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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力愛

2021-09-01 08:36:42蔣世平
今古傳奇·單月號 2021年4期

蔣世平

丑漢娶得美妻,室友助力建房;殺人鋃鐺入獄,失夫自力更生;帥小伙因憐生愛,抱得美人;義鰥夫報恩自殘,撫養遺孤;一個俏女子,三個善男人;幾段悲歡情,無限感人淚!

吳修凡回礦場的時候,身后跟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年輕姑娘,說是他的堂客。

吳修凡是龍陽灣煤礦的農民工,臉黑得像驢卵,鼻子眼睛長得明顯是發生了嚴重偏差,怎么會娶到這么漂亮的堂客?

工友們議論紛紛:

“那姑娘只怕是個弱智。”

“也許是吳修凡命好,憨人有憨福嘛。”

吳修凡帶著他的堂客,走進了四樓的宿舍。宿舍里有三張床,另兩張床是江大興和賈寶的。吳修凡和他的堂客要在宿舍里暫住。龍陽灣煤礦的招待所住一晚要八十塊錢,對礦工來說,太貴了。吳修凡要過日子,講不得派頭,路上就對堂客講了,要先住宿舍。別人的堂客來了,也是這么住的。

當然,這么住也不太安全。聽說,以前有個人的堂客來了,同宿舍的一個人提前下班,不開燈,悄悄上了她的床。那堂客還以為是自己的男人,任他狂風暴雨。之后,自己男人回來動手動腳,堂客怨道:“你剛才來過了,怎么又來!”男人一聽就怒了:“老子才下班,什么時候來了?”堂客爬起來破口大罵:“誰搞老娘的,不得好死!”

吳修凡開始把這個當笑話聽,如今卻笑不出來了。

吳修凡告訴堂客:“挨著咱們的床是江大興的,對面的床是賈寶的,他們兩個是我在礦里的好朋友,以后,你也幫著他們洗洗衣服。”

堂客朝屋里打量了一會兒,不說話。兩只眼睛憂郁著,像快要下雨的黑云。

正說著,江大興拿著鋁制飯盒進來了,他剛在職工食堂吃完飯。

江大興見到吳修凡堂客,被她的美麗震得心驚肉跳,問吳修凡:“這是你堂客?叫什么名字?”

吳修凡笑道:“姓孫,孫月英。”吳修凡說話聲音不高,仿佛心里發虛。

江大興比吳修凡高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瞧著吳修凡,問:“是不是把班里的人喊到一起,補一個婚禮,讓大家喝幾杯?”

吳修凡連連搖頭道:“不補了,不補了。”

江大興也不強求。吳修凡性格內向,也不怎么跟人來往。他不愛說話,來到龍陽灣煤礦后,三年沒回過家,過節都在井下加班。江大興問吳修凡怎么不回家,吳修凡說家里沒人了,自己是寡漢子一條。

江大興沒有想到,這次只請三天假,吳修凡回來,就帶來這么一個又年輕又漂亮的堂客。

江大興把飯盒往凳子上一丟,問:“你倆吃飯沒?”

吳修凡說:“在街上吃過了。”

江大興見孫月英不說話,有點兒尷尬,說了聲要打撲克,就出了門。

到了晚上十點多鐘,賈寶回來了。他初見孫月英,鬧了個烏龍。賈寶二十五歲,還是個單身漢,江大興經常說要給賈寶介紹一個漂亮媳婦,這一進宿舍看見個漂亮姑娘,賈寶以為是江大興給他介紹的對象,頓時羞紅了臉,又想,這媒人帶了一個姑娘來,怎么不說一聲?

可是,屋里沒看到江大興,只有吳修凡。

吳修凡坐著抽煙,見賈寶愣愣地看著孫月英,嘿嘿笑著說:“賈寶,這是我堂客,快喊嫂子!”

孫月英看了賈寶一眼,憂郁的眼睛里掠過一絲光亮。

賈寶的臉更紅了。原來不是江大興給自己找來的對象,而是吳修凡的堂客。賈寶瞧了一眼孫月英,不好意思地說:“嫂子好!吳哥,啥時候到礦的?”

“天擦黑的時候。”吳修凡給賈寶扔了一支煙,答道。

賈寶接過煙,傻站了一會兒,便往外走,迎頭碰到了江大興。賈寶拉拉江大興的手,壓低聲音問:“吳哥帶堂客來了,他們在哪里睡?”

江大興笑道:“哪里睡?睡他自己的床啊。”

“他堂客也睡這里?”賈寶驚訝地問。

江大興說:“他們睡他們的,你睡你的,你年輕人,瞌睡大,睡著了卵事不曉得!”

賈寶與江大興的床是對著的,斜對面是吳修凡的床。好在都有蚊帳,賈寶上了床,把蚊帳拉下來,面朝墻,耳朵里聽江大興與吳修凡說話,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不曉得吳修凡同他媳婦什么時候上的床。

第二天,賈寶一睜眼,發現吳修凡兩口子和江大興都起床了。吳修凡和他的堂客都穿了班衣。賈寶愣了一下,問:“嫂子也要下井?”

吳修凡說:“我帶她去看看,讓她曉得井下是什么樣子。”

龍陽灣煤礦的工人,上班穿的衣服叫班衣,班衣是勞保服,帆布的。下班后換上自己的衣服,叫生活衣。孫月英穿上班衣戴著礦帽,樣子更清秀,別有風韻,站在吳修凡旁邊,顯得吳修凡更丑了。

孫月英憂郁的眼睛有了一絲靈動。她跟在吳修凡身后,走在去井口的水泥路上,礦靴踏得咚咚響。

賈寶幾步走到了他們前頭,領了礦燈,去井口搶人車。龍陽灣煤礦是斜井,有六百米深,工人上下班,乘坐的是人車。人車形狀像小面包車,全部是鋼鐵做的。下班的人想先出井,上班的人想先下井,都是搶著上人車,秩序亂得很。

賈寶坐在人車上,仍想著孫月英。孫月英年輕漂亮,怎么會同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丑男人結婚?也許她家里窮,沒辦法,才找吳修凡這么一個男人吧。

這世界,窮人家總是不如意。賈寶想,要不是家里窮,要供妹妹上大學,他也不會往煤礦井下鉆。

賈寶走到采煤當頭,班上三十多號人,到得差不多了。江大興在大聲喊:“打撐的,先到當頭打撐,來六個人,把電溜子往當頭移一下。”

采區的頂板安全,靠支柱撐著。支柱是木柱子,一根挨一根地撐著上面的巖石,巖石才不會垮塌。煤礦工人把支柱叫撐,用木楔把撐固定好,叫打撐。打撐是個技術活。如果撐沒打好,就會造成巖石垮塌,傷及工人;如果撐打好了,巖石往下壓,撐就會頂上力。

江大興和三個工人在當頭打撐,賈寶移電溜子。電溜子是輸送煤的,靠電動機帶動鏈子。鏈子裝在鐵槽里,一轉動,就把煤往下刮。電溜子的另一端是礦車,煤從電溜子里刮出來,掉在礦車里。

移動電溜子的時候,吳修凡帶著孫月英來了。吳修凡平時上班到得最早,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今天帶堂客來,慢了些。

工人們看到孫月英來了,干活就特別賣力。井下沒女人,有人把堂客帶下井,給挖煤的人一種新鮮感,不亞于足球場上助威的吶喊聲。

電溜子很快移好了。工人們拿起鐵鍬,往電溜子里掀煤。

吳修凡給孫月英扔了一把鐵鍬,做了一下示范。吳修凡掀煤是一把好手,班里無人能敵。有一次,江大興組織班里的工人比賽,吳修凡一口氣掀了六礦車,其他人最多只能掀五礦車。所以,每次算工資,多的余額撥在吳修凡頭上,班里也無人有異議。今日,當著堂客的面,吳修凡又拿出比賽的勁頭,一鍬比一鍬快。猛掀了一氣,吳修凡才歇手,脫下班衣,一擰,汗水流下來。孫月英都看呆了。

下班出井的時候,賈寶走在吳修凡和孫月英身后。女人身上的汗香,讓賈寶陶醉。走了一段,賈寶聽見吳修凡小聲地對孫月英說:“你看到了,井下挖煤很危險,也很累。我掙錢真不容易,你不要跑啊!”

孫月英只管低著頭,跟在吳修凡后邊走,一句話也沒說。吳修凡又說:“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我一定會好好疼你!”

賈寶聽了暗笑,老吳還蠻會哄堂客的。

賈寶還在胡思亂想,只聽吳修凡又問:“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孫月英小聲說:“你心好,我看得出來。”

賈寶第一次聽孫月英說話,覺得那聲音特別好聽。不過,賈寶想不明白,老吳為什么怕孫月英跑呢?

