也要奇怪了吧!”[3]102凌叔華通過媽媽們與女兒們之間的對比展現孩子們純真的友愛。“泛愛眾而親仁”(《論語·學而》),除了展現“愛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外,凌叔華還將仁愛主題置于時代背景之中,進一步豐富其內涵。小說《千代子》將故事設于中日戰爭背景下的日本。在千代子眼中中國女人是怪物,“在家里軟的像一塊生海蜇,被水沖到那里便癱在那里不會動了”。在朋友百合子的慫恿下,千代子想去澡堂羞辱裹小腳的中國女人,然而到澡堂后卻被女人和孩子其樂融融的場面所溫暖,“……她們笑得多么自然,多么柔美,千代子不覺也看迷了。不到一分鐘她也加入她們的笑聲里了”[3]105。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愛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在“親親”“泛愛眾”之外,“愛物”也是仁愛的一個層面。儒家推崇天人同構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儒家將自然萬物人化,以“愛人”之心“愛物”,從而實現物我合一,人與自然和諧。凌叔華筆下的兒童對自然萬物表現出了特別的親近感。小說《鳳凰》中的枝兒唯一的伙伴就是人家送來的叭兒狗小黃兒,小黃兒“好像也明白只有枝兒肯同它玩”。與張媽對外界之物毫不在意相比,枝兒對樹上的黑鳥、鳥嘴中咬著的小蚱蜢都充滿好奇。對于自然,這些兒童還能由物及己,在自然中投射自己的情感。《晶子》中的小女孩晶子與父母觀賞櫻花時看到風吹花落,為水中的落花感到可惜,看到花都落盡的樹枝晶子感受到了杯內牛奶飲盡的不快。
三、溫婉淡雅的中和之美
“中和”是儒家哲學體系中的核心觀點,表現在美學上即溫柔敦厚的審美理想。儒家追求“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強調要抒發感情但要有節制不可過于放縱。魯迅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導言》中評價凌叔華:“她恰和馮沅君的大膽、敢言不同,大抵是很謹慎的,適可而止地描寫了舊家庭中的婉順的女性。即使間有出軌之作,那是為了偶受著文酒之風的吹拂,終于也回復了她的故道了。”相較于文學革命者救國心切的慷慨激昂,凌叔華的“故道”是溫婉淡雅的,呈現出獨樹一幟的中和之美。這種中和之美表現在其筆下就是人物感情的濃郁含蓄。凌叔華尤其善于展現女性細膩的情緒變化。小說《酒后》作為其“偶受文酒之風”之作,難得地表現了女性對自己真實情感的正視及追求。采苕對丈夫永璋的朋友子儀產生了好感并希望永璋允許自己吻子儀一次。比起凌叔華筆下其他囿于家庭、淪為犧牲品的女性,采苕似乎是“新式女性”的代表。在終于說服丈夫、心愿即將達成之時,采苕卻又走回永璋身邊。采苕對子儀的感情是濃烈的,凌叔華通過各種細節暗示著這種情緒。采苕望向睡倒的子儀這一細節在全文中就出現了四次。永璋深愛采苕,所以愛屋及烏,愛上了采苕的眉:“拿遠山比——我嫌她太淡;蛾眉,太彎;柳葉,太直;新月,太寒。都不對,都不對。”[1]22采苕對子儀的愛并不亞于此,在采苕眼中:“此時子儀正睡得沉酣,兩頰紅得像浸了胭脂一般。那雙充滿神秘思想的眼,很舒適地微微閉著;兩道烏黑的眉,很清楚地直向鬢角分列;他的嘴,平日常充滿了詼諧和議論的,此時正彎彎地輕輕地合著,腮邊盈盈帶著淺笑;這樣子實在平常采苕沒看見過。他的容儀平時都是非常恭謹斯文,永沒像過酒后這樣溫潤優美。”[1]23情濃至此,采苕卻還是選擇“我不要Kiss他了”。這種掙扎糾結后的回歸是儒家“發乎情,止乎禮”傳統的再現。此外,凌叔華對于其小說中人物淺淡溫婉的諷刺筆法也是中和之美的體現。正如沈從文對凌叔華小說的評價:“……淡淡的諷刺里,卻常常有一個悲憫的微笑影子存在。”凌叔華的諷刺是潛隱的。在其成名作《花之寺》中燕倩為了試探丈夫幽泉,仿照陌生女子的口吻給丈夫寫信邀其至西郊花之寺會面。幽泉去赴約,出現在面前的竟是燕倩。年輕夫妻間的一場小鬧劇,充滿喜劇色彩。然而細究起來,卻是燕倩與幽泉這看似完滿的新式婚姻背后的脆弱不堪。幽泉憧憬這是一場《西廂記》中張生與崔鶯鶯般的書信傳情,但張生與崔鶯鶯的愛情是對封建的反叛而幽泉與燕倩卻沒有沖破舊式婚姻的束縛。在《吃茶》一篇中芳影將王斌符合“外國規矩”的紳士行為當作王斌愛慕自己的表現,直到得知王斌結婚的請帖才如夢初醒。芳影的愚癡使人發笑,但反思芳影愚癡行為的成因,“男女授受不親”等觀念荼毒下對男女關系的懵懂使得這位芳齡少女令人同情。在《有福氣的人》一篇中,前文一直都在寫章老太太是個有福氣的人,豐衣足食、子孫滿堂、晚輩孝順,然而結尾卻筆鋒突轉,通過兒子、兒媳們的對話,發現家中看似和諧美滿的兄弟妯娌間實則勾心斗角,子孫孝順她也僅僅是為了她手中的錢財。出乎意料的結局諷刺了人性的冷漠與虛偽,以及作為受害者的章老太太晚年夢碎的命運令人唏噓。
參考文獻:
[1]凌叔華.花之寺[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
[2]戴圣.禮記精華[M].傅春曉,譯注.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 2018:357.
[3]凌叔華.紅了的冬青[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
作者簡介:楊文慧,湖南師范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