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廣華 范春義
資料是學術研究的基礎,離開了全面、真實的資料,學術研究將是沙上建塔。張庚曾將戲曲學研究劃分為四個層次,把資料問題放在首位來談,安葵總結其要義道:
本文為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戲臺題記公共書寫特質研究”(批準號:2018S JA0952)、國家社會科學基金后期資助項目“中國古戲臺題記文獻匯編”(批 準 號:18FZW026)成果
第一步是搜集資料。張庚認為,搞藝術研究必須先有資料,沒有這個準備什么都搞不成,他還特別強調通過調查研究掌握資料。“中國的文化真正有文字記載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很多的文化都是在人民中間。”“我們要真正想把中國的東西研究透徹一些,就得到群眾中,到古跡的現場去找。”第二步,把資料加以整理、研究、條理化,寫成志。志雖然還不具備較高的理論形態,但它所敘述的資料已經分析鑒別梳理,成為更可靠的信息,因此是理論研究的重要基礎。①
以這兩步為基礎,才談得上寫史、寫論。散藏于民間和官方收藏機構的戲曲文物資料在戲曲學資料系統中占有重要位置。戲曲文物學作為一門交叉學科,其承擔的任務之一,就是從文物的角度來研究戲曲的歷史、文化和發展規律。這門學科雖然相對年輕,但經過來自不同領域研究者的持續努力,還是具備了相當的積累。在此背景下,有必要把分散的戲曲文物資料搜集起來進行系統梳理,匯編為志書以供學界使用。另外,很多戲曲文物在城市化進程中不斷滅失,戲曲文物志書的編纂具有保護民族文化遺產的積極意義。《中國戲曲文物志》從2006年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立項到2016年由三晉出版社公開出版,一直受到出版界、學術界的推重,足見其具有重要學術價值。
戲曲文物數量龐大、分布零散、類型多樣,其中的戲臺題記直接提供了傳世文獻罕有記載的演出時間、地點、班社、藝人、劇目等內容,對研究清代及民國農村戲曲演出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中國戲曲文物志·舞臺題記卷》(下文簡稱《舞臺題記卷》,引文凡出自該書者,均隨文標注頁碼)之《概述》詳細論述了戲臺題記的源流、內容和價值,正文收錄了來自13個省份的2160余條題記資料,首次實現了對戲臺題記的全國范圍的大規模整理,為相關研究提供了較為全面的基礎文獻。不過,由于戲臺題記的書寫、整理、發表具有自身特性,研究歷史相對較短,研究力量相對薄弱,《舞臺題記卷》的編纂遇到不少特別的難題,這導致該書存在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在戲曲文物志書編纂中具有一定代表性,故在此加以討論,希望引起學界重視。
不同于經過多次加工整理的傳世經典戲曲文獻,戲臺題記文本呈現出明顯的碎片化特征:一是題記實物散布于廣袤大地,空間阻隔加大了單人大規模搜集整理的難度,充分借鑒他人成果顯得十分必要;二是題記資料初次整理成果往往以散見的形式存在,缺乏大規模的模塊化整理。尤其是一些題記資料沒有正式公布,大大增加了搜集難度。《舞臺題記卷》資料來源主要是《中國戲曲志》各省卷記載、山西師范大學戲曲文物研究所師生調查成果及栗守田《上黨梆子》、李近義《澤州戲劇史稿》等參考文獻。由于缺乏對題記文本碎片化呈現規律的充分把握,導致該書存在較為嚴重的資料失收問題。