吳修凡和孫月英與江大興、賈寶在同一間宿舍住了十多天,覺得這樣長期住不是辦法。休息時,吳修凡便帶著孫月英去矸石山的雜草坪里揀石頭,準備在這荒地的草坪上砌房子。

為自己砌房屋,孫月英來了勁,眼睛靈活起來,話也多了些。

“哎,修幾間呢?”休息時,孫月英問吳修凡。

吳修凡高興地說:“先修兩間,中間一隔,就有四間。廚房和餐廳,臥室和客廳,后面再修個廁所,修好了不比他們正式工住得差。”

孫月英臉上有了微笑,道:“有個地方住就足夠了,不同他們比。”

吳修凡看到孫月英臉上有了笑意,心里一下舒坦了。他想,有了房子穩住她,再生個兒子,這一輩子也就幸福美滿了。

吳修凡比劃著說:“這里做廚房,這里做客廳,再買一臺純平彩電。月英,我包管讓你過上幸福日子。”

孫月英聽了,只是笑了笑,也沒說話。

吳修凡砌房要幫手,江大興和賈寶下班后也來幫忙。

賈寶站在基腳中間,望望后面的青山、前面不遠處的小溪,又看看側面的工業廣場,說:“吳哥還蠻會選址呢。你看,青山、綠水,一派田園風光;井口、絞車、天輪架,又有煤礦特色,既熱鬧,又安靜。”

孫月英聽著賈寶的話,也順著賈寶手指的地方看,眼睛一亮一亮的。

賈寶同孫月英套近乎,問:“嫂子,我說得對吧?”

孫月英輕輕嗯了一聲,嘴角有個小酒窩閃了一下,夸道:“賈寶蠻會說話。”

賈寶高興起來,拿起尖鋤挖基腳,只挖了一下,又直起腰,對孫月英說:“嫂子,你是哪里人啊,聽你說話不是我們這兒的口音。”

吳修凡立刻瞧了孫月英一眼。

孫月英面色陰郁,不作聲了,彎下腰,把土往遠處的坑洼里扒。

江大興沒注意到孫月英的臉色,站起來,看前看后,大聲說:“哎呀,這里真是一塊風水寶地呢!”

賈寶譏笑說:“你又不是陰陽先生,曉得什么風水寶地?”

江大興吹噓說:“我老家鄰居是個陰陽先生,我跟他學了蠻多東西。賈寶,你看,這后面的山,高大,說明家有靠山;前面的小溪水亮亮的,像銀子,那是財源廣進。”江大興又轉向吳修凡,“老吳,你這地基選得真好,往后一定能幸福。”

吳修凡呵呵笑道:“啥叫幸福啊,我用矸石做個狗窩,叫什么幸福!”

賈寶抬起頭,道:“這里只是吳哥臨時住的,以后你們再回老家修建樓房,也不可能在這兒住一輩子。”

吳修凡沉默半晌,說:“我老家沒什么親人了。只要礦里不趕我走,我就在這里安家生根了。”

“那也行,我們以后再來幫你建樓房!”賈寶笑道,“到時候,我要是討了堂客,也挨著你的建樓房。”

吳修凡和賈寶都笑了起來,唯獨孫月英,還是在一旁默默不說話。

幾個傍晚過去,吳修凡屋子的基腳挖好了。

吳修凡購了些水泥沙子、石棉瓦,請小拖拉機拉到工業廣場,自己挑上屋場,又找附近的村民買了幾根檁子樹,再找礦廠行政科,買了危房拆下的舊門、舊窗。建房子的原料,就基本備齊了。

煤礦工人上班三班倒。上零點班和四點班時,白天的休息時間長。吳修凡利用這時間,買了瓦刀、泥鏟、鏜子、垂線、水泥桶,開始砌屋。江大興和賈寶也利用休息時間來幫忙。

江大興見吳修凡的瓦工手藝不錯,問:“老吳,你學過瓦匠?”

吳修凡愣了一下,慢慢嗯了一聲。

江大興說:“憑你這手藝,可以去建筑隊啊,何必在井下吃這份苦?”

吳修凡苦笑著說:“我手藝不精,去建筑隊人家不要,在農村修幾間瓦房還是可以的。”

江大興見他不愿多說,也便不問了。

人多力量大,小屋很快就建好了。

江大興說:“老吳,這墻都是用矸石砌的,從遠處看,像一大堆矸石,你這屋,就叫矸石屋吧。”

賈寶反對道:“矸石屋太俗了吧。吳哥,我看,叫幸福小宅!”

吳修凡憨厚地笑笑,道:“叫啥都行。矸石屋,說的是客觀事實;幸福小宅,表達的是一個希望,都好!”

按習俗,住進新房要燒鍋底,請幫忙的親友吃喝一頓。

吳修凡在龍陽灣煤礦無親無故,也很少交友,只請了江大興和賈寶。

酒是好酒,是吳修凡特意從縣城買來的,菜是孫月英燒的。

賈寶嘗了一口青椒炒肉,贊不絕口道:“嫂子做的菜真好吃,比食堂里的好吃一百倍。”

孫月英笑了,笑得很好看,往賈寶碗里夾菜,說:“那你就多吃點兒。”

吳修凡把一次性塑料杯舉起來,說:“我不會講話,你們兩個是我的朋友,瞧得起我,今后多來一起喝酒。”

江大興把酒杯一端,說:“老吳,我們這些人在外挖煤,沒得家,你好歹有了個家,來,祝賀你!”

賈寶也舉杯說:“嫂子,吳哥是個大好人,你算找對人了。來,我祝你倆白頭偕老,一生幸福。”

孫月英苦笑道:“賈寶,你別哄我,我這一生哪有幸福?”

吳修凡瞧了孫月英一眼,說:“我當著兩個兄弟的面發個誓,我吳修凡,拼死拼活也要讓堂客過上好日子,要是你一生過得不幸福,我遭雷打!”

孫月英臉白了,半晌才說:“你人好,我曉得。”

吳修凡對江大興和賈寶說:“你們兩個作個見證,我今日講的話算數!來,喝一杯!”

三個男人一舉杯,一口干了。

喝完酒,等孫月英洗碗去了,吳修凡小聲說:“我娶月英,花了三萬塊錢彩禮,加上修房子,這幾年的積蓄一下子搞完了。賈寶,你能借我點兒錢嗎?我想買臺電視機。”

賈寶醉醺醺地瞧著吳修凡,說:“我只有兩千塊錢活錢,其余的都是給妹妹攢的學費生活費,我可以先支給你,開學前你還我就行。”

吳修凡笑道:“要得,賈寶,哥沒看錯你,曉得你仗義。還有四個多月,這錢,我還得起。我干活不怕苦,全隊挖煤的,就是我工資最高。江老弟,你作證!”

江大興喝了酒,說話聲音更大,道:“老吳干活沒說的。賈寶,把錢借給他,我們沒事也來看電視。”

“對對對,你們也來看電視!”吳修凡連連點頭。

賈寶第二天就把錢借給吳修凡了。

吳修凡去縣城,買回了純平電視,對孫月英道:“怎么樣,我說的,要讓你看上純平電視,看上了吧?”

孫月英微微一笑,說:“我又不是專門看電視的。”

“你就專門看電視嘛!”吳修凡站起來,瞧著孫月英,“我有力氣,挖煤工資也不少,養活你沒問題。”

孫月英不高興了,嘟著嘴說:“我能養活自己!”

吳修凡瞧著孫月英,小聲說:“我娶你是為了生娃,不是為了讓你干活的。”

孫月英嘆了一口氣,心底好像有深深的怨氣,沒有嘆出來。

吳修凡見了,不知如何哄孫月英才好。

這天,賈寶下了零點班,在食堂吃了飯,就回宿舍睡覺了。他躺在床上,一束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像燒紅的鋼板,散發著熱浪。賈寶開了床頭的電風扇,看到對面的空床,便想起吳修凡和孫月英的事來。

吳修凡對孫月英是真好,可孫月英總是那樣憂郁,也不知道是為什么。賈寶想著想著,睡意漸濃。剛合上眼睛,孫月英在門口說:“賈寶,你睡了嗎?”

賈寶說:“沒睡著,嫂子,有事嗎?”

賈寶打著赤膊,穿了條短褲,孫月英也不回避,目光在賈寶結實的肌肉上滑過去,說:“你換的衣服給我吧,我拿去洗。”

賈寶不好意思,指了指紅色的塑料桶,說:“換的衣服在那里,我準備睡一覺了再去洗的!不好老是麻煩你!”

孫月英把衣服提起來,塞進大塑料袋里,問:“老江呢,他換衣服沒有?”

賈寶說:“不曉得,他有時候下午才睡。”

孫月英走過去,在江大興床上翻,翻出兩件襯衫,一瞧衣領是黑的,便往塑料袋里塞。孫月英對賈寶說:“曬干了我就給你們送來。”

賈寶嗯了一聲。孫月英一晃出了門。

孫月英好像習慣了同吳哥過日子呢。賈寶這樣想著,心中釋然,很快就睡著了,一覺睡到自然醒。

賈寶睜開眼,看到江大興側身躺在床上,嘴里云霧繚繞。江大興起床前必抽一支煙,他管這叫醒悶煙。

賈寶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三點半了!”江大興吐口煙,看著賈寶,笑道,“呀,賈寶,你又一柱擎天了。”

賈寶臉紅了。

江大興說:“要給你找媳婦了,只有媳婦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賈寶說:“這話你講了好多次了,老是說要給我找一個漂亮媳婦,只吹風,不下雨。”

江大興笑著說:“我等幾天回去催一下我堂客。丑的你不要,漂亮的不好找呢!你以為誰都像吳修凡那么好的運氣,能找著漂亮媳婦?”

