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魯迅小說集《彷徨》中的兩篇小說《肥皂》和《高老夫子》,對那些善于偽裝和欺騙的國粹主義者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這些所謂的頂著“國粹主義”高冠的人,都只是一些言行不符、前后矛盾、蠅營狗茍的“假作派”。魯迅以他高超的諷刺手法,像顯微鏡一樣透射著現實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人群,挖掘出那些包裹著美麗外衣的荒誕無恥的丑惡靈魂,同時也引起群眾對自身的深刻反思。
關鍵詞:假作派;封建衛道士;國粹主義;反諷;肥皂;高老夫子
一、引言
魯迅的小說集《吶喊》和《彷徨》,是中國現代白話文學的開端和成熟的標志,在那個黑暗又荒誕的年代里,伴隨著文學界的革命,給予社會一種新的、健康的生命力,如熔巖一般噴射出來,熾熱地沖向封建勢力,沖向帝國主義,沖向一切吃人的舊文明。
由于帝國主義的入侵,當時的中國處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中國的文明也處于一種半封建文明當中,一邊是改良未成,仍留下許多糟粕的封建傳統舊文明,一邊是帝國主義為了麻痹人心,推行的資本主義幸福觀。在這一片混亂中,魯迅拿起筆桿,猛烈地抨擊那些新舊國粹主義者,批判他們實際的道德操守和嘴上標舉的仁義道德的不一致,并投影到小說中,不僅寫出了如四銘、高老夫子之類的“假作派”,也在《補天》中塑造了漫畫式人物“古衣冠的小丈夫”等這些“滿嘴里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1]的封建衛道士。魯迅說過:“倘以欺瞞的心,用欺瞞的嘴,則無論說什么都是一樣虛假的。”[2]因此對于那種高舉復古的舊國粹主義者和即便“皮毛改新”,但“心思仍舊”[3]的新國粹主義者,魯迅都是極為厭惡和憎恨的。本文即以選自小說集《彷徨》中的《肥皂》和《高老夫子》兩篇小說為例,來論述魯迅小說中的“假作派”。
二、“靈魂的示眾”:
對兩個新舊國粹主義者的形象剖析
《肥皂》和《高老夫子》兩篇小說分別寫于1924年3月22日和1925年5月1日,這期間,“中國的革命形勢進一步深入,也促進了新文化運動的分化”[4]119。雖然“五四”新文化運動動搖了中國傳統的封建精神文明體系,但是隨著熱潮的退去,反革命派又高舉起“復古”的封建文化,復興“國粹”,強迫青年按祖傳的“老例”生活。封建軍閥統治者們也看中了這個時機,以“國粹”為手段,企圖誘騙青年、控制人民。這些腐敗的反革命勢力讓魯迅憎惡,他以激烈的諷刺筆觸將現實生活里親眼目睹的腐朽丑惡與小說藝術結合起來,塑造了兩個典型人物:一個是保古復古的封建衛道士四銘,另一個是冒充風雅掛上新招牌的新國粹派分子高干亭。
(一)《肥皂》中的“假作派”四銘
1.裝模作樣的“正人君子”
《肥皂》中的主人公四銘,外出回到家中時給他的妻子帶來一塊肥皂,但隨著這塊肥皂的來歷漸漸浮出水面,四銘的虛偽面孔也開始變得清晰。四銘是一個恪守封建宗法制度并且反對新文化教育的衛道士,他的心中雖然裝著所謂的仁義道德,但當他看見街上乞討的年輕姑娘時,竟然站在旁邊看了好半天,“只見一個人給了一文小錢;其余的圍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還有兩個光棍,竟肆無忌憚的說:‘阿發,你不要看這貨色臟,你只要去買兩塊肥皂來,咯吱咯吱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5]49作為一個表彰“忠孝大節”的正人君子,看到此情情景,沒有幫助孝女做點什么,反而還以批評別人的作法來掩蓋自己內心的荒淫,并且真的買了塊香皂回家,這裝模作樣的虛假嘴臉真是讓人感到諷刺和憎惡。
在四銘的心中,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在街上公然乞討是有傷風化的,但他仍然是享受著在旁邊看年輕姑娘的愉悅,一邊還口口聲聲地論道:“一兩個錢,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討飯。”[5]49年輕的姑娘不僅是阿發們的幻想對象,也已然成了四銘的發泄目標,并且借夸贊“孝女”的名頭排遣他心中的淫欲。正如四銘的妻子直接了當地拆穿了他的丑陋心理一樣,“你們男人不是罵十八九歲的學生,就是稱贊十八九歲的女討飯:都不是什么好心思。”[5]54