若要資料完備,我們必須充分了解題記文本的碎片化特征,根據其分布規律進行全面搜集。按照存在方式,需要重點關注的題記資料大致可劃分為如下四類:一是《中國戲曲志》編纂所依據的地、縣散見資料;二是20世紀60年代河津戲曲文物調查資料;三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興起后地方戲曲文化研究者的題記整理成果;四是尚未正式公布而實物現存的題記。
總體而言,《中國戲曲志》編纂所據地、縣散見資料在戲臺題記整理中具有基礎地位。《中國戲曲志》是我國有史以來第一部由政府主持編纂的、全面反映中國各地各民族戲曲歷史和現狀的戲曲專業志書。這是一項規模宏大的學術工程,“僅參加省卷編纂者就達五千多人,加上搜集資料的基層文化館的干部,不會少于五萬人”②。《中國戲曲志》設立戲曲文物一類,包括“演出場所”和“文物古跡”兩個類目。在涉及戲臺描述時,題記成為論述戲臺價值的重要文獻。從某種程度上說,《中國戲曲志》的成書,使散見于各地的戲臺題記首次實現了匯集。
《中國戲曲志》的編纂,經歷了一個由下到上逐層篩選的過程。層次越往上,論述越富理論性和概括性,資料的使用也越具有選擇性。此書不是只收戲曲文物的專志,最后成書時所收的戲臺題記數量與編纂之初實際搜集的數量相比,差距懸殊。據趙尚文介紹,戲臺題記僅山西省就收錄了5800條③,是《舞臺題記卷》收錄的兩倍多。《中國戲曲志》由中國藝術研究院領導編纂并進行最后的學術把關,基礎資料搜集則落實到縣級文化部門甚至鄉鎮文化工作者身上。如《懷來戲曲志》編纂者張玉生回憶編纂過程時自豪地說:“僅在《懷來戲臺題壁》一文,就刊登了上至清乾隆,下至民國時期的戲臺題壁九十五條,是全區入編最多的一個縣。”④
基層文化工作者為編纂《中國戲曲志》搜集到的這批資料,有的整理發表了,有的被內部保存起來了。當時發表主要有如下三個窗口:一是各地政協所編文史資料;二是服務于《中國戲曲志》編纂的內部專門刊物;三是參加《中國戲曲志》編纂的專家所出版的專著或研究資料匯編。
先看各地政協所編文史資料。其中不少涉及戲曲,有的地方(如晉城)還出版有戲曲專輯。很多地方學者將題記調查成果發表于當地政協所編文史資料上。福建尤溪縣政協編的《尤溪文史》第8輯發表的蔡信枝《尤溪古戲臺現存藝人題留雜記》一文,披露了30余條戲臺題記。由于地方政協所編文史資料絕大多數以內部刊物形式出版,流通范圍有限,故很容易被整理者忽視。
再看服務于《中國戲曲志》編纂的內部專門刊物。這些刊物是當時戲臺題記發表的重要陣地,又可劃分為兩類。
一類雖為內部刊物,但是已經集中印刷出版,如河南、河北、廣西三省均出版了成套的資料匯編,戲臺題記零散保存于其中。如《陜西戲劇史料叢刊》(1985年內部資料)第3輯所收丁明《倉圣廟戲樓補錄》一文,錄有白水縣倉頡廟戲臺題記,內容相當完整。通常情況下,資料匯編的各地區卷錄有本地區的題記,但交界地區,偶爾存在跨界收錄情況。如云南省僅存的兩條題記就保存于《廣西戲曲資料匯編》當中⑤。
另一類是手寫油印資料,如《福建戲曲歷史資料》第15集錄有《閩侯縣閩越王廟戲劇題記》和《閩侯縣馬厝戲臺題記》。此類文獻保存困難、流通不便,更加不易被整理者利用。楊榕《福建民間戲臺題記概略》對后者即未關注⑥,《舞臺題記卷》據楊文轉錄,失收也就在所難免。
