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靜
為改家運,地師爺爺攀貴親;拒做小人,憨厚孫子成苦力;嬌千金失身污名,偽君子得隴望蜀;憨伙計誓表衷心,老相士割愛求情;姻緣既定,投軍成師長;成王敗寇,玄機在個人!
堪爺不姓堪,得此尊號是緣于他的職業,他是位堪輿風水的地師。
地師大體分為三等:上等地師看星斗,中等地師看水口,下等地師隨山走。如若依此類分的話,堪爺充其量只能算個下等地師了。他一輩子圍著茅山轉悠,為主家擇陽宅,踏陰地。
堪爺本來十年前就洗了手,將一方紅檀木的羅盤傳給了兒子。誰承想,他那個文弱的兒子在一次進山踏墳時,遇上強人剪徑,被拋尸荒野。他那寡媳等亡夫的祭七完滿,就拋家別子隨人走了。
堪爺狠下一條心,讓十歲的孫子寶山斷了學,送他上西鎮街,給糧船幫“通”字輩的大師傅戎洪生磕了頭。戎師傅是位威名赫赫的武師,武功了得,且是江南南拳茅山派的掌門,門下弟子二三百。名頭大了,威勢有了,靠他吃飯的自然就多了。戎家包攬了茅山西麓的竹木采運業。
寶山拜上這等師傅,練就一身武藝,再不怕被賊人傷了,這讓堪爺放心了。堪爺又端起了羅盤,操起了舊業。
吃上這口討巧飯,苦的是兩條腿。年輕力壯時,幾十里山路,爬高落低的,蹺蹺腳就到了。可上了歲數,人老先從腿上老,堪爺的腿腳不得力了。
堪爺跑了幾處騾馬市場,相中了一頭紅毛黑蹄的驢子,給它取名“追風”。一頭驢子獲得了一匹寶馬才相配的名號,只能任勞任怨地馱著堪爺跋山涉水了。
堪爺是個有操守的地師,總是盡職盡責地為主家尋索聚落寶地。熱情的主家好與堪爺治酒席酬謝,趁著酒興,堪爺總要夸一夸他的孫子。寶山年屆二十,挺拔廝稱,有拳腳武藝,會撐篙走船,能伐木放排。
堪爺的心思路人皆知,當爺爺的想給孫子尋一門好親事,惦念著早早抱上重孫。眼下,這承繼香火的事,就是堪爺心里天大的事。
有個動聽的好詞兒,叫“心想事成”。堪爺每常在心里念叨著,這好事兒果真就落在他眼里了。
金鹿村是茅山東麓數一數二的大村落,村里的首富曾星魁的老母過世三年了,靈柩一直浮厝在曾氏祠堂里。曾家為尋一處陰宅吉地,請過幾撥陰陽先生,皆是無功而返,最后請了堪爺。堪爺端上羅盤,不辭勞苦地踏訪了曾家名下的土丘山坳、荒地平疇,終于在金鹿嶺的南坡相中一塊地,拿羅盤定坐向,點穴下楔。曾家當場取土驗證:土呈金黃,乃為吉壤。堪爺即興唱念一訣:“鹿起鳴山衣食富,馬來秀嶺子孫昌。”
曾星魁大喜過望,舉宴恩謝,還封金酬銀感謝堪爺。
曾家大宅是有三進兩廂加一個前門的大院落,坐落在一條叫鴛鴦河的河曲邊。沿著鴛鴦河的河沿,一字排列著曾家的糟坊、油坊和磨坊。一番踏勘下來,堪爺有個重大發現:曾家有位千金小姐,年方二八,尚未放定。這位小姐一不纏金蓮,二不重打扮,像頭小鹿,活潑得招人喜愛。
心生喜愛的堪爺,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孫子寶山。在酬謝酒宴上,趁著酒興,他就把心懷的美好愿望跟曾星魁講了。當然,他還不忘先把孫子寶山夸成了一朵花,又把曾家的小姐贊成另一朵花,說:“府上的千金乃庚戌年生的金狗,我家孫子是丙午年生的玉馬,玉馬金犬登高第,是喜結良緣的上上配啊。”
曾星魁的酒興正濃,也是得了吉地著實高興,也沒多想,搭著堪爺的話頭說:“像我這樣的人家,擇郎配女,只要人好便好,家財倒是其次……啥時帶令孫來舍下認認門,照個面。”
此言宛如天降甘霖,滋潤了堪爺干涸的心田,令他心里美得像含了塊糖似的。看來寶山的喜信發動了。
翌日早起,他就跨上那頭紅毛“追風”,喜氣洋洋地踏上了前往西鎮街的山道。
西鎮街坐落在茅山西麓,街道西頭有一條寬約十丈的通濟河穿境而過。戎師傅一家就占了鎮西碼頭貨運的半壁江山。他家的工棚就搭在臨埠的河堤上,呈“凹”字形。戎師傅的日常就是打打拳,遛遛馬,貯木場上的一應提調均落在了寶山的肩頭上。
寶山是悶葫蘆,干活不惜力,頗得戎師傅的青睞。他在西鎮街呆了十個年頭,茅山東麓的那個家,漸漸淡忘了。爺爺隔個一年半載才來看他一次,那副神神道道的做派,寶山打心眼里排斥,和爺爺親近不起來。
這天,天氣格外炎熱,日上三竿時分,堪爺騎著他的“追風”來到了貯木場。正當他收起遮陽的紅油紙傘,預備偏腿跨下驢背時,十幾條土狗聞聲從原木堆里沖出來,一窩蜂地狂叫追咬不止。
