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文具店

姜蔚

一

學校門口不知何時新開了一家文具店。

文具店的位置有點偏，在校門口一個犄角旮旯里，地方不大，只有幾平方米。文具店的老板是個喜歡穿旗袍的中年阿姨，據說她在家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叫她三姨。

別看這家文具店有些不起眼，這里賣的文具可稀罕了，來過的學生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在某個黃昏時分，推開文具店的玻璃門，問一問三姨。

夏日的一天，學生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又陸陸續續地離開。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三姨正打算回里屋休息，一個男孩走了進來。

“請問，這里有油畫棒賣嗎？”男孩的眼神有些憂郁，像被一朵烏云籠罩著。

“要什么牌子的油畫棒？幾色的？”三姨問他。

“想要一種特別的油畫棒，和別人不一樣的那種！”

“不一樣的油畫棒？！”三姨想了想，走到貨架前，從一堆油畫棒里挑出一盒色彩斑斕的遞給他，“喏，試試這盒吧！”

“用它就能畫出不一樣的畫嗎？”他有些不相信。

“當然啦！不信你試一試！”三姨順手抄起一張紙給他畫。

男孩打開盒子，從里面選了一支藍色的油畫棒，在紙上隨手畫了一只藍鳥。當他為藍鳥點上眼睛時，藍鳥眨了眨眼，扇動了兩下翅膀，竟然“呼啦”一下從紙上飛了起來，繞著男孩的頭轉了兩圈，然后像一陣煙般消失了。

“太神奇了！”男孩嘴張得老大，用手擦了擦眼。

“是不是很不一樣？”三姨朝著男孩笑了笑。

“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給媽媽畫畫了……媽媽病了，她一直想去看大海，可是她去不了……我要給媽媽畫一片海……”

男孩興奮地將那盒油畫棒放進書包，然后付了錢，心滿意足地走了。

那天晚上，男孩真的畫了一幅大海。放下筆時，一股海腥味撲面而來。媽媽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著，耳畔傳來海鳥振翅高飛的聲音。

睜開眼時，他們已經站在柔軟的金色沙灘上，沙子從腳趾縫隙間流過，如同細膩的泥一般。他們一起撿海邊的貝殼和海螺，一邊奔向微浪簇簇的大海，歡笑聲撒了一地……

“媽媽，你看！鸚鵡螺！”

“好漂亮的海螺啊！”

“媽媽，我們坐在沙灘上看日落吧！”

“好啊！這落日多美啊！”

男孩和媽媽手牽著手，慢慢地走啊走！時間在此刻定格了，漫長得仿佛過了一整天，男孩多想就這樣一直陪著媽媽啊！

忽然，一陣海風刮來，他們被吹得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頭上的燈光亮閃閃的。

等回過神來，母子倆已回到病房，媽媽的手上正拿著男孩畫的畫。她摸了摸男孩的頭，微笑的眼睛璀璨如星辰。

男孩眼里的烏云隨著媽媽那抹微笑，煙消云散了。

二

文具店的顧客越來越多，有些人專程慕名而來。

烈日炎炎的午后，一個瘦小的女孩走進店里，左手緊緊地捏著裙角，一聲不吭。

三姨走過來問：“想買什么啊？”

小女孩輕咬嘴唇，好不容易憋出兩個字：“橡皮！”

“橡皮啊，我這里有很多呢！”三姨拉著小女孩走到放橡皮的貨架前，“有繪畫用的橡皮，還有擦鉛筆字的橡皮。”

“我不要這些！”女孩怯生生地說。

“那要什么？”

“有沒有……”女孩鼓足勇氣說，“可以擦掉煩惱的橡皮？”

“原來你想要這種啊！”三姨笑了笑說，“當然有啊！”她左挑右挑，最后找出一塊橡皮遞給她。

“真的可以擦掉煩惱嗎？”女孩端詳著這塊云朵形狀的橡皮。

“當然是真的！什么煩惱都可以擦掉！不過……”

“不過什么？”

“可能也會擦掉一些回憶喲！”

“那更好，我就是想忘記一些事情！”

“是什么樣的回憶啊？能告訴我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想了想說：“我唯一的好朋友轉學了！我們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桌，不管上學還是放學都黏在一起。我們分享彼此的所有秘密，可是她卻什么都沒說就悄悄轉學了。我要忘記和她在一起的回憶，因為一想起來心就疼！”

“哦，原來是這樣啊！那，我來幫你擦掉它們吧！”

“怎么擦？”

“你等等！”三姨關上了文具店的門，店里面變黑了，“拿著橡皮，閉上眼睛。”

小女孩聽話地閉上了眼睛，漸漸地，她的眼前一片空曠，一些過去的場景變成一幅幅圖畫出現在她面前，三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想擦掉什么，就用我給你的那塊橡皮去擦擦看。”

小女孩拿起一幅她們參加作文比賽的圖畫，她的笑顏如花綻放。是啊，第一次參加比賽，自己緊張得要命，可她卻總是那么自信，看到她給自己打氣的模樣，自己如小鹿亂跳的心一下子平靜了許多。