最后看參加《中國戲曲志》編纂的專家所出版的專著或研究資料匯編。有些專家撰寫論著研究戲臺沿革、功用或劇目流變時,會選取戲臺題記作為參證資料。這是《舞臺題記卷》的主要文獻來源,但仍有一些尚未關注到。如河北省古代建筑保護研究所、蔚縣博物館編《蔚縣古戲樓》附錄有《中國戲曲志》編纂時的調查題記⑦。《張家口歷史文化研究》第8期收錄有張家口完備的戲臺題記資料,共計620余條⑧。張林雨《山西戲劇圖史》⑨中,戲臺題記是重要內容,也值得參考。有的著作跨地區錄有他地題記,尤要加以注意,如楊健民《中州戲曲歷史文物考》就收有河北涉縣的兩條題記⑩。
除上述三類外,《中國戲曲志》編纂時搜集的資料,還有一些以手抄本或蠟紙油印本形式存在,這應是戲臺題記初次整理的主要方式。筆者收藏的晉中市太谷縣《舊戲臺題壁》即屬此類資料,系以高價從孔夫子舊書網購得。該題記與另外一些研究山西劇場的資料和數幀演員照片一起打包銷售,稿紙抬頭印有“山西省戲劇研究所”,稿紙底部印有“中國戲曲志山西卷編輯部”,當為《中國戲曲志·山西卷》編纂時收集的資料。封面題“舊戲臺題壁”“43份”字樣,供稿人王效端,時間為1985年8月,此時正是《中國戲曲志·山西卷》編纂的關鍵時期。題記文字按照原格式過錄,其中第一頁為:“□樹村班主在此□□□。首日:《會唐關》《乾坤帶》;正日:《五丈原》《□□□》《狐貍□》;末日:《打代州》《陰陽□》。同治二年八□□□□。注:太谷東里村舊戲臺題壁。”第二頁為:“吉慶班。《□□□》《葵花峪》《陰魂陣》《西廂記》。初二日。注:太谷西崖村舊戲臺題壁。”按,王效端(1929—2008),藝名香蠻旦,山西太谷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祁太秧歌傳承人。祁太秧歌是民間音樂研究的一個小熱點。不過,由于這份資料僅以手抄本形式存在,故未能進入研究者視野。如萬建中為《民間小戲表演傳統的田野考察——以祁太秧歌為個案》所撰《序》指出:“作者深入田野,通過各種渠道搜集到一批翔實的地方文獻,特別是運用自己作為‘當地人’的獨特優勢,對戲曲藝人和班社展開深度訪談,觀察祁太秧歌的表演儀軌,體驗、感悟祁太秧歌的表演及生活魅力,使論述建立在扎實的調查資料和對祁太秧歌深切的理解之上,令人信服。”?但由于此書未使用該資料,故影響了其某些判斷的準確性。此書著錄的最早題記為光緒十四年(1888)所題者?,比“舊戲臺題壁”反映的實際情況晚了25年。《舞臺題記卷》太谷縣題記僅據牛白琳《明清時期太原府劇場考論》?收錄3條,據王效端抄錄的這份資料可以補錄40條。20世紀80年代以來,很多戲臺倒塌消失,因此,這些經過抄錄、整理的資料就具有了不可替代的文獻價值。類似資料存世情況不明,且有隨時滅失的風險,需要格外關注。
在《中國戲曲志》編纂之前的20世紀五六十年代,不少文化工作者就關注到了戲臺題記。1961年9月19日,文化部下發《文化部關于加強戲曲、曲藝傳統劇目、曲目的挖掘工作的通知》,要求加強戲曲資料的搜集和整理。各省文化廳將之轉發地級文化機構,再傳達到縣級文化機構。在山西省,由墨遺萍主導的河津戲曲文物調查取得了重要成果河津《戲劇文物資料》,其中收錄了一批戲臺題記。多數戲臺現已不存,部分條目成為唯一存世資料。由于河津《戲劇文物資料》沒有公開出版,故學界對這些題記的來龍去脈知曉有限,限于篇幅,茲過錄后半段如下:
△下午舞臺:民國八年六月十一日絳州和盛班到此一樂也。開光謝土。晉沃張少林、趙月盛題。