寶山是聽到狗群的狂吠,才提著一柄桑叉從牲口棚里跑出來的。十幾條土狗將紅毛驢和驢背上的堪爺團團圍住,叫囂不休。紅毛驢彈跳前蹄,尥踢后蹄,躲避著尖利的犬牙。驢背上的堪爺搖晃著身子,左右護著腿腳,一包紙扎的糕點沒拿穩,掉在地上了。
萬急之中,忽地一聲斷喝,聲如洪鐘。犬類聞聲四處逃散。寶山如一尊金剛,立于原木之上,驢背上的堪爺百般的狼狽,像極了馬戲團里沐猴而冠的猴子。爺孫倆就以這樣的方式見了面。
滿臉風塵的堪爺滑下驢背,那包落地的糕點已被糟蹋,只好惋惜作罷。
寶山伸手撾住驢韁,毛驢捯動四蹄,齜唇嘶叫,尚不敢挪動。堪爺在驢臀上拍了一掌,這頭有著響亮名號的驢,方才四蹄哆嗦著鉆進了牲口棚。
六月伏天的太陽,直晃晃地耀眼。暑氣蒸騰,人一動就冒汗。寶山上井臺打水,堪爺脫下衣衫,撩水上下擦身,清過水的衣褲晾在竹竿上。堪爺赤著膊,找了槐樹下的一片陰涼坐下,搓著肋骨上的泥丸。寶山捧來一只花皮西瓜,大手輕輕一掰,瓜分兩半,遞了一半給堪爺。
一口脆瓤的瓜汁甜到嗓子眼,堪爺幸福地吧唧了一下嘴唇,還是孫子好啊!看著眼前英武壯實的寶山,當爺爺的每根毛孔里都透著喜愛。
堪爺招手讓寶山近前。寶山劈著八字,下腰半蹲著,頭埋在瓜瓤上。
堪爺道:“寶山,你也長大成人了,該到娶親的歲數了。”
“嗯啊。”寶山頭也沒抬。
堪爺又說:“你爹走得早,不然犯不上我來操心費神。”
“嗯嘞!”寶山吸溜著瓜汁。
堪爺笑了,壓低了聲音說:“爺爺這次是專為你的親事來的。爺爺是吃百家飯的,見識的好人家多嘞,但茅山東麓金鹿村的曾星魁老爺家才是頂拽的人家!”
寶山仰起臉,下巴上沾著瓜汁,緊盯著爺爺干棗皮似的嘴臉。曾家的萬貫家財人所共知,但這關他什么事?
“爺爺相中了曾老爺家的千金,那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姑娘,你倆品貌相當,年歲相仿……”
寶山啐了一口瓜子,明確無誤地搖了搖頭。
“怎的,你不樂意?”堪爺瞪起黃魚眼,下巴上稀疏的黃油胡子直抖。
寶山確鑿地點點頭。堪爺騰地起身,將西瓜擲在場地上,皮瓤碎了一地,大罵寶山:“榆木腦殼!人家可是金門繡戶的大小姐,多少好人家踩著高蹺也攀不上呢……”
“這不結了!讓好人家去攀唄,我湊什么數?”寶山扔掉手上的瓜皮,抬起腳來走開了。
“驢脾氣!”堪爺氣不過,坐著直喘粗氣。
寶山跟爺爺不親,這是不爭的事實。自打十歲離家入了師門,寶山已經多年未曾歸家了。堪爺雖說一輩子掙現錢,可拿調謔人的話說:“你別看堪爺走村串店顛得兇,他肩頭的褡褳是漏空的。”
這也難怪,男人是摟錢的筢子,可屋里缺個聚錢的匣子,堪爺手里的錢只夠在街頭攤鋪上買幾個糖果,給孫子甜甜嘴。小孩子好哄,現如今寶山已經長大了,公然忤逆起爺爺來了。
堪爺沒奈何,竹竿上晾著的衣褲未干,只能在樹陰下枯等。
起了一陣風,把工棚上的裊裊炊煙壓彎了。寶山趕了一輛騾車過來,進出工棚兩趟,往車廂里裝進沉甸甸的木桶。工棚里走出一個肥臀的女人,拎著一只竹籃,將籃子裝上車,回過頭來招呼堪爺:“寶山爺爺,呆會兒來屋里吃飯啊。”
寶山趕著騾車上路,走前給爺爺撂下一句話:“我給山上的工友送飯去了!”
工棚里溢出飯菜的香味,令堪爺的饑腸號叫起來。百無聊賴之際,他的耳里飄進一串馬的嘶鳴聲。
戎師傅遛馬回來了,趕著飯點。
進退兩難的堪爺見著戎師傅,仿佛遇上了救星。眼下的寶山,怕是只有他師傅能降得住了。
四方大臉的戎師傅還是那般爽直,不容堪爺施禮,就拉著他走進伙房,在一張粗木餐桌前坐定,呼叫廚娘快快拿酒上菜。
等酒上菜之際,堪爺從褡褳里摸出一只鼻煙壺,送給戎師傅。
戎師傅反復把玩著,嘖嘖稱奇道:“噫,這稀罕物件,太金貴啦,戎某豈能奪人所愛呢?”
堪爺也不隱諱,道出了物件的來由,那是金鹿村曾星魁老爺所贈,是酬謝之禮。
既然是獲贈之物,戎師傅也就欣然笑納了。
酒菜上來。酒是曾家老白,嘬上兩口,恰似一股熱流下肚。話題就從曾家白酒起了頭。
戎師傅每逢年關,都要放船去金鹿村曾家糟坊沽酒。曾家年產黃白酒各四百缸,該是多大的進項啊。
“他家還有一爿八支龍榨的油坊,六副石磨的磨坊……”堪爺對這一切了如指掌。
曾家最讓人眼羨的還是那位千金。堪爺告訴戎師傅,曾家的小姐大名叫曾有蘭,小名叫小有,芳齡十六,尚未放定。他借著酒興和盤托出此番的來意。
戎師傅雖說喝了酒,但神志很清醒。他怕聽錯了,追問了一句:“你說的是金鹿村曾星魁的女兒?你想給寶山提親?”