賈寶不說話了。

井下三班倒,有連班和閑班。連班,就是白班上完后,晚上接著上零點班。閑班,就是上完零點班后,第二天下午四點才上班,中間時間長。不太遠的農民工,比如江大興,一到閑班就騎摩托車回家,做點兒農活。

今天碰上閑班,吳修凡便邀賈寶去他家幫忙粉墻。賈寶是外地的人,閑班回不了家,吳修凡要他幫忙粉墻,賈寶連連說好,跟著吳修凡來到矸石屋。

孫月英看見黑不溜秋的賈寶,抿著嘴笑,說:“賈寶,你比我家老吳還黑。老吳,你和賈寶洗把手,我去下面給你們吃。”

賈寶進了屋,一抬頭,看見了彩條塑料布。吳修凡用彩條塑料布做了天花板,看不見頭頂的石棉瓦了,賈寶連連說:“吳哥,你蠻會安排。用彩塑布吊頂,又好看,又便宜。”

吳修凡說:“我要長期在這里住,當然要搞得好看一點兒。主要是實用,太陽曬的熱氣,被彩塑布擋一下,涼爽多了。這里靠山,陰涼,前幾天那么熱,晚上我都沒吹電風扇。”

“嗯,我們住的四樓不通風,比這里熱多了!”

說話間,孫月英給賈寶端面條出來了,放了兩個雞蛋,上面撒著蔥花。孫月英問:“你不洗下臉?”

賈寶笑道:“不洗了,我餓了。”

說完他就伏在桌上,呼呼啦啦吃起面條來。

孫月英看著賈寶的饞相,微微笑了一下,進去又給吳修凡端面條來,碗里也是兩個雞蛋。

吳修凡接過來,也不放桌子上,喝了一口湯,挑起一大口面條,往嘴里送。

這時,門外影子一閃,進來三個人。吳修凡認得其中一個,是龍陽灣煤礦的保衛科長,另兩個魁梧粗壯,陌生得很。

見到兩個陌生人,吳修凡的手抖了一下,嘴巴張開,面塞著,說不出話來。他想站起來,手中的面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兩個陌生人撲上來,動作嫻熟,按住了吳修凡的肩膀,锃亮的手銬“咔嚓”一下銬住了吳修凡的手。吳修凡臉白如蠟,一個魁梧的漢子出示了證件,說:“我們是四川公安局的。”

賈寶聽到公安局幾個字,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扭過頭,看著吳修凡。

孫月英正在給自己下面條,聽見外面有動靜,跑出來見吳修凡戴著手銬,臉立刻就白了。那雙本來就憂郁的眼睛,一下子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你們憑什么抓人?”

警察說:“他是在逃的殺人兇手!”

孫月英像遭了雷擊一樣,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

賈寶聽得一震,萬萬沒有想到,忠厚勤勞的吳修凡,竟然是殺人兇手!他走過去,渾身顫抖著問:“吳哥,這是真的嗎?”

吳修凡沉默半晌,點了點頭。

公安局的便衣警察推了吳修凡一下,喝道:“走!”

吳修凡站著不肯動,眼里有淚水。

賈寶激動了,大聲說:“他挖了一夜的煤,早飯都沒吃,你們讓他把這碗面吃了吧!”

兩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賈寶端起面,送到吳修凡嘴邊,哭道:“吳哥,我不管你以前做過什么,在煤礦這幾年,你像我的親哥,對我沒說的,我謝謝你!”

吳修凡勉強吃了幾口面,淚水無聲地往下滾。他搖搖頭,哽咽著說:“我吃不下,不吃了!賈寶,我欠你的錢,攢了一千塊,在你嫂子手上。剩下的,算我這輩子欠你的了!”

孫月英坐在地上,低著頭,無聲地抽泣著。

吳修凡見狀,心里萬般不舍得,半晌還是開口說:“月英,殺人償命,我肯定是活不成了,你另外找一個人過日子!”說到這里,吳修凡轉過頭,對賈寶說,“兄弟,請你多幫幫月英吧!”

賈寶不假思索地說:“吳哥,我一定會照看嫂子的,你放心!”

兩個便衣警察押著吳修凡走了。

保衛科長說:“孫月英,把吳修凡的衣服收拾幾件,送到保衛科去。”

孫月英爬起來,收拾好吳修凡的衣服,急匆匆地走了。

賈寶從矸石屋出來,怎么也想不明白,吳修凡一個老老實實的人,為什么會殺人?吳修凡被抓走了,孫月英怎么辦?

吳修凡要賈寶以后多幫幫孫月英,孫月英要是住在礦里,他會幫的;但是孫月英要是回娘家去了,那他就鞭長莫及了。

賈寶腦袋里一團亂麻,心情也很煩躁。

今天是閑班,江大興回家了,吳修凡的事,只有等他回礦以后再告訴他。賈寶決定先去看看孫月英,聽聽孫月英的主意。

一溜煤車往棧橋滑行,鐵輪在鐵軌上,發出沉重的碾壓聲。前頭的煤車,滑入翻罐籠,哐當一聲,烏黑的煤落下煤坪。

賈寶看著翻罐籠中的煤車,想起了吳修凡。吳修凡就像裝滿煤的礦車,走進命運的翻罐籠,一轉,一切都空了。

走到矸石屋的門口,賈寶愣了好大一會兒。他真的沒有想到,孫月英并沒有哭天喊地,她面色平靜地在粉刷墻壁。孫月英穿著初次下井穿過的班衣,一手提著灰桶,一手用鏜子把石灰漿抹在墻上。

“嫂子!”

賈寶在門外喊,聲音有點兒顫抖。

孫月英回過頭,放下灰桶,憂郁的大眼睛瞧著賈寶,語氣卻異常平靜,說:“賈寶,來,幫我刷墻。”

賈寶覺得很奇怪。吳修凡才被抓走,孫月英卻這樣冷靜,好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賈寶走到墻旮旯,拿起一把鏜子,把石灰漿抹在墻上,抹勻,開口問:“嫂子,你不回娘家住,準備長期住這里了?”

孫月英說:“我就在這里住。我要把屋里弄好看一些,像個人住的地方。”孫月英頓了一下,把墻上的石灰漿抹勻,說,“賈寶,我比你小五歲呢,你別喊我嫂子了,就喊月英吧。”

賈寶一直沒問孫月英的年齡,只覺得孫月英比吳修凡小很多,沒想到孫月英說她比自己小五歲,那就是二十歲,同自己的妹妹一樣大。

“嫂子喊順口了,改不過來!”賈寶說。

“得改過來,以后就喊月英。我不想再同吳修凡聯系到一起。”

賈寶又吃了一驚。難怪吳修凡被抓走了,孫月英表現得這么平靜,因為她心里并沒有吳修凡,她想從這段婚姻中解脫出來。也是,吳修凡是個在逃的殺人兇手,同這個殺人犯聯系到一起,也是件苦惱的事。但賈寶與孫月英不同,他與吳修凡共事三年多,同住一個宿舍,吳修凡待他很好,兄弟情義很深。短時間里,他從感情上還轉不過彎來。

設身處地想一想,賈寶覺得改口也行,免得傷了孫月英的心,便說:“要得,你和我妹妹一般大呢,叫名字也行。”

孫月英笑了,提著石灰漿桶走進來,說:“客廳刷完了,把這間臥室刷完,我就做晚飯吃。”

賈寶說:“行!”說完把灰桶里的石灰漿刮盡,抹墻上了,去屋后裝了石灰漿,又走進來。

孫月英看了賈寶一眼,一邊抹,一邊說:“賈寶,你是不是覺得我對吳修凡無情無義?”

賈寶是這樣想過,但是又原諒了孫月英。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姑娘,嫁給一個三十多歲的丑男人,要產生感情,那才怪。何況這男人還是個殺人犯。

賈寶說:“我理解你。”

孫月英嘆了口氣,說:“我啊,是吳修凡花三萬塊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來的!”

賈寶聞言,大吃一驚。他停了手,愣愣地瞧著孫月英。吳修凡說花了三萬塊錢彩禮,原來是這么個原因。難怪那天下班時,吳修凡交代孫月英不要跑,原來他是從人販子手里買的她。

賈寶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問:“現在吳哥被抓走了,也沒人管你了,你不正好可以回家找你父母了嗎?”

孫月英眼神黯然,憂郁地說:“我四歲多就被人販子拐出來了,不記得我的家在哪里,也不曉得誰是我的父母。我曾經幾次想從人販子手中逃走,但都被捉住一陣猛打,只好跟著他東奔西走。后來我被吳修凡買了,跟著他來煤礦過日子,勉強做他的堂客,我覺得比被人販子打罵要好。”

賈寶沒有想到,孫月英的身世竟然是這樣的悲慘。他心酸了好久,才開口說:“你的命真苦。”

孫月英微微一笑,道:“我是生成的苦命,但往后的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了。我就在這里住下。我可以種菜,可以到矸石山去揀煤。我想好了,我能養活自己,能養活自己,就是脫離苦日子了,你說對不對?”