河津縣□□社太平娃娃班到此一樂也。班主柴文彥、李大少。永己(濟)齊彥子紅十三□□□……十三紅壬金祥。
△夏村舞臺:民國八年八月十七、八、九到此一樂也。吉盛班。
榮華班全文開列于后:紅堂、河水、煙學、有有、有娃、彥魁。生角:貞祥、□炳、福娃、明珠、三娃。花臉:成才、天平、玉慶、毛師、德盛。看下處:老張、老王。流成(場):串娃、創家。爐茶:老喬、老李。閆立老張。
新絳三盛班到此。行善人如春園之草,日有所增;行惡人如磨刀之石,日有所損。
△吳村舞臺:高人道大清同治十二年二月初三日。山西芮城。《宇宙鋒》《女英會》《千里駒》《花燭堂》《玉虎墜》《兵火計》《廣寒圖》《火攻計》《三鳳元》《游魂扇》《虎臘蛋》《東游記》《富貴圖》《艮鉵記》。樂戲班到此一樂也。
△康家莊舞臺:開光謝土。戲價大洋二百一十元。福盛班郭長春提筆。
歲次己丑菊月正旦清鳳太平古城小蛋班,小旦穆祥。
歲次己丑菊月間太平古城小蛋班。雙生雙旦雙花臉,文武戲兒唱四天。正旦清風、小旦穆祥、紅生三福、武旦中□、大花臉辛來、小生明娃。
梨園子弟聽我言,父母恩情重如山。掙下錢全不昝,連嫖代肚(賭)吃洋煙。開戲他把皮(脾)氣便(變),饃不軟來菜不邇(煎)。傘(散)班元錢軟是(似)棉,雙手一吊腳一旦,遠走高飛丟家言(緣)。若再成班來叫我,眼窩(睜)的是(似)雞蛋。民國十九年九月初二日午時河津城內王金元提。
民國十四年九月初八日到此間。合文好來箱子鮮,開光謝土鬧四天。張岐山提筆。
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初四日明盛班到此一樂也。同貴元。
山西省萬泉縣東張甕村到此一樂也。弟兄三人。大衣箱李佐貞,二衣箱李佐善,字子靈。箱主西南巷宮。
△滹窀舞臺:宣統三年正月二十八日同盛班到此一樂也。陜西同州府郃陽縣李雙盛提。
民國十年五月二十五日長盛班到此一樂也。先生紅發提筆。
△干澗舞臺:榮河縣東丁王村王林兒。曲子班同治七年十一月。《反大同》《□橫州》《陰陽扇》《白玉兔》《反西唐》《黑鳳山》《司馬莊》《拜西秦》《金屏梅》《燒骨計》《紅燈記》《明珠寶》。
△河津九龍頭舞臺:山西蒲州永濟縣云升班同治八年七月初九、十、十一日。正旦單功戈贊昌(唱)的《滿床笏》一本,到此一樂也。雨路成班。山南魯莊村關管娃提筆流(留)寫。
吉祥班到此一樂也。
咸豐十年九月初九日姚師到此。
宣統元年九月十一日汲盛班到此一樂也。蒲州府永濟縣人。紅生拾三紅祥娃提。
咸豐十年九月初九李生籣到此一樂也。
宣統元年九月張有容(安?)(各?)。
咸豐二年李成猴家班。早:《香山寺》;午:《上天臺》;后:《吉慶圖》;晚:《百□陣》。
△南原村舞臺:斗斗郿鄠班留言:民國十三年,唱戲不桃(掏)錢,吃的水(黍)面饃,回去莫(沒)盤纏,可憐加可憐。
民國三年,此地彥家(江湖話稱莊稼戶)真可惡,氣的叫人莫奈何,為弟從前經見過,梨園子弟小心著。
同治三年七月初七日:《解邦衣》《無影簪》《日月圖》《雞家山》《明公斷》《血詔帶》《九龍柱》《梵王宮》《美人圖》《興漢圖》《火焰駒》《雞鳴山》《天劍圖》《困雪山》《六人杰》《吉慶圖》《汴梁圖》《蘭鳳圖》。永(榮)河聶三回提。□華山。
據調查:民國十三年是荒年,斗斗郿鄠班到此演出,只給收饃管飯,別的什么都不管。民國三年是該村一些拳棒手,搶來一班戲,威脅演員唱戲,故而留言罵之。
△樊村舞臺:
據蒲劇名大凈柏登云,藝名老六,在樊村演出時記得一段提筆,給蒲劇院墨遺萍院長口述:
……
△小梁舞臺:光緒元年陜西同州大荔……福計。
光緒二年江南四喜班在此一樂也。?