堪爺鄭重相告:“曾老爺紅口白牙親口所言,讓我領寶山上門相親,說他家擇婿,看重的是人,家財放在其次……”
戎師傅狐疑地問:“曾家那閨女你可親眼見過?模樣可周正,沒啥缺陷吧?”曾家少爺是娘胎帶的豁嘴,這事人人知曉。
堪爺道:“長得清清爽爽,十分標致。”
戎師傅的疑慮更重了。他把架在粗木桌上的手掌握緊,豎起一根食指,點點太陽穴,提示堪爺:“那她這兒……”
堪爺立馬糾偏:“人家姑娘可是個百靈百巧的人兒,聰明著呢!”
戎師傅這才放下心來。
酒酣耳熱之時,堪爺興致高漲。他告訴戎師傅,依據八字命相,今年寶山的桃花很旺,流年遇配偶,有姻緣喜配。話到此處,堪爺壓低音調,神秘兮兮地說:“我打聽到曾家小姐的生辰,拿兩人的八字合婚,是夫妻命相,天生一對哇。”
門外傳來趕車聲,寶山趕著騾車回來了。
寶山是戎師傅最得意的徒弟。見到熱汗騰騰的寶山,戎師傅喜不自勝,朗笑道:“瞧我這徒弟,要長相有長相,要本事有本事,就是和七仙女來個天仙配也未嘗不可呢!”
撞上師傅一句沒來由的話,寶山兜了個大紅臉,自己上灶臺盛了一碗飯,埋頭吃起來。胖墩墩的廚娘打趣道:“寶山,戎師傅要給你提親呢,還不快敬一杯酒。”
戎師傅擺擺手道:“寶山不會喝酒,這次就免了,還是等到把新娘子引進堂,雙雙來敬吧。”
寶山的眼光瞟向爺爺。堪爺耷拉著眼皮,自顧自地喝酒,跟寶山賭著氣。
戎師傅豪情不減,噴著酒氣說:“像寶山這樣的好小伙,打著燈籠也難找。西鎮街上有閨女的好人家,探我口風的不少,這個主我豈敢作呀?堪爺,您這次去,帶上我的名帖。我戎洪生的高徒,他曾星魁總該高看一眼吧?”
名帖是一張巴掌大的紅軟紙片,上面有鉛印文:茅山竹木采運業同業會總執事戎洪生。
堪爺恭敬地雙手接過。
飯畢,戎師傅送爺孫倆出門。寶山支吾著跟戎師傅說:“山上事多,場上扎排,人手不夠呢。”
戎師傅很開明,說:“事有輕重,師傅拎得清。寶山,師傅原打算等你二十歲生日那天,送你一匹馬,這次趕上好事了,那匹棗紅馬歸你了。有道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騎上它,我就不信曾家人不對你刮目相看,寶馬配英雄啊!”
寶山臉皮薄,不經夸,飛紅了臉龐。他是去過曾家糟坊的,那般的家勢,那樣的門樓,豈是自家能攀上的?要他去阿諛奉承結親,他是萬萬做不來的,只是師傅被這神神道道的爺爺說動了,他也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隨爺爺走這一趟了,盡管心里萬般不情愿。
謝過戎師傅后,寶山老大不快地上馬廄去牽馬和爺爺的那頭紅毛驢,心里想,且當回趟家吧,至于相親,權當做回白日夢。
戎師傅和堪爺站在門前樹陰下拉話。戎師傅壓低聲量探問:“大先生,勞您幫我看看,我這地界可有礙絆的地方嗎?”
堪爺抬頭看天,半晌開口道:“貯木場地上的犬類結群,狗多攆財呢。”
戎師傅頻頻點頭,極其認同,道:“難怪今年竹木滯銷,春汛以來才放了幾趟排。”
看著寶山牽著兩頭紅毛牲口走來,戎師傅叮囑他:“記著,等冬令清閑下來,別忘了接你爺爺來吃狗肉宴。”
寶山咬住嘴唇,沒吭聲。
曾星魁是個極重禮儀的人。他要為先妣操辦九十冥壽,要趕在陰歷七月十一這天落棺安葬。
九十冥壽是喜喪,老太太福報不淺,浮厝三年,竟然得享風水寶地,不但德配天年永泰,更晉福蔭子孫永昌。曾星魁很高興,要給家中上下人等封發喜錢,曾家大院個個喜笑盈盈。
眾人還沒等到賞錢,討債的冤家先找上門來了。
茅山自古多土匪,有大小明暗之分。一般半夜往人家大門上貼票索要錢財的,是小股的暗匪。這次找到曾家門上來的,是一股明匪——茅山大陸公司的陶雙陽陶司令,以保境安民為由,修書一封,向曾星魁索要兩千大洋,以資軍費糧餉。
陶雙陽是個兵匪參半的人物,手下擁有百十條人槍的常備隊,素以吃大戶敲竹杠而臭名昭著。
曾星魁手握著信箋,額頭上見汗了。
此事不宜聲張。他把老婆和一雙兒女叫到房間里密商,想找個穩妥之策。四口之家,意見分成兩派。
曾家肥胖的小腳太太,一貫膽小怕事。她傾向于破財消災,覺得硬頂怕要招禍,說:“聽說姓陶的一年不知要砸多少家店鋪呢!”
“光天化日之下敲詐,就沒有王法了嗎?”女兒曾有蘭噘著嘴,挺不服氣的樣子。曾家的這位千金從小無拘管束,尤好武藝,手上成天捏著根皮鞭子,淘得很。
“現如今皇帝都被趕下了臺,王法頂什么用呢?槍桿子就是王法呀。”曾星魁唉聲嘆氣。
一提到槍桿子里出王法,曾家少爺曾大有的眼睛一亮。他的師兄顧雄手上有槍!