賈寶說:“對,很對!嫂……月英,你還有我,還有江大興,我們都會幫助你的!”

賈寶想,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孫月英,讓孫月英好好過日子。

孫月英用力抹著石灰漿,墻壁一片片潔白起來。她有點兒陶醉地欣賞了一會兒,說:“我不喜歡吳修凡,可是,不管他是不是殺人兇手,我還是感激他。他把我帶到煤礦來,讓我脫離了人販子的控制,你看,這小屋,也讓我有了落腳的地方,我真的感謝他。”

賈寶有點兒感傷地說:“吳哥活不成了,殺人要償命。只是我想不明白,他這么憨厚的一個人,怎么會殺人?難怪吳哥要到這山旮旯的煤礦里來,原來是為了躲避公安的追捕。這幾年,他對我可真好啊!”

孫月英沉默了,賈寶也不說話了。他快速地抹著石灰漿,黑色的、灰色的、黃色的、青色的矸石,被石灰漿抹白了,窗口那束余暉,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暈。

臥室的墻刷完了,天也黑了。孫月英拉亮了電燈。雪白的墻,在燈光下那么耀眼,石灰漿的香氣,在臥室里繚繞著,那么清新。

孫月英那雙憂郁的眼睛,泛起一絲喜悅的暖光。

江大興回來后聽說了吳修凡的事,問:“賈寶,吳修凡被公安抓走了?”

賈寶說:“是被抓走了,抓他的時候我在場,警察說他是殺人兇手。”

江大興問:“殺的什么人啊?”

賈寶說:“不知道,只看保衛科曉不曉得。”

江大興嘆息道:“老吳肯定活不成了,把孫月英丟在這里,她一個人怎么辦?”

賈寶說:“我昨天幫她把墻刷完了。嫂……嗯,孫月英說,她就住在那里,不走了。”

江大興道:“一個女人,又沒工作,生活可為難了。”

賈寶說:“江哥,我們多幫幫孫月英吧。大家幫著她點兒,她的日子就不為難了。”

江大興沒吭聲,半晌才說:“怎么幫啊,得要錢幫!我老婆得了病,花了不少錢,哪里還有錢給別人?”

賈寶不滿地說:“反正我是要幫孫月英的。我妹妹讀大學,要不少錢,可是,我每月都要攢點兒錢給孫月英。”

江大興聽出來了,賈寶對他有看法。賈寶沒養婆娘孩子,不曉得艱難。不過,賈寶的心是好的,江大興也不怪他,只是悶頭干活。

賈寶心里憋著氣。江大興同孫月英算熟人了,熟人都不想幫,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賈寶心里著急起來。孫月英一個人在煤礦,無依無靠,日子怎么過?

電溜子嘩嘩地轉。大家都在掀煤,一勾腰,就半天直不起來。賈寶一邊掀煤,一邊打量著這些人。在井下掙錢不容易,錢都是用汗水換來的,用血換來的。可以說,一分錢,就是一滴汗,就是一滴血,憑什么給別人?

煤鉆手打完炮眼,喊:“班長,要放炮啦!”

江大興把鐵鍬往煤里一插,喊:“走,躲炮去!”

大家丟下鐵鍬,沿著電溜子走出來,來到了大巷。龍陽灣煤礦的瓦斯不濃,大的采區用炮采,在煤壁上打了鉆洞,填上炸藥雷管,把煤炸下來。

放炮的時候,就是休息的時候。大家來到大巷,選干枕木靠著,放松一下累酸了的腰。

江大興站在大巷里,清點了一下人數,說:“大家都曉得,吳修凡被抓走了,他的堂客孫月英沒得工作,男人一被抓走,生活就難了。我想,大家都是家里困難,要錢用,才到最危險的井下來掙錢,大家的錢都是寶。不過,一根絲瓜三根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孫月英遇到了難處,我們幫幫她,一人捐十元二十元,讓她解決暫時的生活困難,好不好?同意的話,明天上午就把錢交給我吧!”

賈寶沒有想到江大興會組織大家為孫月英捐款,一瞬間十分感動,站起來喊道:“我同意,我捐五十!”

賈寶一帶頭,大家也紛紛表示捐款。

“班長,我捐二十。”

“我捐三十。”

四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不愿捐款的。吳修凡平日干活不惜力,大家都佩服,工人淳樸,也心善,見著孫月英可憐,也愿意盡一份綿薄之力。

賈寶非常高興,他大聲說:“弟兄們,你們太令我感動了。我代表孫月英,在這里向大家表示感謝!”說完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有人大笑道:“賈寶,你是孫月英什么人,能代表孫月英?”

大家哄然大笑,賈寶臉紅了。

下班后,澡堂洗澡的人多。賈寶沒有搶到水龍頭,便跑到江大興的水龍頭下和他一起洗。

洗著洗著,賈寶說:“哎,你這次回去,跟嫂子說了沒,給我找個漂亮姑娘啊!”

“適齡的姑娘都在外地打工,家里難找。”江大興忽然想起了孫月英,“賈寶,孫月英又年輕又漂亮,你把她找了,你有了媳婦,孫月英有了依靠,不是兩全其美嗎?”

賈寶一愣,道:“她是吳哥的堂客!不行,朋友妻,不可欺。”

“殺人償命,吳修凡肯定要被判死刑的!”江大興說,“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幫孫月英嗎?找她做媳婦,就是最大的幫助。”

賈寶愣了半天,搖頭道:“哎,江哥,我還沒想過找別人的堂客!”

“別人的堂客怎么啦?你看礦里,好多正式工,不是也找了寡婦?你好好想一下,想通了,我給你說去。”

賈寶臉紅了,不吭聲。他并不是嫌棄孫月英是寡婦,他只是一時半會兒沒越過吳修凡這道坎。

第二天,江大興帶著大家捐的錢,邀賈寶一起去看望孫月英。

走到矸石屋,門上掛著鎖。賈寶朝四周望,沒看到孫月英的影子。

江大興轉了一圈,道:“是不是回娘家了?”

賈寶搖頭說:“孫月英小時候被人販子拐出來了,不曉得娘家在哪里,她沒娘家可回!”

賈寶把孫月英告訴他的一些情況,說給江大興聽。江大興聽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對孫月英多了一份同情。

賈寶見孫月英不在附近,便去不遠處守木材倉庫的劉師傅那里詢問。劉師傅告訴賈寶,孫月英挑著撮箕,上矸石山去了。

賈寶和江大興決定上矸石山。矸石山坡很陡,有兩條鋼軌鋪在矸石上,一直到山頂。沿著軌道走不遠,斜坡上有很多老頭和婦女在用尖鋤刨煤。矸石中摻雜著不少煤粉,同黑色的巖石混在一起。磚瓦廠收購這些煤粉,一噸五十元,比一噸五六百元的原煤便宜。一些煤礦工人的家屬以及附近的村民,經常來刨。

孫月英穿著班衣,正在斜坡上,把黑色的粉末裝進撮箕。

賈寶走過去,喊了一聲:“月英!”

孫月英抬起頭,看見賈寶,一笑,抹掉臉上的汗珠。賈寶跑過去,彎下腰,把撮箕提上來,要孫月英上來,說江大興帶了班上一些人的捐款來。賈寶按孫月英的指點,把她刨的煤粉倒在煤粉堆上。那堆頭不小,只怕有五六百斤了。

孫月英伸出一只手,遞給賈寶,說:“拉我一把。”

賈寶趕緊扔下撮箕,伸手一用力,把孫月英拉了上來。孫月英疼得叫了一聲,嗔道:“勁兒使大了,把我的手都捏疼了。”

賈寶憨笑著說:“我怕不用上勁,手松了,你從坡上滑下去。”

孫月英嬌柔地抿著嘴,心里充滿愉快。

江大興站在一旁,心里笑了。賈寶不解風情,孫月英對賈寶有意思呢。

江大興走近孫月英,從褲兜里拿出一沓錢,說:“小孫,這是我們班上的弟兄給你捐的一點兒生活費,一起是一千一百六十塊。”

孫月英不好意思伸手,望著賈寶,說:“老吳攢了一千塊錢,在我手上,我還沒還給賈寶。我想熬兩個月,掙了生活費再還的。你看,我這么年輕,要大家捐什么錢!”

賈寶慷慨地說:“那一千塊,我不要你還了,你就拿去用吧。班上弟兄們捐的錢,你也拿著。你在礦里做小工,不見得結賬及時,也有一拖幾個月的。要是手上沒錢,你去借,好多人都不認識你,不會隨便借錢給你的,那你就為難了。”

孫月英一聽猶豫了,想接錢,又不太好意思。

江大興趁機把錢塞到孫月英手里。

孫月英捏著錢,臉更紅了,不知是汗,還是淚,從臉上流下來,她用手抹了一下,說:“江班長,代我謝謝大家!”

江大興哈哈一笑,說:“不用我代,賈寶前天就代表你給大家鞠躬了。”

賈寶憨,不曉得江大興的言外之意,說:“是的,我代表你鞠躬了。大家從五湖四海來到煤礦,到井下挖煤掙錢,還不是因為家里窮?一個人拿出幾十塊錢,也不容易。禮輕情義重,那是得謝謝人家!”