橡皮懸在這幅圖畫上，小女孩輕輕地擦了一下，她的辮子被擦掉了;再擦一下，裙子不見了。可是，為什么心里更難過了呢？

一下，兩下，小女孩的眼淚不知為什么流了下來：“換一幅吧！”

“沒問題，你的回憶很多呢！”是三姨的聲音。

小女孩又看到一幅圖畫，上學期體育考試時，自己跑了第一圈就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是她跑到身旁對自己說：“加油！不要看前面！跟著我！”聽了她的話，自己疲憊的身體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就這樣跟著前面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向前慢慢地跑著。雖然最后成績并不是很理想，但是總算達標了。

“擦掉這幅嗎？”小女孩捏著橡皮，擦掉了跑道，又擦掉了其他的同學，最后只剩下那個像太陽一樣的背影，她的手停住了。

“這幅也不行嗎？”

“為什么，她都不再是我的朋友了，為什么我還舍不得擦掉關于她的回憶呢？”

“因為你還是把她當朋友吧，雖然嘴上說不再是朋友。”

“那我怎么才能不煩惱呢？”

“這個，不如看看這個！”

小女孩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這幅畫不是自己的，而是同桌的。她正哭著對一個女人說：“媽媽，我不想轉學！我最好的朋友在這里！”可是女人拉著她往門外走：“走吧！以后你就和媽媽一起生活了！”哭聲在房間里回蕩，幻化成灰色的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下來，打濕了畫面，模糊了小女孩的視線。

“再見！我最好的朋友！”小女孩明白了，其實自己煩惱的是沒有好好和朋友說再見啊，但這何嘗不是她的煩惱啊！

所有的畫面都不見了，重新回到了文具店，小女孩付完買橡皮的錢，對三姨鞠了個躬，說：“謝謝你！”然后，她微笑著推開了玻璃門。

三

聽說稀奇古怪文具店后，我決定去買一樣東西。

“三姨好！”我很有禮貌地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她正在悠閑地喝著茶。

“請給我一個筆記本，不管寫上什么愿望，都能夠實現的夢想筆記本。”

“這個啊，真是不巧，原來是有的，可是剛剛賣完了。”

我略顯失望，本以為這里什么都能買到，不曾想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什么時候才能買到呢？”

“每一件物品都是獨一無二的，也許很快就有，也許要等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是多久？”

“這就很難說了。”

“那我可以預訂嗎？”

“當然可以啊！對了，可以問一下嗎，你想實現什么夢想？”

我告訴她：“夢想說出來就不靈了。”

“好吧！”三姨看著我，露出一種似懂非懂的表情。

那晚，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一段話：希望有一天，我能夠成為……

我的爸爸是一名工程師，常年在外工作。媽媽說，爸爸的工作很機密，不能告訴外人。所以，從小到大我見爸爸的次數屈指可數：一次是上幼兒園時，爸爸來參加家長會;一次是小學一年級的春節，爸爸難得地回家過年;再后來，爸爸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開始，我很想爸爸，特別是看到別人的爸爸在放學時來接他。可是，漸漸地，我習慣了沒有爸爸的生活。不過，爸爸經常會給我寄東西。過六歲生日時，爸爸寄來一個航天飛船模型，我把它放在床頭，每天看著它睡覺。后來，爸爸陸陸續續給我寄了一些航模或畫冊。于是，我的心里種下了一個夢想——長大以后，做一名宇航員。

我總是在幻想，有一天坐上宇宙飛船，去太空里面看一看，月球上到底有沒有玉兔，火星上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

后來，我又去了幾次文具店。三姨和我聊得很投機，我們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當我第九次去時，三姨正拿著一本筆記本晃啊晃，一副得意的模樣。

“夢想筆記本！對不對？”我興奮地沖了過去，一把將那筆記本搶了過來。

“給你！把你的夢想寫在上面吧！”她從筆記本背脊處抽出一支配套的筆，這支筆和別的筆也不同，五顏六色的，就像一支彩色棒棒糖。

“好嘞！等了這么久，終于要夢想成真了！”我刷刷地寫下：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宇航員。

最后一筆寫完，我抬頭看向三姨，周圍黑洞洞的一片，只有幾點亮光在遠處一閃一閃。我身穿宇航服，正飄在浩瀚的宇宙中。三姨沒穿宇航服，她好像可以自由地飛。我跟她飛啊飛，飛向一片光明之處。

穿過一片白晃晃的空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監控室，里面是爸爸。爸爸正在操作什么，屏幕上有火箭發射器以及不斷倒數的數字：10、9、8、7、6、5、4、3、2、1，點火！一艘宇宙飛船在火光和煙霧中如巨龍般騰空而起，宇宙飛船上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好像長大了的我……

離開文具店時，冬日的陽光從頭頂照射下來，我瞇著眼想看清楚太陽的輪廓，可是光線實在是太刺眼了。我大步走在路上，步伐從未如此堅定。

未來是怎樣的？夢想是怎樣的？我一遍遍問自己。

耳畔響起三姨對我說的話：等待夢想開花的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