顧雄是石馬鎮商團的教練長,手下有二十多人槍。兩人師出同門,皆為武師陳大庚的徒弟。顧雄擅打一手查拳,號稱百里無敵手。
曾大有是兔唇,說話甕聲甕氣。他反對花錢消災,覺得破了例就沒個完,提議請顧雄來家商量對策。
顧雄是曾家的座上賓,他爹顧先覺是鎮商會會長,兩家素來交好。曾星魁聞聽后連連說好。
曾大有從馬廄里牽出他的白云馬,打馬奔向石馬鎮。
曾星魁傳話下去:“近來世道忒亂,關嚴門戶,各處作坊輪班值守,鳥槍火銃彈藥上膛,棍棒家伙不能離身。”
曾星魁思索著還有什么欠妥之處,轉身時,發覺尾巴似的跟著他的女兒曾有蘭。當爹的憐愛地刮一下她的鼻尖說:“這些天,你給我在屋里老實呆著,不許到處亂跑,土匪最拿手的就是綁肉票。”
“哼,誰敢惹我,我打斷他的狗腿!”曾有蘭練過少林牧羊鞭,一根鞭子能打出花來。
哥哥去請顧雄了,曾有蘭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興奮。顧雄不單拳風剛健,槍法更是了得,曾驅馬放槍,打倒過一匹狼。頂讓人浮想聯翩的是,這位家世人品才學都頂好的青年才俊,還未婚配。
懷春少女的心坎上撞開了鹿,抬手抿一抿額前的發簾,如何遮得住一個羞呢?
眼下最要緊的是換一身裝束,描一下眉黛。她有一襲藍地白梨花瓣的蕾絲旗袍,再配上鏤空的白皮鞋,嘖嘖,可贊嘍。
曾有蘭平日里不喜擦脂抹粉,她的蘋果臉蛋白里透著紅。穿戴齊整后,她往梳妝鏡前一站,才發覺頭上是一對纏著絲帶的羊角辮,和衣裳不配。她急了,可著嗓子喊細丫頭。
細丫頭是家里的使喚丫頭,長得細小伶仃,聞聲跑進閨房,問:“小姐有何事?”
曾有蘭指指羊角辮,讓細丫頭將它解散,梳成個發辮。
辮子解開來,梳了幾遍,抿了幾番頭油,還是不肯服帖。
曾有蘭正為一頭倔強的頭發犯難呢,大院里傳來馬的“咴咴”嘶鳴聲。曾有蘭起身,探頭看向窗外,但見前院樁子上拴著兩匹馬,一匹白云馬,一匹豹花馬,馬主人已經進了前廳。曾有蘭抓起一頂有蕾絲飄帶的寬沿草帽,扣在頭上,急匆匆下了木梯。
曾星魁在二進明堂里見客。曾有蘭偷偷繞至后花園,從小門出去,又拐至前院,然后,大大方方地上階進屋,裝成像是剛從戶外回來的樣子。
賓主已經入座。曾有蘭乍然現身,在天井太陽光芒的照耀下,宛若九天仙女下凡。顧雄下意識地“噢”了一聲,瞪直了目光。
沒承想,這位在人眼里被當成假小子的曾家小姐,忽然之間,變得如此光艷照人,讓顧雄大感意外。
顧雄起身離座。他身著斜開領的米黃色短袖制服,往人前一站,尤顯英風四溢。雖說是練武之人,但他五官清秀,且有一雙炯炯星眸,攝人心魄。
明堂里只有阿爹、哥哥和顧雄三人。曾有蘭一時躊躇不決——貿然闖入,是否會被他輕看了?恰在為難之際,阿娘打屏風后面走出來,手里握著一柄蒲扇,身后的老媽子端著盛滿瓜果的方盤。
阿娘朝曾有蘭招手。曾有蘭笑吟吟地幫阿娘挪椅子,又接過蒲扇來替她扇著。
曾星魁和太太相視而笑了。
曾大有甕著鼻音嚷:“陶雙陽這事,怎么辦?”
顧雄說:“兩千大洋能買十多支快槍,兩挺輕手機槍。手上有槍,土匪豈敢來犯?”
“家里青壯伙計倒是有四五十號,可誰也不會使槍啊!”曾星魁一籌莫展。
顧雄說:“我來教他們打槍。”他伸手抄起椅背上的馬槍,往曾大有跟前一送,說,“這槍送你了,有它就能壯膽了!”
曾大有受寵若驚。曾有蘭丟下蒲扇,近前看槍。那是一把精巧的馬槍,鐵刀木的槍身,赭褐色的漆膜,摸上去油光脂滑的。
“我來給你演示一下,要是實彈射擊的話,還得出門找個空曠的地帶。”顧雄的提議得到了曾氏兄妹的贊同。曾有蘭異常亢奮,急切地說:“你們等一下,我去換身衣裳。”隨后木梯上傳來“噔噔”的腳步聲。
曾星魁陪著顧雄來到前院,說:“陶雙陽有百十條人槍,焉肯善罷甘休?”