孫月英曉得江大興笑里的深意,臉上泛起窘色。不過賈寶說得那么貼心,孫月英暗暗歡喜。

孫月英看看太陽正當頂,便說:“我要回家做中飯了,你們兩個是上四點班吧?一起吃個飯吧!”

江大興和賈寶都說要得。吳修凡在礦里時,他們經常來吃孫月英做的飯,沒什么客氣可講。

賈寶看了看那堆煤粉,說:“我帶一擔煤粉到公路邊。”

孫月英眼露微笑,走過去,用鋤頭往撮箕里扒滿煤粉,用腳踩緊,免得撒落。賈寶拿起扁擔,插進撮箕系,彎腰擔起來。

孫月英說:“木材庫旁的那堆煤粉是我這幾天堆的。”

賈寶說:“哦,有多少了?”

孫月英說:“和這里的煤粉堆差不多。”

賈寶用贊嘆的口氣說:“呀,合在一起怕有一噸多了,你蠻能干呢!”

走在前面的江大興插話說:“小孫很能吃苦。”

孫月英說:“我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人。”

賈寶聽了這話,想起孫月英對他說過她的經歷,覺得孫月英從小就離開了父母,飽受人販子虐待,真是個苦人兒。

賈寶心里很心疼。

龍陽灣煤礦有條小街,煤礦工人和當地村民叫它龍陽街,有很多職工家屬和村民在這小街上開飯館,開商店,賣菜。

賈寶平時不來龍陽街玩。賣東西的多,誘惑就多。可今天不得不去了,因為他的內褲都破得不能穿了。逛了一圈,賈寶挑便宜的買了兩條,一出來,正好看見對面的肉攤。賈寶心里裝著孫月英,想給她買一點兒肉改善一下生活,便走到肉攤,買了三斤瘦肉。

回到宿舍,賈寶把破了的內褲脫下,穿上新買的,然后提了肉,往矸石屋走去。

老遠他就看見孫月英挑著撮箕往矸石山上走,賈寶扯起喉嚨喊:“月英,等一下!”

孫月英在礦車、絞車的混響中,好像聽到了賈寶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見到了賈寶,于是轉身回家開了門,在門邊等著。

賈寶把手上的肉往上一提,說:“月英,我買豬肉了。”

孫月英忙說:“給我買的啊?我可不能要!”

賈寶臉紅了,道:“不是,我喜歡吃肉。你曉得,井下灰塵多,不吃點兒肉,糙人,到食堂吃肉劃不來,你晚上給我做吧!”

孫月英猜到了賈寶的小心思,心里暖暖的,說:“你一餐能吃這么多?吃不了的!天熱,我這兒沒冰箱,肉不能放久了,以后少買點兒。”

賈寶憨笑道:“要得。”說完伸手,把肉遞給孫月英。

孫月英接過肉,想了想,說:“我早飯吃得遲,不吃中飯了,還要去刨次煤。你干脆就在這里睡一覺,我回來做晚飯吃了,你再回去。”

賈寶本來想把肉給孫月英了就回去睡覺,但既然說自己想吃肉才買的,不吃反而讓孫月英曉得是專買給她的了,只好說:“要得,我就在這里睡一覺。”

孫月英往床上鋪了竹席,又把電風扇放在竹席上,然后挑上撮箕,從屋旁的小路上矸石山去了。

賈寶從塑料桶里舀了一碗冷水喝了,然后脫掉衣服,上床睡著了。

孫月英在矸石中刨次煤,背頂著烈日,面朝矸石散發的熱浪,一會兒班服就汗濕了。刨了幾堆,她惦記著給賈寶做晚飯,提前下了矸石山。

孫月英開了鎖,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瞄了一眼。賈寶睡著了,興許是熱,脫得只剩一條內褲,四仰八叉地睡著。孫月英忙低下頭,輕輕走進去,拿了自己的衣服,去了后邊的洗手間,脫下班服,淋了身體,抹上香皂,快速地搓洗臉上和身上的黑塵。沖完澡,穿上短袖和筒裙,孫月英像花朵一樣鮮亮起來。

她在屋后的菜地里摘下幾條黃瓜,一個仔北瓜,一把豇豆。屋后的蔬菜是孫月英開墾荒地種植的。在靠木工房的一側,孫月英種了一蔸苦瓜,牽著綠里透黃的細藤,在雜樹上結滿了一根一根的苦瓜,孫月英覺得那苦瓜就像她自己,苦,卻活得頑強。

孫月英抱著一堆菜,在水龍頭下一一洗凈,然后把它們切好,把炒好的肉放在燉缽里,用小火燉上。

這時,聞到香味的賈寶穿好衣服到了廚房,笑逐顏開道:“月英,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孫月英微微一笑,道:“好大一會兒了。看,都準備好了,只等你醒了。”

“哎呀,睡了一覺好瞌睡!”賈寶一副滿足的樣子。

孫月英說:“到后邊洗個臉,準備吃飯。”

說完,孫月英便起身炒菜。

賈寶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扯起背心擦了一下水珠。吃飯的時候,孫月英連連往賈寶碗里夾肉。賈寶是專門給孫月英買的,哪里舍得多吃,用筷子把孫月英的筷子往缽里撥,說:“你夾肉,你夾肉。”

孫月英臉紅了,手里的筷子躲過賈寶的筷子,笑著說:“好,我夾!”

看見孫月英把肉送到嘴里嚼著,賈寶動情地說:“以后每周我休息都買肉來,在你這里做來吃。”

孫月英說:“好。”

孫月英回答得平靜,心里卻蠻激動。賈寶這話的意思,是每個星期都要來她這兒。

賈寶又說:“等我休息的時候,我就幫你把矸石山頂上的次煤挑下來。我力氣比你大,你平常就把次煤堆在矸石山上,不要挑下來。”

孫月英說:“你下井很辛苦,難得休息,不要想著幫我挑煤粉。我一天挑一點兒,也不累。”

賈寶一急,大聲說:“我不想讓你吃那么多苦!”

孫月英一聽這話,眼眶突然紅了。她從小到大都在苦水里泡著,沒有一點兒溫暖與關懷。賈寶說的話,一下子觸到了孫月英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她臉上的兩行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賈寶吃了一驚,關心地問:“月英,你怎么了?”

孫月英想說沒什么,可一張嘴,哭聲像洪水一樣奔出來。她沒想到這個時候,那么多傷心事一下子涌了出來。孫月英努力壓抑著哭聲,跑進臥室,扯起枕頭,蓋著臉,一個勁兒地哭泣。

賈寶擔心地跟進去,輕輕拍著孫月英的肩膀,小聲說:“月英,別哭!是我說錯話惹你傷心了?”

孫月英撲到賈寶懷里,哭啊,哭啊,哭得昏天黑地,把十多年流離失所的悲傷,一下子哭出來了。

賈寶嚇得手足無措。他摟著孫月英,輕輕撫摸著她的背,她的肩,低低地問:“怎么啦,怎么啦?”

孫月英哭夠了,從賈寶懷里抬起頭,輕輕推開賈寶,說:“我哭一下就好了。”

賈寶十分內疚,問:“是我惹你傷心了嗎?”

孫月英抽泣著說:“賈寶,你真好。是我自己,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這十幾年的苦,忍不住要哭。”

賈寶慌亂起來,語無倫次地說:“苦日子都過去了,月英,我不會讓你再受苦,我要讓你幸福!”

孫月英帶淚一笑,說:“生成的命,有福就會有福,受苦就會受苦,你哪里給得了我幸福!”

賈寶幾乎叫起來:“能!月英,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堂客,我要讓你過好日子!”

孫月英滿面緋紅。她曉得賈寶心里有她,可是沒有想到,賈寶當著她的面說出這樣的憨話來。孫月英瞧著賈寶,一顆心怦怦亂跳,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賈寶大聲問:“你說,愿不愿意嫁給我?”

孫月英喃喃地說:“賈寶,我……我結過一次婚了,配不上你啊!”

賈寶急了,說:“你就說同意不同意!”

孫月英低下頭,問:“你真的喜歡我嗎?”

賈寶不知怎樣表達自己的喜歡,撲上去,一把抱住孫月英,狠狠地親了一口,說:“比真金還真!”

孫月英閉上眼睛,吻了一下賈寶的脖子。這無聲的吻,是孫月英的回答。

賈寶把孫月英抱起來,發一聲喊,旋轉起來。

江大興和班上的幾個人把矸石屋布置得喜氣洋洋,大門上貼著對聯:良緣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長,橫批是百年好合。洞房的正中,貼著大紅囍字,床頭掛著賈寶和孫月英的結婚照。

賈寶和孫月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賈寶搬進了矸石屋,小兩口過著和和美美的日子。

可是也有美中不足,那就是孫月英一直沒有懷孕。

井下躲炮時,孫月英沒生孩子的事,成了大家的話題。

“光漂亮有卵用,女人就是要會生兒子。我堂客長得丑,但是她給老子生了一兒一女,老子知足了。”

“同女人睡覺,是個男人都會,可是要生出兒子來,還得有師傅。賈寶,你給我師傅費,我教你,保管不出一月,就懷兒子!”