2.言行不一的封建衛道士
因為四銘在外無法盡情排解自己心中的淫欲,所以回到家中以后,心中煩躁又盡鬧脾氣,對兒子學程問“惡毒婦是什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后又罵兒子“什么都不懂”,繼而抨擊學堂“應該統統關掉”!他是一個與“五四”新文化運動勢不兩立的保古主義者,即便據他說以前他也提倡過開學堂,但只是作為一個奉旨改良的封建主義走狗罷了。他也并不是有多么忠實地去維護和熱愛傳統的國粹,例如為了學得口耳并重的英文送兒子去中西折中的學堂,還叫兒子去用那金邊的外國字典查意思,就連象征他丑惡欲念的那塊肥皂都是帝國主義入侵所帶來的“洋貨”。就像魯迅在當時批判過的:“這也是庚子義和拳敗后的達官,富翁,巨商,士人的思想,自己念佛,子弟卻學些‘洋務,使將來可以事人,便是現在:抱這樣思想的人恐怕還不少。”[6]
這種虛偽的做派,正是暴露了這些國粹主義者們雖然口口聲聲地叫嚷著新文化、新學堂或是女子剪發上街出行有多么大的危害,固守著祖傳的老例,可心中卻并沒有忠誠的信守那些東西,只是作為欺瞞自己和群眾的道具。所以魯迅對于國粹主義者宣揚和稱贊的那些所謂的“傳統優秀文明”:“女子節烈觀”“夫權家庭觀”“讀經救國”等表示了極大的厭惡和鄙夷。他認為這些所謂的“國粹”都是想要“天下太平”的庸人們的虛假幻想,魯迅一邊諷刺一邊暴露,就是想打破國民心中的瞞與騙。
3.不敢直視內心的淫欲者
夜晚漸深,四銘的好友們前來與他商議“移風文社的第十八屆征文題目”,四銘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孝女的身影,并提出以表彰孝女為詩題,作“孝女行”,這伙披著“圣人之徒”外衣的假作派們又蠢蠢欲動地露出丑陋面孔來。同伙提到“肥皂”和“咯吱咯吱洗一洗”時的響亮笑聲,讓四銘頭上那頂紙糊的假冠搖搖欲墜,終于掉了下來。他憤憤制止同伙的偽善樣子叫人諷刺,他們何嘗不是吐露出四銘心里的欲念,四銘想要表彰孝女,正是自行戳穿了他道貌岸然下的丑惡靈魂,知友莫若友,本是一丘之貉,所以四銘一講到孝女、流氓、肥皂時,他的友人也即刻發出無恥而響亮的笑聲。面對家里的妻子和孩子,四銘似乎也感到了一些自慚,他微微聽到女兒在背后說:“咯吱咯吱,不要臉不要臉……”[5]54幾歲大的孩子怎么能懂這個假道學的卑污靈魂呢,她只是在這一天里聽到太多遍大人們重復的話,也有可能是四銘心虛后的想象幻聽。
魯迅用一塊去污能力極強的肥皂,不止洗去了四銘太太脖子上的積年老泥,更洗去了偽君子四銘臉上的莊嚴的油彩,讓這個虛偽的封建衛道士露出了丑惡的真面目。其實這種人和文中像阿發們那樣把無恥之態寫在臉上的流氓并沒有兩樣,況更加丑陋和鄙夷。正如魯迅說的:“丑態,我說,倒還沒有什么丟人,丑態而蒙著公正的皮,這才催人嘔吐。”[7]
(二)《高老夫子》中的“假作派”高干亭
1.虛假頑固的復古派
在《高老夫子》里,魯迅又從社會形形色色的人中抓出一類典型來開掘,同樣用高超的諷刺藝術將新國粹主義者腐敗、墮落的靈魂暴露的一覽無余。高干亭,本來是一個只會打牌賭博、喝酒、看戲和看女人的封建“老桿”[4]128,但因為寫了宣傳“國粹”的文章,就被掛上了“有名學者”的高冠,從這之后,他一出場,就是一個有模有樣的學者形象,渾身透露出“新樣子”:“新皮包”“新帽子”、甚至是“新印的名片”。并且他還給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高爾礎”,嘲諷朋友黃三到現在還不留心新學問、新藝術。這一個披著“新”衣的高老夫子,把自己裝飾成了學貫中西的學者形象,但實際上,他的行為和內在的思想,依舊是個徹頭徹尾的封建舊派人物。
他自詡鼓吹新學問、新藝術,可是竟以一篇《論中華國民皆有整理國史之義務》復古名文收到了賢良女學校的聘書,要去做歷史教員,豈不是令人可笑。當他和校長萬瑤圃見面時,兩個人都一邊念著“久仰久仰”,一邊“將膝關節和腿關節接連彎了五六彎,仿佛想要蹲下去似的。”[8]77這種漫畫式的夸張勾勒正是在強調兩人習慣性的跪蹲式行禮姿勢,他以自己的行為暴露了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國粹者。魯迅也正是用這種漫畫式的夸張清清楚楚地讓人們看清了高老夫子骨子里頑固的封建復古。