顧雄解開豹花馬的韁繩,寬慰曾星魁道:“土匪全是夜間出沒,如遇小股土匪打劫,你們就放兩聲火銃,如果是大股土匪來犯,就響銃三聲為號。我集結人馬,不出一個時辰就能趕來增援。”
遠水救不了近火。話到嘴邊,曾星魁未曾說出口。
閨房里的曾有蘭急切地脫換衣服,嗔怪細丫頭不知跑哪兒去了。聽到有人進門,正待斥責,卻發現是笑盈盈的阿娘。阿娘點了一下曾有蘭的鼻子,說:“我叫大有他們先走了,女孩家要懂規矩,哪有姑娘家學打槍的?你從小就放任慣了,成天拿根皮鞭,哪像個小姐的模樣,當學的女紅一樣不會,人家也是高門大院,就是他不嫌,人家還有父母高堂啊。”
女兒的心曲當然逃不過當娘的眼睛。聽到前院里傳來馬的嘶鳴聲,曾有蘭沖向窗口,兩匹馬已然虛化在院外白晃晃的陽光下了。
院子里,曾星魁一個人背著手在踱步。買槍萬萬不能,買了槍,豈不是向陶雙陽挑釁嗎?顧雄手上有槍,說話硬氣,可終究不是曾家的人啊,況且還隔得這么遠,等他來救,怕是一家子尸骨都無存了。最穩妥的辦法,還是破財消災,先給陶雙陽送去一千銀元,暫留一半,看看陶雙陽的反應,再下菜碟吧。
晴空之下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曾星魁的心口一顫。他認可槍就是王法這個理,心里盤算著,如能與顧家攀成兒女親家,靠上槍桿子撐腰,屆時,自家也就不會被人當軟柿子捏了。
午后的陽光烘烤著大地。放眼前眺,山路幻化成一條明晃晃的河。騎在馬背上的寶山神志恍惚,騎著紅毛驢、撐著紅紙傘的堪爺,像一朵霞云飄浮游動著。
寶山打馬跑進一片樹林,等了好一會兒,紅毛驢子方才趕上來。堪爺滾下驢背,跟寶山說要歇歇再走,人就背靠一棵樹迷瞪起來了。堪爺是個性子篤悠悠的人,更何況還喝了酒。寶山沒法子,只能耐心等著,心里恨恨的,恨這死熱的天氣,恨這個鼾聲不斷的糊涂爺爺,恨這趟荒唐的相親之旅。
堪爺這一覺睡了一個時辰。日旺明顯減弱了,起了一陣風,爺孫倆再度起身趕路,向前拐進了大山深處的小道,山陡路窄的,只能下來牽著牲口步行。幾經轉繞,寶山就不辨方向了。
堪爺指指眼前的一座山,問寶山叫什么山,又指指山腳流淌的一條河,問叫什么河。
寶山脫下短褂擦汗,停下腳來觀看:眼前的這座山,高不過百米,樣貌酷似一只反扣的笆斗,一點兒也不起眼。
堪爺不等寶山回答,四周看了看,眼前一亮,趕緊丟下驢韁,邁開老腿沿著山坡往上爬。寶山遲疑片刻,無可奈何地跟上。
堪爺立在山坡上的一塊臥牛石上,手捋著下巴上的胡子,作陶然狀說:“山腳下這條河叫鴛鴦河,打金鹿村方向流過來,這座山叫金鹿嶺,后嶺連著大茅峰,是茅山三座主峰的余脈……”
看著寶山蔫不拉嘰的樣子,堪爺的興致一點兒不減。他指著山嶺的南坡,告訴寶山,他為曾星魁的故母在此踏得一塊聚落寶地,是羅經上所謂的“貴若千乘,富如萬寶”之地。
寶山聞聽,漸生興致。他還是平生頭遭聽爺爺講風水。堪爺告訴他,大凡高山山脈的落脈和平地的交界處,是龍穴寶地的繁欣之地。
堪爺從褡褳里取出一方花梨木的羅盤,雙手平端,口中念道:“天門開,地門開,楊公仙師派我來……”然后確定方位,校正立向,羅盤的太極點聚焦在東山坡下一處隆起的土丘上。堪爺敲定正前、正后、正左、正右四個方位,命寶山找根樹棍用來探測。寶山拿樹棍尖頭插進土中,正巧插在虛土之下的一塊木楔之上。
堪爺接過寶山手上的樹棍,看了看插入土中的尖端,上面沾著火赤色的“朱砂土”。堪爺正了正臉色,鄭重其事地告訴寶山,赤色土為上,此乃上吉寶地,謂之真龍穴!堪爺又讓寶山去南山坡曾家的陰地上取土,查看比較,曾家的吉穴土呈金黃色,謂之中吉之地。
堪爺給出結論,同是一條鴛鴦河水環抱,南山坡是“一水灣彎繞,向南多財寶”。東山坡則是“玉帶水纏腰,朝陽紫氣繚”。
堪爺命寶山俯耳于臥牛石上,問他可曾聽到了什么?寶山依令而行,俯下身子細細地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響動,但不知是什么聲音。堪爺喃喃自語道:“石下隱約可聞龍吟虎嘯之聲,此乃出將入相之兆啊!有道是,福人居福地,也該我積福得福,得此真龍寶地!”
堪爺飲泣起來,告之寶山,這里就是他的歸老之地。待他歸身寶穴,他家后輩方能乾坤扭轉,富貴雙至,將來出將入相可期啊。
原本置身事外的寶山,此刻的神色漸顯凝重。堪爺道:“你曉得這座山是誰家的山嗎?它是曾星魁曾老爺家的山!爺爺百年之后,何以得葬此地?”
寶山撓撓頭,說:“我出力扛活掙錢,攢錢買下這座山。”
堪爺聽了失笑道:“一座山得值多少銀子?怕你幾輩子也掙不來呢!”
寶山攤攤手,作無奈狀。堪爺點化寶山道:“等你當上曾家的姑爺,待爺爺大去之日,你就為爺爺向曾家討此葬身之地,不就兩全其美了?”
原來爺爺老謀深算,打著偌大一個算盤。寶山年少不更事,但也懂得男婚女嫁,結親兩家講究門當戶對,與曾家攀親,那不是天方夜譚嗎?爺爺的如意算盤只怕要落空了。
下山的路上,寶山接過爺爺的褡褳搭在肩上,搶在頭前牽驢,扶著爺爺騎上。
他們的家坐落在大茅峰腳下的山岙里。煙村四五家,家家都姓何,叫何家棚子。何家棚子的人代代受窮,靠砍柴打獵采藥為生。堪爺是何家棚子走出的最光彩的人物。族人對他,與其說是恭敬,倒不如說是巴結,他們期盼著堪爺為村子改換風水呢。
此次寶山隨堪爺一道回來,更讓族人夸贊不已。騎著棗紅大馬的寶山儀表堂堂,大山腳下再找不出這般光鮮的人來。
爺孫倆的家是三間茅草房子,堪爺打開黃銅門鎖,寶山揎開門扉,一腳跨入,一股撲鼻的霉爛味撲面而來,熏得寶山直咳嗽。
寶山的情緒瞬間灰敗到了極點,這樣的草棚,誰家的姑娘肯屈尊將就?更別說是曾家的富貴小姐了!