這份資料可為《舞臺題記卷》提供補充,對于后者已經收錄但來源標注不明的條目,亦可據此標明出處。河津《戲劇文物資料》是全國性戲曲調研活動背景下的產物,遺憾的是,其他地區的調查成果尚未見到。
21世紀以來,隨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興起,地方政府和民間戲曲文化愛好者也投入到戲臺的保護和研究中。如平遙文化研究者郝汝春《平遙古戲臺》,收有題記470余條?,包括鄰縣文水縣的數條。孝義考古工作者朱景義《從孝義的古樂樓看晉中的戲劇活動》收錄當地15處戲臺近八十條題記?。對此,《舞臺題記卷》完全失收。可見,就已經公開的資料而言,仍有進一步搜集的空間。
除了已經過錄、整理者外,目前仍有部分題記留存于戲臺之上,或不為人知,或已知而未經整理、公布。比如,湖南寧鄉縣溈山鄉溈水村的高氏祠堂戲樓,據報道,該祠堂始建于清嘉慶四年(1799),戲樓兩側還保存有清光緒年間至民國時期的部分戲班題記。2016年4月26日,筆者前往考察,發現實物題記與媒體報道多有出入。如題記時間,報道為“光緒四年”,實則為“光緒念四年”,“念”乃“廿”之通假字。報道所云戲班“南楚舞麟班”,當為“楚南福麟班”。題記中,演出劇目除了報道提到的《二進宮》《長坂坡》《弘庵寺》外,至少還有《萬壽山》《討荊州》《龍鳳旗》《圍皇城》《黃草山》《木虎關》《十三福》《萬春樓》《定軍山》等。題記還詳列了“同和班”演員名單。尤其值得關注的是,題記提到了戲曲行會的“準演”,在目前發現的題記中實屬僅見,對于研究民間戲曲演出管理具有重要價值(圖1)?。

圖1 高氏祠堂戲樓題記
再如,陜西漢中開發區凹口寺村豁口寺戲樓題記,亦未引起《舞臺題記卷》整理者重視。據悉,“此次在戲樓中發現的題記留在前后臺隔板的后臺一面,墨書豎題,以楷書為主,大小不一,布滿版面,因多次題寫和相互覆蓋,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可辨認出的初步統計為45條。有明確紀年的題記3條:‘宣統貳年六月拾□同心班郭□□□’2條、‘洪憲元年正月文華科班拜’。漢調桄桄戲科班題記共22條,牽涉班社13個:長春社、中興科班、伍福科班、玉順班、少順班、海口班、同心班、口和班、文華班、文舉班、德松社、正興社、復興社。演員題記1條:‘漢南伍福科班在此唱戲二月十四日伍泰’。演員涂鴉作品7幅。其他題詞記4條。”?
總之,現階段戲臺題記的匯編、整理,應該統合上述四類資料。遺憾的是,《舞臺題記卷》未能全面撒網,致使資料失收嚴重,據相關資料至少可以補充2000余條。
《舞臺題記卷》除了存在資料失收問題外,還存在已收文獻的失真問題,需要完善信息者至少有1800條。題記出現信息缺失,與整理者對題記文本的非穩定性認識不足有關。文本從產生到傳播再到接受,普遍存在變異問題,此即文本的非穩定性。戲臺題記的書寫、識讀、整理有其特殊性,文本的非穩定性更為明顯,主要體現在如下三個層面。
首先,作為物的原始題記文本呈現出相對不穩定性。一方面,題記文字書寫于墻面、立柱、橫梁、門板等處,頗為隨意,識讀起來難度不小,正如研究者所說:“戲臺題記書寫特點是字體潦草,多體并用,兼有民間俗字;往往在同一墻面或柱面多次疊加復寫,給釋讀造成了很大的障礙。”?初次過錄文本出現錯亂訛誤,往往與此相關。另一方面,有的墻壁、門欄經過多次粉刷或風雨侵蝕,題記或被覆蓋,或被風化,字跡模糊,難以辨認。比如,山西壺關紫團山白云觀題記,時間僅相差三十年,筆者抄錄者與栗守田20世紀80年代著錄者相比?,已經殘損大半。
其次,初次整理者對原始文本采錄帶有主觀選擇性,直接影響了采錄內容的完整性。《山西省稷山縣南陽村法王廟光緒三十一年戲臺題記》,《蒲州梆子志》和《三晉戲曲文物考》所錄文字互有出入?,《舞臺題記卷》綜合兩處錄文(第27—28頁),然未與實物文本進行核對,也就沿襲了二書的失誤?。
再次,初次抄錄文本在進行二次整理時往往會發生變形,致使二者內容存在明顯差異,通常表現為內容變形和附屬信息消失兩種情況。