“賈寶,女人來月經前三后四,就是上種的好日子,平時你別理她,這幾夜你就歇不得,肯定能生出兒子來。”

賈寶哭笑不得。他同孫月英的私事,成了大家的公事。不過,時間一長,他就習慣了。細想,大家也不是完全拿他開心,有的是真心傳經送寶,關心他,希望他早點兒生孩子。

“賈寶,養兒防老,不生孩子,老了就沒有依靠。”

“多的不生,一個還是要生的。”

在大家的諄諄教導下,賈寶連連點頭稱是。

然而,一晃四五年了,孫月英還是沒懷上。

孫月英很想生孩子。晚上,孫月英摟著賈寶,小聲說:“賈寶,我真想要一個孩子。可是,我怎么一直懷不上呢?”

賈寶安慰她說:“遲早會有的。月英,你還只有二十四歲,還怕生不出孩子來?也許我們太想要孩子了,心情緊張,就影響受孕了。以后,我們不想生孩子的事,心情一放松,沒準就懷上了。”

孫月英摟著賈寶,流著淚說:“要是我懷不上,賈寶,你就另找一個吧!”

賈寶捂住孫月英的嘴,說:“不準你說這些。月英,孩子我不放在心上,我這一生,只想跟你好好過日子。”

孫月英聽了,萬般柔情,哭著說:“賈寶,我要給你生一個兒子,讓你幸福!”

賈寶心里嘆氣。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特別想生兒育女。如果沒有兒女,孫月英也不會感到幸福,那日子也就不是好日子。

賈寶私下里對江大興說:“江哥,哪里有棄嬰,你給我抱一個來,我堂客想要孩子。”

江大興對賈寶說:“你們倆這么年輕,不要急著抱養孩子。生孩子的事,有男人的事,也有女人的事。你倆去檢查下,吃點兒藥,說不定就懷上了。”

賈寶說:“那我幾時去做個檢查。”

江大興說:“你把孫月英也帶著,都檢查一下,看到底是哪個有問題。”

賈寶不吭聲了。

過了幾天,賈寶一個人悄悄去了醫院,做了一個檢查,結果顯示他的各項指標都不錯,是有生育能力的。賈寶很高興。可是,他不敢對孫月英說,怕孫月英聽了難受,更怕孫月英提出離婚。不過,賈寶真想給孫月英做個檢查,如果沒有大的問題,吃藥就能解決,多好,免得耽擱生孩子的時間。可賈寶更擔心,萬一檢查出來,孫月英沒生育能力,那怎么辦呢?

賈寶最終還是瞞著孫月英,什么都沒說。

這天,江大興愁眉苦臉地來上班。賈寶問:“江哥,什么事不高興,同嫂子吵架了?”

江大興還沒開口,淚水就在眼眶里打轉,說:“我堂客癌癥晚期,快不行了!”

賈寶曉得江大興堂客這幾年在害病,但沒想到,一檢查就是癌癥晚期。他心里冷了一下,說:“我這幾年攢了一些錢,江哥,你拿去給嫂子做化療,能讓嫂子多活一天算一天。”

江大興的女兒讀初三了,馬上要讀高中,不攢點兒錢,就會耽擱女兒讀書。為了給女兒讀書攢錢,江大興的老婆舍不得去醫院,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

江大興的淚水滾下來,說:“醫生講了,化療也沒用,只開了些藥,讓她回家休息。”

賈寶心里一陣難過,說:“你幾時休息,我和月英一起去看看嫂子。”

下班后,賈寶把江大興堂客癌癥晚期的事告訴了孫月英,孫月英聽了,眼圈兒便紅了。江大興的堂客姓吳,每次來礦里幫江大興洗被子,都要到孫月英的矸石屋來坐坐,一起說說話,兩人很談得來。孫月英喊她吳姐。孫月英從小離開父母,無親無故,很看重與吳姐的友情,聽說吳姐活不長了,孫月英非常難過。

兩口子約了個時間,和江大興一起去看了吳姐,吳姐還跟孫月英單獨說了好久的話。

看望吳姐回來后,孫月英對賈寶說,自己要去縣城玩兩天。賈寶說:“我明天輪休,陪你去吧。”

孫月英說:“你難得一個休息日,回去好好睡一覺,我去縣城好多次了,不會迷路。”

賈寶同孫月英結婚后,孫月英從不單獨出門。偶爾去一次縣城,也是為了給賈寶父母買東西,平常不獨自去。她舍不得花錢。這次堅持一個人去縣城,讓賈寶感到意外。

天一亮,孫月英就起床去縣城了。

賈寶下班回家,見矸石屋的門鎖著,孫月英還沒有回來。賈寶便拿著鋤頭去菜園鋤草,等他鋤完菜地的草,看看已經五點鐘了,便把飯煮好,只等孫月英回來了,就炒菜吃晚飯。

當余暉散盡,孫月英從木材庫前的簡易礦山公路下了車,走上了小路,往矸石屋走來。她的步子矯健輕快,紅紅的臉上帶著一抹微笑。

賈寶隔著苦瓜棚,瞧著孫月英,看她的手一擺一擺,腰一扭一扭,衣角隨著晚風微蕩。賈寶看得心里柔柔的,站起來說:“我曉得你肯定要回來的,你從來不在外面過夜。”

孫月英走到了矸石屋的屋檐下,笑道:“我以為要兩天,沒想到下午就拿到了檢查結果,我就回來了,我可不喜歡在外面過夜。”

聽孫月英說到檢查結果,賈寶明白了,孫月英一個人去醫院檢查了。孫月英的喜怒是掛在臉上的,她滿眼笑意,說明檢查結果不錯。賈寶笑道:“月英,看樣子你身體沒問題,是我的問題了。”

孫月英從肩上取下袋子,一邊往屋里走,一邊說:“是我的問題,我輸卵管堵塞。吳姐勸我,早看早治療,我想想也是。不過老中醫說了,我這輸卵管堵塞主要是炎癥引起的,吃一段時間中藥就行了!”

孫月英走進屋里,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拿出一包中藥,說:“快去,幫我把中藥煎上。”

賈寶聽了孫月英的話,心中大喜,急忙把一包中藥拿出來,找來一個燉缽,放藥,倒水,把燉缽放在藕煤灶上。

賈寶問:“醫生說過沒,多久能通?”

孫月英笑道:“醫生說兩三個月差不多了。”

賈寶嘿嘿一笑,說:“為了一點兒小毛病,我們兩個吃了好多冤枉虧。”

孫月英嗔了賈寶一眼,道:“哪個不想生個孩子?你又老是不帶我去檢查!”

賈寶笑道:“還沒吃夜飯,我來炒菜吧。菜都切好了,我只等你回來,就弄菜。”

孫月英說:“要是我今日不回來,你不是要等到明天?到吃飯的時候了就吃飯,不要等我。”

賈寶笑道:“你不回來,我哪有心情吃飯?”

孫月英站起來,把鍋鏟拿起來,說:“你炒的菜不好吃,我來。”

賈寶走到藕煤灶前,把爐門風眼轉大了一點點,藍色的火焰,從藕煤眼里冒出來。燉缽里的中藥,開始冒熱氣了。賈寶心里充滿喜悅。輸卵管通了,生孩子是遲早的事。他們的幸福,遲早會來。

江大興的堂客熬不過癌癥,死了。賈寶和孫月英去吊唁。江大興一見賈寶和孫月英,號啕大哭。江大興說他后悔,前些年堂客身體不好,沒有及時檢查,拖著癌癥,還要種田種地,短短的一生,吃盡了苦。聽到江大興的哭訴,賈寶淚水止不住流。孫月英走到棺材邊,輕輕喚了一聲吳姐,哭成了淚人兒。

辦完堂客的喪事,江大興仍到龍陽灣煤礦上班。

女兒要讀高中了,不到煤礦里打工,哪來的錢?

賈寶覺得,江大興自從堂客死后,像換了一個人,說話也少了,人也瘦了。

江大興對賈寶說:“這世界上,真正心里有你的人,除了父母,就是堂客。”

賈寶看見江大興說這話時,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賈寶勸慰道:“你對嫂子蠻好的,嫂子走得沒有遺憾。你不要太悲傷,好好照顧女兒,才對得起嫂子。”

江大興說:“女兒是我最大的精神寄托了。我要多掙錢,保證女兒有錢讀高中,讀大學。”

賈寶心里想,江大興這樣想,短時間里是不會考慮再找堂客了。不過,江大興總是神思恍惚,走不出悲痛的陰影。賈寶擔心江大興出安全事故,在井下總是盯著江大興。

那天,整個采區的柱子突然發出叭叭的炸裂聲,賈寶心里一陣恐懼,難道是來大山了?

來大山,是煤礦工人對頂板整體垮塌的一種說法。大面積垮塌,支撐的柱子承受不了壓力,會炸裂,炸裂的聲音像鞭炮響一樣,非常駭人。果然,有年紀大些的人喊:“快跑,來大山了!”