此時,有本族的一戶至親來請爺孫倆去吃飯。
這頓飯寶山吃得寡味,回家之時,已是皓月當空。堪爺的興致不減,說:“今兒是六月十五,望月之夜。你去鄰家討些果品來,我要焚香祭月。”
堪爺進屋,借著油燈,在一張萬年紅紙上搦管擬就一折“年庚帖子”,書上寶山的生辰八字及祖宗三代的姓名。
爺孫倆將一張木桌搬至門前,桌面上覆蓋一塊紅布,擺上寶山討來的三盤果品,將折疊的大紅“庚帖”置于桌上,又在一只瓦香爐里插上三炷香。爺孫次第俯身叩首。
焚香三番,月至中天。月光皎皎,萬物一派寂靜。
堪爺將花梨木的羅盤交予寶山,鄭重叮囑道:“羅盤為日,滿月為月,乃‘日月合一之意,取姻緣合位,日月同輝之兆。”他命寶山端好羅盤,盤面迎照月影,向月亮許愿,乞求月老保合他與曾家小姐曾有蘭的情緣速成。
寶山早已羞得無地自容。堪爺敦促他大聲誦讀符語。一向磊落的寶山,此刻像做賊一般,囁嚅半晌,才別別扭扭地開了口,念出爺爺所教的“桃花咒”。
曾星魁權衡再三,最終還是決定破財求平安。他封上一千銀元,復函陶雙陽,派人送往茅西。他的這個決定,讓他的一雙兒女心生不快。曾大有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嗡嗡了幾聲。曾有蘭卻是一派剛烈性情,拒不吃飯,耍起了脾氣。
曾有蘭自有生氣的理由。她是極力主張購槍抗匪的。憑自家的財力,門下還有四五十號伙計,武裝起來,加之顧雄親口承諾,如遇匪情,以鳴銃為號,他就會出兵相助,她想不通,阿爹為何還是向陶雙陽低頭了呢?
曾有蘭自小喜習武藝,素懷英雄夢想。她喜讀《三國》《水滸》,仰慕那些行俠仗義、義薄云天的英雄好漢,瞧不上膽小怕事的阿爹和唯唯諾諾的哥哥,只有身為商團教練長的顧雄可入她的法眼。
都說知女莫如母。曾有蘭的這點兒心思,早被當娘的窺破了。阿娘喜滋滋地告訴她:“昨兒你哥隨顧雄一塊兒打槍,顧雄夸你來著。他對你有意呢,讓你哥捎話,征詢一下我和你爹的意見……”
曾有蘭聞聽,不由得露出了嬌態。這還用問呀,像顧雄這般的儀表才干,這樣的家境聲望,茅山還能找出第二個么?
有了阿娘的這番話,曾有蘭的眉眼舒展了,細丫頭用方盤端來早點,曾有蘭歡快地捉起了筷子。
前院里忽然響起馬蹄的踢踏聲,接著傳來一串“咴咴”的馬嘶。曾有蘭心頭一喜,奔向窗口,明眸一掃,情緒立馬跌落下來——來的不是顧雄。有兩頭紅毛牲口一前一后進了院門,她認出了騎在紅毛驢子上的堪爺,后面牽著紅鬃馬的小伙子很是眼生。
曾有蘭滿臉失望地回轉身子。她對騎驢踏墳地的堪爺頗為不屑,認定他就是個坑蒙拐騙的江湖騙子。再度拿起碗筷,曾有蘭吃得有些寡味。樓下傳來了一片聒噪之聲。好奇心忒重的細丫頭顛著麻稈腳下了樓,一會兒又顛顛地上來告密:“小姐,咱家來了個武師,老爺叫人去喚少爺,讓他倆比試比試拳腳功夫呢。”
聽說有人上門來比武,曾有蘭興趣盎然了。
武師就是剛才牽馬進院的小伙子,他竟然是那個瘦小猴精的堪爺的孫子。曾有蘭遠遠地瞟了一眼,就判出他是個練家子。
明堂里的天井不大,曾星魁叫大伙讓出一片場地。曾大有和伙計們都移至四周,曾有蘭和女傭們擠在樓道口。
曾星魁捏著巴掌大的名帖,介紹武師說:“這位拳師叫何寶山,是堪爺的嫡孫,他的師傅是鼎鼎大名的戎洪生。戎師傅的功夫了得,一手南拳威震茅山。機會難得,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寶山也不作虛禮,拱手入場。亮相,開架,明眸聚神,精氣飽滿,氣宇軒昂。南拳打的是下三路,屈身下腰,攻守兼備。但見他拳腳連環,原地騰挪,游走側擊,拳風剛烈,呼呼生風,身上漂白的府綢短褂,青紗縐的寬腳褲飄逸瀟灑,人如游龍騰轉,守護四面,擊打八方。一趟拳打下來,用一個團身前空翻收勢,兩腳立定,紋絲不動。四下里響起叫好之聲。
曾有蘭在心里叫了聲好。她是個內行,能看出門道來。
同樣看出門道的還有曾星魁,他說:“看你使的瓦楞掌,行的寒雞步,手型步法均是南拳的套路,只可惜,南拳講究邊打邊唱,你這是打的啞巴拳啊。”
寶山憨憨地笑了。他沒料到,這位曾老爺還是個行家。
曾星魁眼光瞧向曾大有,點將道:“大有,你也學藝滿師,該下場子露一手了,今兒與寶山兄弟比劃比劃,怎么樣?”