內容變形主要指初次抄錄文本被摘錄和概括。對戲曲研究而言,戲臺題記構成要素越多,其蘊含的信息就越豐富,研究價值越大。有的題記內容極為詳盡,既包含演出時間、班社,還有名角、劇目、戲價等。不同研究者基于不同目的各取所用,致使其著錄、引用的文本與實物文本差距甚遠,題記原始文本被概括敘述的情形非常普遍。《陜西省戲劇志·渭南地區卷》對白水縣倉頡廟戲臺題記的概括載錄可為典型例證?。元文忠碩士論文《陜西古戲樓調查與研究》據該志錄文?。《舞臺題記卷》又據元文忠論文過錄(第611—615頁),信息量不及原始文本的五分之一。這樣,就破壞了戲臺題記的完整性,使得信息殘缺,尤其是時序不明。
附屬信息消失主要是指初次著錄者和發現過程被刪削。《中國戲曲志》為集體項目,成果為集體所有,多不注發現者姓名。題記整理由于受時空限制,非常困難,所以初次著錄者的名字理應加以著錄,一方面用以銘記發現之功,另一方面也為資料復核和地方知識的闡釋提供重要線索。《舞臺題記卷》中部分條目詳細標注,云系山西師范大學戲曲文物研究所首次發現成果,但部分轉錄條目的發現者信息則被忽略。比如,《舞臺題記卷》上黨地區條目主要選自栗守田《上黨梆子》和李近義《澤州戲劇史稿》。《上黨梆子》下卷收錄題記1300多條,被全部收入《舞臺題記卷》。據栗守田自述,這些題記均來自20世紀80年代晉東南戲曲調查群體的整理成果?。這批成果集中刊載于內部刊物《戲劇資料》。《戲劇資料》是晉東南行署文化局為編纂山西省戲曲志積累資料而出版的文獻匯編,1984年第1期(總第8期)發表的《晉東南戲曲舞臺題壁》,共收題記417條,其中順治時期1條,康熙時期1條,雍正時期1條,乾隆時期12條,嘉慶時期8條,道光時期50條,咸豐時期33條,同治時期44條,光緒時期93條,宣統時期7條,清朝不明時間者1條,民國時期54條,時代不明者114條。文后附錄劉文峰、于庚吉提供的臨縣岐道鄉府底村和蒲縣東岳廟戲臺西耳房題記各1條。1984年第4期(總第11期)發表的《舞臺題壁》,共收題記357條。1985年第1期(總第13期)發表的《舞臺題壁》,共收題記228條。《戲劇資料》發表題記時,“為了便于查考核對,分清責任,每條都注明題壁所在地和發現人姓名”?,這樣也便于出現疑問時有線索可稽。栗守田是《戲劇資料》的主要撰稿人,但他1987年再次整理時,題記的所有附屬信息悉被刊落。《上黨梆子》以再次整理本為底本,《舞臺題記卷》又據《上黨梆子》錄文,甚為不妥。
初次著錄者和發現過程被刪削,是目前題記整理、研究中比較普遍的現象。《陜西古戲樓調查與研究》體現得尤其集中,部分資料轉引自他人論著而未標出處。《舞臺題記卷》又據這篇論文載錄,多處誤將其看作題記文獻的原始出處。
為了保證資料的真實可靠,有必要堅持“相對史源學”原則。陳垣認為,研究史著應該認真尋考其所依據的史料來源,以察其根據是否可靠、引證是否充分、敘述有無錯誤、判斷是否正確?。如果史源不清,將對后來研究產生負面影響。史源學方法是治學的利器,對于戲臺題記整理、編纂同樣適用。它要求整理者對于現存的實物題記進行考察目驗。如稷山法王廟戲臺題記仍存,實地目驗就能輕松解決《蒲州梆子志》和《三晉戲曲文物考》所錄文字互有出入的問題,并能補充新的信息。這是保障題記著錄完備、準確的首要途徑。
實物考察目驗需要注意兩個問題。第一,應以對資料公布現狀的全面了解為前提。如果情況了解不夠全面,就會造成首次發現權的無謂混亂。比如,湖南省懷化市芷江縣羅舊鎮浮蓮塘村唐家祠堂戲臺題記,首次公開發表于《辰河戲志》一書?,內容完備,后來的考察并未增添新的信息,著錄出處當以此書為準。第二,應充分重視題記內容的復雜性。受研究目的制約,目前對戲臺題記的關注,多聚焦于與演出相關的信息,如藝人、班社、劇目等。這自然會影響到整理者對同一題記文本的信息選擇,造成題記著錄內容的不完整。戲臺題記具有明顯的公共書寫性質,書寫主體多元,內容開放,整理時,將分屬于不同話語系統的零星記載進行系統歸納,可以為戲曲演出原生狀態的研究提供重要旁證。