2.不學無術的欺詐者
雖然掛上了“有名學者”的高冠,但這位老夫子肚子里的學問卻是空空無幾。從小說開頭的備課到正式進入教室準備給學生上課的過程中,他的心理行為始終都是提心吊膽、心慌意亂的,因為上一位歷史教員留下的課題《東晉之興亡》是他一竅不通的。這么一位有名的學者,居然連東晉的歷史都不熟悉,還被學校特意聘請,是多么諷刺的現象。一開始講課時,他居然錯說成“東晉之偏安”,引起學生的竊笑,在心慌意亂又煩躁的情況下,他的心神早已經漫開了,“逐漸胡涂起來,竟至于不再知道說什么……眼睛有些昏花”[8]80。文中的細節描寫,每一處都揭露了這個不學無術的欺詐者的真實形象。
下課以后,他似乎還聽見學生們的竊笑,這一番講課經歷讓他有些羞愧,以至于狼狽逃跑。高干亭是知道自己學識的真材實料的,當他的學者形象被公然嘲諷和拆穿時,他只能以無端的憤怒朝向這個代表著“新文化”的女學堂:學堂確也要鬧壞風氣,不如停閉的好,尤其是女學堂,——有什么意思呢,喜歡虛榮罷了!高干亭的無知和空虛被一堂課放大,異常清晰地暴露出他丑陋又虛假的面孔。
3.靈魂骯臟的流氓
文章一開始就描寫到高老夫子的一天,從早晨到午后,都在照鏡子。他是在看頭上的瘢痕,想著“萬一給女學生發見,大概是免不了要看不起的。”[8]74明明是作為一個歷史教員去講課的,但他卻異常在乎自己的形象,這虛假做作的樣子不免讓人啼笑,朋友黃三更是直接揭穿了他的真實想法:謀一個教員做,去看看女學生。即使在進入教室之前,這位無知的老師還在考慮怎么大方地看女學生。明明是在講臺上講課,高干亭的眼里卻只有屋子里蓬蓬松松的頭發,女學生們也早已看出了他的鬼心思,發出竊笑,拿樹枝丟他。只有他自己還不愿揭開那虛偽的面皮,在自我壓抑和偽善的裝扮下存活。
除了看女人,他平日的生活就是賭博騙錢,當他一出門時,“就放開腳步,像木匠牽著的鉆子似的,肩膀一扇一扇地直走”,這栩栩如生的肖像描寫豈不是更加看出他輕浮又流氣的流氓形象?一個只會吃喝嫖賭的流氓,披上了“圣人學子”的外衣,戴上“有名學者”的高冠,可思想是會透過言語行為表現出來的,那作偽的模樣只會讓人更加憎惡和嘲諷。
三、結語
魯迅的《肥皂》《高老夫子》兩篇小說都是將日常生活放置在顯微鏡下,不論是四銘、高老夫子兩位主人公還是四銘的同伙和黃三這些配角,都是代表著當時那個時代里一類人的個體,魯迅以夸張高超的反諷技術將這些“假作派”的丑惡嘴臉勾勒得淋漓盡致,把他們的卑劣靈魂示眾。更是通過四銘和高老夫子的日常生活來解剖和透視社會,表現出國人根深蒂固的封建文化意識和國粹主義被利用后成為“異端”的強大力量,進而輻射出國民性改造與中國社會、文化的現代文明之路的任重而道遠,可謂是以小見大、知微見著,正可稱得上世人對于魯迅小說《吶喊》《彷徨》的評價——“表現的深切”。
參考文獻:
[1]魯迅.論“他媽的”[M]//魯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234.
[2]魯迅.論睜了眼看[M]//魯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241.
[3]魯迅.隨感錄四十三[M]//魯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330.
[4]李希凡.《吶喊》《彷徨》的思想與藝術[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
[5]魯迅.肥皂[M]//魯迅全集(第二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魯迅.撲空[M]//魯迅全集(第五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349.
[7]魯迅.答KS君[M]//魯迅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11.
[8]魯迅.高老夫子[M]//魯迅全集(第二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作者簡介:王藝穎,遼寧師范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