曾大有連連推諉道:“我的三腳貓功夫實在上不了臺面,可不敢丟了我師傅的臉,要是我師兄顧雄在的話,可以跟寶山兄弟較量一下。”
此話博得一片贊同。只有曾有蘭打鼻孔里輕哼一聲,覺得寶山不配與顧雄相提并論。
曾星魁問寶山,平時除了練拳,還會什么兵器。寶山回答,刀槍劍棒、三節棍、九節鞭都上過手。
“會打槍嗎?”曾星魁又問,“如今世道太亂,能打槍才是王道。”
寶山搖了搖頭,真槍他還沒碰過。
曾大有接過話茬,說:“打槍不難,我來教你打,你教我拳法吧。”二人口頭協議立馬達成。
曾星魁嫌人多嘈雜,讓曾大有帶著寶山去大院里玩兒,他這廂還要和堪爺說話呢。
寶山看向爺爺,堪爺舒展著笑臉,揮手讓他去玩。
前院里十分寬敞,寶山的心情也十分敞亮。看得出來,曾老爺對他挺滿意的。
曾大有將馬槍遞給寶山,甕聲說:“你的拳腳功夫不賴,要是再能打槍的話,我讓阿爹聘你當教頭。”
打槍先學瞄準。馬槍上沒有標尺,只需將準星與目標對成一線。槍托抵在肩胛上,屏住呼吸,尋找目標。曾大有在旁指手動嘴,頗是耐煩。
寶山依令而行。他一手托著槍身,一根手指搭在扳機上,貼腮瞄準,右眼套住準星,尋找槍口目標。
“要死喏,挨刀的,你瞄誰呢!”有個尖厲的嗓門吵起來。
寶山一驚,這才發現他的槍口瞄向了旁觀的女子。
一高一低兩個女子,喊叫的是個細瘦的女孩。
“你睜大賊眼瞧瞧,你把槍口對準了我家小姐,槍要是走火了,當心你的狗頭!”
啊,是曾家小姐!寶山眼眸一亮。
曾有蘭身材苗條,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她也不著惱,沖寶山一笑,一派天真爛漫的神態。臨走時,她還毫無顧忌地沖寶山揚手搖一搖,示意他沒什么事,隨后落落大方地離開了。寶山的目光追著她的身影,走神了。一旁有伙計打趣道:“要死喏,當心你的狗頭!”
寶山憨厚地笑了。只是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的魂兒好像被人牽走了。以前常聽人說,漂亮姑娘會勾魂攝魄,這次終于讓他領教了。他也說不清,自己的心為何跳得這般快,像個被捉住的賊似的。
曾大有對寶山的分神稍有不滿。他教寶山扳拉槍栓,壓彈上倉。二道門里傳來他爹的嗓門:“大有,還沒玩夠么?都啥辰光啦,還不上工去?”
閨房里的曾有蘭聞聲一樂。她倚著窗戶,看著哥哥一伙人陸續走出了院門。
房門被推開,細丫頭樂顛顛地跑進來,神秘兮兮地套住曾有蘭的耳朵說:“小姐,你可曉得,今天那個風水先生為什么來么?他是給他那個會打拳的孫子求親來的!”
曾有蘭詫異道:“向誰求親?”
細丫頭笑道:“咱家除了小姐你,還能有誰呀!”
曾有蘭紅了臉,嗔怒道:“你別胡說,當心我打你!”
細丫頭道:“誰胡說了?那個老頭兒把求親的庚帖都交給老爺了,不信你去問呀?”
曾有蘭氣息加重了,臉色很難看,像受了辱。
細丫頭告完密,又“咚咚咚”地跑開了。
曾有蘭也沒真惱,只是心里發笑,笑堪爺真是昏了頭,不知天高地厚。
阿娘進門來時,曾有蘭還在走神。阿娘一說話,倒把曾有蘭嚇了一跳。阿娘笑道:“我對外總說姑娘還小呢,可求親的還是上門來了。哎,那個堪爺真是拎不清,把你爹酒后的一句戲言當了真。”
看來還真有此事。曾有蘭紅了臉。阿娘找了把椅子坐下,話匣子打開來,先講兒子曾大有的婚事,因為奶奶守服,生生耽擱了三年。再感嘆,姑娘大了養不住,石馬鎮顧家已經放出話,只等下個月曾家服滿,就請媒人上門……
阿娘給曾有蘭透完信,樂呵呵地起身離開了。阿娘前腳走,細丫頭后腳跑進來,雙手卡腰,擺出一副威勢來,說:“老爺叫我把年庚帖子退回去了,連帶一張紅帖子。我把兩份帖子扔在了八仙桌上。那打拳小伙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梗著脖子,抬起腳就往外走,那老頭兒扯都沒扯住!”
前院里傳來馬的“咴咴”嘶鳴。主仆兩個憑窗俯看,只見寶山已經躍身上馬,棗紅馬一塌腰,人貼著馬背,沖出了院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堪爺在后面,滿臉通紅,那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才好。
寶山快馬揚鞭,一馬放飛到西鎮街。
工棚前的貯木場上,戎師傅站在河灘上指揮調度。寶山赤了膊,拿起一根撬棍,一聲不吭地加入運排的行列。在一浪高過一浪的號子聲中,寶山干活下著蠻勁,這一切全被戎師傅看在眼里。
一扎扎的木排在工友們的推撬之下,順著鋪在地上的滾木軌道,滑下河灘,“嘩啦啦”沖進河槽。放排的工友跳上木排,順水漂流。
戎師傅松了一口氣,四周瞧瞧,不見了寶山。有人指指碼頭那邊,寶山下河鳧水去了。
這小子回來一聲不吭,看來遇事不順。戎師傅是個明眼人。
戎師傅招呼人進工棚里喝茶。茶尚燙嘴呢,堪爺的“追風”已經趕到了。
堪爺的臉上滿是灰塵汗漬,見著戎師傅,也不說話,先打褡褳里掏出兩份帖子,放在桌面上。
戎師傅拿眼一掃,直戳戳地問:“多大的事,把你們爺孫倆弄成這樣?”
堪爺不吭聲,把戎師傅的名帖往前推了推。
戎師傅一臉不解,堪爺細述來龍去脈,戎師傅未待聽完就拍了桌子,道:“曾星魁欺人太甚了,居然叫一個使喚丫頭退了我的名帖,太目中無人了!”