與賭博戲相關題記的著錄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賭博戲不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而是通過賭博抽頭支付戲班演出經費的一種戲曲運作方式,雖受主流社會批判,但是生命力頑強,對地方戲曲影響深遠。對其進行研究,可以發現中國戲曲普遍存在的特殊生存方式?。截至目前,戲臺題記中共發現有三處涉及賭博戲。如河北張家口連家場咸豐十年(1860)戲臺題記中,記錄者只是用客觀的口吻描述:“唱段賭戲三天。”?被《張家口古戲樓題壁輯錄》(第289頁)整理者棄之不錄,當是其認為與戲曲無關所致。有些題記還為謎語,如筆者考察所錄平遙安固村關帝廟戲臺題記,一則云:“福□。宣統二年,六梨園,義□村,城關。□□三百三,馬打馬□了。打一物。”一則云:“對面一洞人,自夸一□弓。上有二枝箭,□□佛圣……孝義縣□盛班。”這些五花八門的內容,對研究民間底層生活情態有一定參考價值。還有一些藝人發牢騷的順口溜,因含穢語而被整理者有意屏蔽。其實,從生活史角度看,此類題記是認識藝人生活狀態和精神狀態的絕佳史料。實物考察目驗,應盡量將題記內容不帶選擇性地著錄完整。
注重實物考察目驗的同時,我們還要意識到,現存的不一定是最完備的。自然風化或人為破壞都可能導致現存的題記實物文本,反不如他人早期過錄的文字資料完整。在此情況下,雖然實物尚存,但還是應以早期更為完備的過錄本為準進行著錄。相信目驗而不唯目驗,正是筆者在“史源學”前加“相對”二字的原因所在。
整理、編纂題記,應以實物考察目驗為首要原則。如果實物不存,應當以時間最早、信息最全的著錄本為準錄文。如此審視,《舞臺題記卷》的不少條目需要更換底本。如渭南倉頡廟戲臺題記應據《陜西戲劇史料叢刊》所載丁明《倉圣廟戲樓補錄》錄文。上黨地區題記,不應從栗守田《上黨梆子》轉錄,而應直接從時間更早、信息更全的《戲劇資料》錄文。如果不同著錄資料文字上存在歧異,可用加注的方式說明。對于他人的二次著錄資料,要保持高度警惕,“毋信人之言,人實誑汝”?。盡可能核實資料來源,避免承襲其誤。如此整理,既展示了歷時性的學術進程,又保證了資料的完整性。
工具書是構架人類知識體系的重要手段,一般來說,應包含如下要義:從編輯目的而言,它主要供查考、檢索,而非通讀;從編排方法而言,它總是按一定體例編排,以體現其易檢性;從內容而言,它應廣泛吸收已有研究成果,提供成熟、可靠的知識;從文風而言,它應簡明扼要。人類認識過程是無限的,特定階段的認知只是人類通往真理王國的過渡階段。但在一定歷史階段,這個認知又是相對穩固的。工具書作為工具,就在于它實現了特定階段的認知目的,本身就是知識建構體系的一部分。《舞臺題記卷》作為志書,承擔著工具書的上述職能。在該書《概述》中,編者用兩萬多字的篇幅詳細論述了戲臺題記的起源、構成要素、內容和價值等,是關于戲臺題記知識的重要概括和提升。但是,由于其對已有研究成果和資料掌握得不全面,致使某些判斷出現了偏差。如果把這些有問題的知識以工具書的面貌呈現給讀者,很可能會對以后的研究產生不良影響。下面試舉兩例略作分析。
一是對戲臺題記整理與研究的學術進程存在部分誤解,對于內部文獻的流向和利用方式掌握得不充分。20世紀50—80年代,通過戲曲文物進行戲曲研究已是晉南蒲劇院戲曲研究者的共識,該院還與中國藝術研究院保持著良好的學術互動。除了河津《戲劇文物資料》,晉南蒲劇院還積累了一些戲曲文物資料,可惜多數毀于“文革”。河津《戲劇文物資料》當時在晉南蒲劇院保存,1982年又被翻印過。遺憾的是,《舞臺題記卷》未能充分參考這份資料。這既導致了較為嚴重的資料失收問題,也無法實現學術話題的“接著說”。關于戲臺題記,墨遺萍有過較為全面的概括:
過去戲班演出后,演員均愛在舞臺后邊提筆留詩。因為在舊社會沒人替他們說話,也沒人重視他們的藝術。那就只有他們以記載性的在舞臺上記上一段。他們寫的內容不外乎一些詩,記一些年月日,寫一些劇目,還有的記一段自己生活,反映社會情況,寫戲班概況。由于舊社會對他們歧視,沒有替他們揚眉吐氣,所以只有自己到處給自己到處寫傳、寫歷史。他們寫后均感到莫大的愉快。從我們的調查中,凡是過去演過戲的舞臺,均有演員提筆留言。盡管這些留言筆跡粗糙,錯別字百出,文字不通,當時對他們來說,總算自己替自己寫了史略,在他們心靈中得到過滿足,享受過愉快,至今這些留言,已成為我們研究戲劇史料的資料,同時在替演員寫傳略,考察戲劇活動情況以及戲班組織和劇目演出情況方面起到了很大作用。盡管近年來舞臺的修建翻新,但是只要我們留心,還可以發現了不少的舞臺提筆。現將我們搜集到的一些殘缺不全的資料記述于下,作為我們研究蒲劇史的資料。?
這段文字涵蓋了后來題記研究的諸多要點,如構成要素、基本內容、學術價值等等,應該充分吸納。
二是由于資料掌握得不全面,致使某些判斷出現了偏差,某些話題有待深入研究。如關于罰戲,《舞臺題記卷》之《概述》論述道:“如戲班趕臺口誤了開演時辰,除扣戲價外,還要罰戲一至數場;演員如發生誤場、忘詞等演出事故,社首、神頭親自或讓臺下觀眾將前臺蘆席卷豎置于舞臺中央,再將鼓板倒翻,以示停演,同時協商解決辦法。一般情況,協商的結果是往往有過錯的藝人受罰無償加演一至數場戲,方繼續正常演出。有時也有某些社首、士紳故意尋隙責難,甚至將有過錯的藝人吊打的現象。”并認為“‘罰戲’所演出的劇目自然不會在舞臺題記中特意注明”(第16頁)。其實,罰戲除了北京市延慶區大泥河村龍王廟舞臺題記有所記載外,平遙永城村關帝廟戲臺也有記載:“光緒三十四年(1908),汾府有個如意班。初十罵口柏樹空(意為筆書空),廟上先生翻了眼。此人吃了一頓飯,罰下兩本又一連。”?有的藝人為了避免被罰還在題記中寫下自警之語,如安徽涇縣金溪村外西陽萬年臺題記:“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上元班。寅時破臺。《大保國》《渭水河》《落馬湖》《龍虎關》《采石磯》《百獸圖》《雙盡忠》《買胭脂》。要認真唱,不認真罰戲三本。吳正喬。在此一樂也。”?此外,有些題記還記載了村民因為糾紛而被罰出錢演戲,如河北省蔚縣常寧鄉(今柏樹鄉)莊窠村戲臺題記云:“陳福德、徐樹昌因耕牛因(引)起糾紛,徐樹昌一糞叉把陳打了。告到村公所,罰戲一臺。”“九宮口長順班。中華民國八年五月廿七日。”?諸種罰戲呈現出民間戲曲生態的多種面向,值得進一步研究。
總之,戲臺題記志書的編纂確實具有獨特性,應該充分考量題記自身特性,探尋相應的編纂策略。《舞臺題記卷》存在的問題,在整個戲曲文物整理與研究領域具有較大的代表性。說易行難,筆者所談意在拋磚引玉,期望更多同行加入探討,共同推動戲曲文物學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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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抄錄者為:“民國二十壹年四月拾五日。《大加官》《九□松》《乾坤帶》《拜壽》《□□□》《□□□》。”栗守田著錄者為:“壺邑西柏坡村三意會同立。民國二十一年四月十五日,一樂三天。大加官,九盡松,乾坤帶,拜壽,萬壽宮,雁門關,天波樓。”(栗守田:《上黨梆子》,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3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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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條題記摹本放置在山西師范大學戲曲文物研究所門廳,《舞臺題記卷》錄文與之相比,有重大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