賈寶像彈簧一樣,跳起來往外跑。可是,跑了幾步,看見江大興還沒反應過來,趕緊轉過身,拉著江大興往外跑。

采區柱子的炸裂聲接連不斷,驚心動魄。一些小碎石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大家聽來,如驚天動地一般。整個采區的人驚呼著,拼命往安全出口奔。

賈寶和江大興落在最后面。快要跑出采區時,一塊石頭打在了江大興的腳上。江大興疼得“哎喲”一聲蹲下來了。賈寶急了,吼一聲:“江哥,快點兒!”又急忙轉身,扯起江大興,往外猛拽。

這時,一塊大巖石轟的一聲垮了下來。賈寶用力一拉,把江大興拉到身前,又朝江大興蹬了一腳,把江大興蹬到了安全出口。接著,賈寶用盡渾身力量猛往前撲,可是太遲了,又一塊巨石垮下來,死死地壓住了賈寶。

江大興倒在出口,回頭一望,不見了賈寶,嚇得聲嘶力竭地叫喊起來:“賈寶!”

孫月英見到賈寶尸體的瞬間,只覺得天昏地暗,一聲“賈寶”哽在喉嚨,昏迷過去了。

煤礦的幾個女職工驚慌失措,扶的扶,抱的抱,把孫月英抬進休息室,放在長條椅上。

靈堂設在禮堂的前廳。鞭炮聲、鑼鼓聲、號聲、哀樂聲,此起彼伏。龍陽灣煤礦幾乎每年都有死人事故。放電影開大會的禮堂,有個前廳,成了臨時靈堂。礦里有一套專門處理這種事的班子,由行政科、勞資科、工會、政工科、保衛科、醫院等部門的人員組成。只要出了死人事故,就由這套人馬處理喪事。

花圈和祭禮擺滿了靈堂的周圍。江大興和班里的農民工來祭奠賈寶。江大興的腳一跛一跛的,來到賈寶遺像前,磕了三個響頭,放聲悲哭。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驚醒了孫月英。孫月英哇哇哭著,撲向賈寶的尸體。她撕扯著賈寶的衣服,捧著賈寶的臉,哭喊道:“賈寶,你怎么舍得我啊……”

孫月英哭啊,哭得人們不忍目睹;孫月英哭啊,哭得人們掩面而泣。孫月英的聲音沙啞了,淚水流干了,手在地上抓出了血。她哭啊哭,又哭昏迷過去了。

礦里派出了以廠區書記余順發為組長、勞資科長龔中財為副組長的賠償談判小組。在那個時候,工亡農民工沒有固定的賠償標準,一般按照上年的標準,高出一些。至于高出多少,由礦方和死者的家屬談判。

余順發很有經驗,先跟賈寶的父母說了一些安慰的話,然后把上年的賠償標準叫勞資科的龔科長進行了說明,并出示了死者親屬簽字的憑據。賈寶的父母由于處于悲痛中,把談判的事交給了賈寶的叔叔賈國民。賈國民讀過高中,能說會道,聽了余順發和龔科長的發言,把拳頭往桌子上一擂,怒吼道:“狗屁,一條人命只值8萬塊錢?國務院總理剛說了,煤礦工亡的農民工,賠償不得低于20萬!”

余順發不曉得總理有什么講話,他心里有個底線,就是比去年高兩萬,可是賈國民提出不少于20萬,這出乎他的意料。

談判僵持下來。天快亮的時候,廠里談判小組的成員合計后,宣布把賠償增加到10萬。賈國民堅決不同意,余順發也強硬起來,雙方不歡而散。

賈國民一怒之下,打電話請來了鎮上的了難隊。了難隊的頭兒,是賈國民高中的同學,平常鄉親們有什么困難,他們就出面幫助解決,遇到黑社會,就動棒動刀。鄉親們請他們收拿不到的工資、賒欠的材料款,并給他們一些好處。

了難隊一到煤礦,賈國民就找余順發談判。雙方爭吵的時候,了難隊的人出面,摔了幾個玻璃煙灰缸,把茶幾砸了,制造出一種恐怖的氣氛。了難隊隊長一馬當先,去打余順發,幸虧保衛科長擋了一下,余順發只被打到一拳,但嚇得夠戧。

礦政工科長晚上喜歡看新聞,曾看到總理在處理煤礦事故問題時的講話,把這新聞告訴了余順發。于是,談判一下子進行得非常順利,最終以22萬元簽字。

孫月英一直守著賈寶,幾次昏迷,請她去談判她也沒去。江大興覺得應該為孫月英說幾句話,一跛一跛地找到賈國民,說:“孫月英應當享受賠償費,望你們能給孫月英5萬。”

賈國民瞪著眼,問:“你是她什么人?”

江大興說:“我是賈寶的朋友。”

賈國民瞪著眼,捏著拳頭,說:“22萬賠償費是老子請了難隊爭來的。了難隊那么多人,要給他們開錢,賈寶的父母都快六十歲了,還要養老看病,孫月英年紀輕輕的,還不能養活自己?你幫著爭什么錢?不要臉!”

江大興哪里還敢作聲,想起死了的賈寶和活著的孫月英,淚水長流。

孫月英去了賈寶的老家賈家坳送葬,住了幾天,又回到了龍陽灣煤礦。

住在小小的矸石屋里,孫月英覺得空蕩蕩的,孤寂難受。每每想起賈寶,孫月英就淚流不止,有時甚至失聲痛哭。她忘不了賈寶對她的好。

在悲傷中,孫月英卻驚喜地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樣。一個月沒來月經,又一個月沒來月經。過了三個月她終于確定了,自己是懷上賈寶的孩子了。孫月英心里涌起一陣喜悅。孫月英覺得,這孩子,是賈寶輪回投胎,來陪她了。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孫月英的笑意多過了悲傷。小小的矸石屋,又讓孫月英感到溫暖充實,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

聽說孫月英懷孕了,江大興揣著五百塊錢,專門到矸石屋,去摸孫月英的底。

江大興說:“小孫,你把這孩子打掉吧。你還這么年輕,不怕找不到男人,要是帶一個孩子,恐怕就不好找了。”

孫月英說:“我不嫁人,我要把這孩子生下來。孩子是賈寶的,我不給他生下孩子,就對不起賈寶。”

江大興勸道:“可是,小孫,你一個人帶個孩子,會吃苦的。”

孫月英堅定地說:“不要緊,為了孩子,苦一點兒也不要緊。”

江大興曉得了孫月英的心,覺得這女人有情有義,心里很感動。江大興說:“你懷的是賈寶的孩子,我看,你告訴賈寶的父母,要他們給你幾萬塊錢,當作孩子的撫養費。賈寶死了,他們一分錢也沒給你,真絕情。”

孫月英眼睛紅了,提起賈寶,她就免不了傷心。孫月英說:“賈寶父母身體不好,年紀又大了,那筆錢,供他們晚年生活還不夠呢。沒有了賈寶,他們二老今后還會吃蠻多苦。我不要他們的錢,只當是賈寶孝敬父母了。我有小工做,養活自己和孩子沒問題。”

江大興聽了,沉默了好久,說:“小孫,我想過了,賈寶是為救我而死的,你既然下決心要把賈寶的孩子生下來,給賈寶延續血脈,我這個做哥的,就一定會管你和孩子。我不會讓你和賈寶的孩子受苦的。”

孫月英淚水盈眶,說:“江哥,你這么說我當不起。”

江大興掏出五百塊錢,塞給孫月英,說:“小孫,這錢你拿著,買點兒想吃的東西。”

孫月英推辭道:“江哥,你女兒還在讀書,這錢你自己留著吧。賈寶這些年為我攢了一些錢,我不缺錢用。”

其實,這些年賈寶供妹妹大學畢業后,每月給父母的錢也多了,攢的錢也不多。

江大興哪容得孫月英推辭,把錢往桌子上一拍,說:“我的命是賈寶的命換來的,你用我的錢,是天經地義的。今后有什么為難的時候,你只管對哥講!”

孫月英看到江大興發火了,只好把錢接了過來。

江大興這才露出笑臉,道:“小孫,我走了。以后誰要是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江大興走了。孫月英想著江大興的話,心里充滿溫暖。

孫月英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路也感到吃力。可是,孫月英還是天天上矸石山刨次煤。賈寶攢的錢不多,不能隨便花,將來要給孩子用。孫月英想,不能坐吃山空,動得的時候,還得自己去掙錢。自己掙錢,活得才有骨氣。

孫月英挺著大肚子,挑著撮箕,往矸石山上走,她走得很慢,走一段路,就休息一會兒。工業廣場工作的人們,常常要朝她望好大一會兒。他們敬佩這個大肚子的女人。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孫月英的兒子賈輝已經十一歲了。

江大興已經五十好幾了,老了,體力不如從前了。在龍陽灣煤礦,年紀太大的農民工,按例會被辭退。工區黃主任因江大興是多年骨干,又是勞模,網開一面,暫時沒說辭退的話。但無論如何,江大興都面臨要被辭退的可能了。如果離開了龍陽灣煤礦,他就沒法照顧孫月英和她的孩子賈輝了。賈輝快要讀初中了,到了要花錢的年紀,這孤兒寡母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江大興想著這事,寢食難安。

早晨,一場罕見的大雪鋪滿了龍陽灣煤礦。井下不下雪,工人得正常上班。江大興脫了生活衣,只穿一條短褲,匆匆換上班衣。班衣在井下汗濕過,下班烘烤了一下,一到夜晚,又回潮了,凍得江大興渾身發抖。

江大興越發覺得自己身體大不如前,這幾天反復出現的念頭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下到井下,憑著十幾年的經驗,江大興不時抬起頭,讓礦燈的光照著頂板。在前方不遠處,有一塊裂痕很大的巖石,與其他頂板脫開了,只有一根支柱撐著它,就像一根筷子頂著一個碗,是撐不住的。江大興對打撐的人說:“你們閃開,這塊頂板很危險,我來處理一下。”

打撐的工人看見了那塊巨石,曉得江大興說的沒錯,招呼其他人不要過來,讓江大興處理危巖。

江大興輕輕敲打塞進柱子與頂板間的排楔。站在旁邊的工人看他不顧危險排除險情,心里很感動。

江大興退出排楔,輕輕扶著柱子,往前挪動一下,放在煤堆上,然后拿來一把尖鋤,站在危石下,一手托著巨石,一手輕輕敲打,這叫問頂。托著頂板的手,可以從巖石被敲打時發出的震動聲音,判斷巖石什么時候垮落。

啵啵啵,聽著巖石發出的聲音,江大興心里一動,這巖石馬上會垮塌。江大興的動作遲疑起來。為了孫月英和她的孩子,這樣做值得嗎?江大興努力說服自己,賈寶為了救我,命都丟了,我忍受下半生的苦難,算得了什么?

值得做就做!江大興心里勸自己,離開了龍陽灣煤礦,自己晚年的生活也沒多少保障。如果是工傷,龍陽灣煤礦就得負責他一輩子,這事,對孫月英,對賈輝,對我個人,都有好處。劃得來,真的劃得來!

江大興加大了敲擊的力量。

忽然,掉落下一塊小碎石。

觀望的工人警覺地叫了一聲:“小心!”

江大興在這一瞬間,身體往前飛撲。旁人看來,如果在前幾年,江大興這一撲,肯定可以撲出幾米遠。可是現在,他老了,手腳笨了,這一撲就顯得勁頭小了。人剛往前撲去,巨大的巖石轟地垮塌下來。江大興僅露出上半身,下半身都被巨石壓住了。

江大興慘叫一聲,昏迷過去了。

江大興的重傷事故,引起了龍陽灣煤礦領導的重視,下令勞資部門對農民工進行了一次大清理。凡超過五十歲的大齡農民工,一律辭退,不許工區繼續聘用。

經過半年治療,江大興從市人民醫院轉回了龍陽灣煤礦。江大興因傷成了截癱,出入離不開輪椅。

江大興生活不能自理,勞資科安排人護理時,江大興明確提出要孫月英。按規定,江大興享受工傷待遇,工資全發,護理人員孫月英也能按月領取他工資全額的百分之六十,每月也有兩千多的工資。

孫月英不曉得江大興的良苦用心,她覺得江大興和賈寶情同手足,她要好好護理江大興。

孫月英把江大興接到了矸石屋。這樣,她既可以日夜照料江大興,又可以在矸石屋附近種菜,打小工,揀次煤。

日子就這么過了下來。

這天下午,江大興轉動輪椅,從矸石屋里出來,轉到苦瓜棚下,從屁股下摸出一本書,靜靜地看著。

孫月英從矸石屋的后面走過來,伸手去摘苦瓜。年近四十的孫月英,看上去依然像年輕時一樣美麗,只是她的手像巖石一樣粗糙。

孫月英對江大興說:“江哥,今天晚上球場有玩雜技的,你看不看?”

煤礦在大山里,娛樂生活差,偶爾才來跑江湖的氣功師、耍猴的、玩雜技的。

江大興的眼睛沒有離開書,說:“賈輝快回來了,要是他想去看,我們就一起去。”

孫月英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說:“輝兒快放學了,我給他做苦瓜炒蛋。”

江大興笑著說:“你去做吧,我看會兒書。”江大興坐輪椅后,看電視累了,就愛看雜志。

江大興的女兒大學畢業后在縣城工作,已經結婚了,男方在縣城買了房子。女兒幾次來接江大興去縣城住,江大興都不同意。江大興要跟著孫月英,讓她有個收入。賈輝讀高中了,過幾年就大學畢業了。只有等賈輝找了媳婦,江大興才覺得對得起賈寶,才能有離開的念頭。

陽光被山巒擋住了。大山的陰影罩住了矸石屋,罩住了江大興的身體。

矸石屋的周圍,傳來鳥鳴,此起彼伏。江大興放下故事書,捕捉著每一聲鳥鳴,用口哨模仿著鳥的啼囀。

江大興正學著鳥叫,發現有人走過木材庫,朝矸石屋走來了。

那人從苦瓜棚后邊走到江大興面前,問:“師傅,孫月英還住在這里嗎?”

江大興瞧著這人,覺得陌生又熟悉,就說:“她還住這里。你認識孫月英?”

那人看了江大興一會兒,滿面笑容地說:“你是江大興吧?不認識我了?我是吳修凡!”

江大興驚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吳修凡滿臉皺紋,腮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閃著紫光,激動地說:“二十年了,我們二十年沒見面了啊!”

江大興仔細瞧著吳修凡,心里一陣猜疑和恐懼,問:“你從監獄里逃出來了?”

吳修凡微笑著告訴江大興,他當年跟著一個小包工頭在廣東搞建筑,小包工頭拖著他兩年的工資沒給,他等著那錢娶媳婦,心里很著急。那天,他看見小包工頭手提包里裝著一沓錢,準備去一個建材老板那里付材料款,便動手想搶過來。小包工頭與他爭奪,被吳修凡推倒在材料堆上,鋼筋插進了小包工頭的太陽穴,小包工頭當場死亡,吳修凡嚇得扔了錢就跑。一年后,他逃到了龍陽灣煤礦,有了安身之所,但是法網恢恢,沒過幾年還是被抓了。

江大興這才記起來,吳修凡修矸石屋,技術很熟練。果然,他本來就是瓦匠。

吳修凡說:“法院判刑,考慮到我犯罪情節比較特殊,就判了死緩。在服刑期間,我與幾個死囚關在一起,由于發現了死囚們的越獄計劃,與死囚搏斗,立了大功,改判了無期。”吳修凡摸摸腮上的大疤,“這個疤,就是搏斗時留下的。因為積極改造,表現突出,我又被改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如今我刑滿回家,想起孫月英,便到這里來看看!”說著,吳修凡掏出了公安局開的證明。

江大興像聽天方夜譚,驚愕,驚喜,激動,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吳修凡問:“老江,你怎么癱瘓了呢?”

江大興對任何人都沒有說,這個截癱,是為了孫月英。他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來照顧孫月英孤兒寡母,實在想不出什么辦法報答賈寶的救命之恩,于是他冒著生命危險,走了一條不是路的路。總之,他的目的達到了。對于這一點,他當然不能告訴吳修凡。

江大興苦笑著說:“在井下被巖石砸到了,沒辦法。”

“你也命苦啊!”吳修凡嘆了口氣,“是弟妹在照顧你?”

江大興說:“我堂客得了癌癥,死了好多年了。我在這里,是孫月英照顧我。”

“孫月英……”吳修凡愣了一下,“哦,你同孫月英結婚了?”

“不是的,孫月英是廠里指派來護理我的!”江大興淡淡笑了,“你走后,孫月英同賈寶結了婚,后來,賈寶為了救我,死了!”

吳修凡聽得一愣,沉默了一會兒,問:“孫月英又找男人了嗎?”

“沒有!”江大興贊賞地說,“她要撫養賈寶的后代,一直沒嫁人。”

吳修凡不懂了,問:“你沒同孫月英結婚?”

“沒有!”江大興淡淡一笑,“我是一個廢人了,重傷后,徹底是個廢人了!”

“孫月英不再找男人了?”

“你看,她的兒子賈輝回來了!”江大興指著奔跑而來的賈輝,“孫月英說,她這一輩子,有兒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吳修凡想了想,說:“我曉得了,這二十年,我想曉得的,都曉得了。老江,我沒什么好牽掛的了,走了!”吳修凡伸手,握了握江大興的手,說,“多保重,再見!”

江大興道:“別走,就在這里吃晚飯,我喊孫月英出來。”

吳修凡搖搖手,說:“別讓她看到我,想起不愉快的事。”吳修凡說罷,匆匆地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看矸石屋,看看江大興,揮了揮手。

賈輝走過來,問:“江伯伯,剛才同您說話的是誰啊?”

孫月英正好炒完菜,也從矸石屋走出來,問:“你剛才同誰說話?”

江大興望望遠去的背影,說:“一個老熟人。”

孫月英看了一眼吳修凡的背影,默默的沒說話,半晌才說:“走吧,咱們吃飯去!”說著,推著江大興的輪椅,進了屋。

暮色漸漸淹沒了矸石屋,屋頂掠過一只小鳥。一縷淡黃的燈光,從矸石屋的小窗透出來,映著其樂融融的三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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