武行中人爭的就是臉面,更何況是戎師傅這等有威望的武師。有人附和說:“江湖行話,打的徒弟,羞的師傅,這事必須討個說法……”
戎師傅吃不住人架秧子,當場拍了胸脯,罵道:“曾星魁就是個吃軟怕硬的貨色。茅西鎮上的陶雙陽敲詐他兩千大洋,他還不是乖乖篤篤送上門去?我戎某人這次勢必要討回這個面子!”
但要討回這個面子畢竟不易,他姓戎的不比陶雙陽,可以明目張膽地敲人竹杠呀。門下工友只是雞一嘴鴨一嘴地幫幫腔而已。
戎師傅拿眼瞄著堪爺。堪爺微闔著眼簾,左手掐著指,口中念著訣,胡子一翹一翹的。戎師傅沉著臉問他:“老神仙,可想出什么高招來了嗎?”
堪爺捋著胡須,道出了肚里的盤算:只有將曾家的小姐迎進門來,既成全了寶山的姻緣,又給戎師傅討回了面子,那才叫兩全其美。
“人家把庚帖都退了,你還想再上一次門,再受一次辱嗎?”一旁的工友插嘴道。
“求親,求親,當然要三求四請,難不成還能強搶嗎?”另一個工友反諷道。
戎師傅屈指敲擊桌子,直聲拉氣地說:“強娶又怎樣?我就想給姓曾的一點兒顏色瞧瞧!”
見戎師傅頂起了真,工友們都住了嘴。他轉而問堪爺:“你不是算出,寶山和曾家丫頭是天生的夫妻命嗎?這一卦咋就不靈驗了?”
堪爺正一正身板,道出了其中的玄奧:從屬相上看,二人是馬配狗,夫妻來說是最匹配的。從八字的五行之氣上看,曾小姐系金狗命,寶山乃火馬命,火金相克呢,唯有八字可以補救,“火旺得水,方成相濟”。寶山騎著一匹火紅的馬去相親,犯了大忌。唯有行水路,水火既濟,五行和諧,方能迎得喜神。
堪爺的一番說道,眾人已墜入云里霧中。戎師傅對精于風鑒又善于命相的堪爺嘆服不已。
寶山被人傳喚進屋。戎師傅先劈頭蓋臉臭罵了一通,然后問他:“你可見著曾家姑娘了?可喜歡?”
寶山點了點頭,臊得臉紅脖子粗的,引得旁人從中打趣:“寶山兄弟,說喜歡頂什么用呢,你得把人領回來,才顯本事啊。”
“行啦,事已至此,我這當師傅的不能袖手旁觀。”戎師傅是個有膽有識,有謀有略之人,也是個好表現,好出風頭的人。
到了夏歷七月初七這一天的夜晚,是傳說中天上織女和牛郎鵲橋相會的日子,也是乞巧節,凡是家中有女兒的人家,家門前都要擺設香案,供上時令瓜果,由女孩祭拜明月,祈求天上織女賦予她們心靈手巧,祈求姻緣巧配。
祭完月亮的姑娘們,還要趕往附近的河道放河燈。好心的姑娘們怕牛郎天黑上天路遇險,沿河點上河燈為他照明。
曾家今年定制了十六盞河燈,小姐芳齡二八,心愿不言自明。
放河燈是女兒們的節目。鴛鴦河的麒麟碼頭上,跑來十幾個女孩,好像一群歡快的小鳥。她們將河燈底座上的蠟燭點燃,然后一盞盞往下傳遞。曾家的河燈,經由細丫頭的手傳至主家小姐的手上,由曾有蘭親手將河燈放置在水面上。河燈有以瓜果為造型的南瓜燈、柚子燈,也有兔子燈、白馬燈等。一盞盞河燈漂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甚是好看。
麒麟碼頭緊挨著曾家的糟坊,碼頭上停靠的,多是為作坊里運送原料的船只。小姐在放燈,船只都遠遠避開不擋道。這時,有一條木帆船起著波浪駛近,船頭上有人打篙,看樣子是要停靠碼頭了。
女孩們興致正濃,看著木船攏岸,水浪掀翻了兩盞河燈,其余的河燈逐浪起伏,搖蕩不止。
細丫頭尖厲地叫喊:“哪來的賊船,沒看見小姐在放燈嗎?快離開!”
船頭沒有轉向,反而攏向了碼頭。船篷上掛著一盞風燈,光影下晃動著四五個身影。
細丫頭眼尖,識得其中一人,叫道:“小姐,你瞧,那不是上咱家打拳的小伙子嗎?”
曾有蘭也認出來了,正詫異間,但見寶山一個箭步從船頭上飛身躍上碼頭,曾有蘭未及反應,已被他攔腰抱住,挾于腋下。
碼頭上響起了細丫頭的尖叫聲:“土匪搶人啦,快救人啊!”
船上跳下兩個人來幫忙。曾有蘭拼命扭身反抗,還是被壯漢們綁上了船,丟進了船艙,關上了艙門。跌倒在船板上的曾有蘭未等爬起,艙室里一個胖墩墩的婦人冷不防抽掉了她系在寬松紗縐裙上的腰帶。原本激烈掙扎的曾有蘭,只能雙手緊緊提著裙腰,大喊救命。
呼救聲劃破了鄉野的夜空。糟坊和油坊里值守的伙計抄起應手的家伙,沿著河堤追趕駛離的船只。
四五支竹篙點水,喊起了一連串的船號聲。
戎師傅坐鎮船頭,手中掌著舵把。一切經他排布,諸般順利。他料定這些在河岸上追趕的伙計兩片腳丫子,跑斷腿也跑不贏他的快船。
夜空中忽然傳來兩聲槍響,在黑夜里回蕩。瀕臨絕望的曾有蘭聞聲驚喜。她知道,這是自家放了火銃,報了匪警,顧雄得報后,必定會趕來救她。原本是待宰的羔羊,此刻她發了瘋似的拿頭和肩膀撞擊艙門。
寶山在此時開門進艙了。曾有蘭提著裙腰,抬腳沖著寶山連踢帶踹,不停地咒罵他。寶山滿臉通紅,躲閃避讓著。
艙室里的婦人,就是那個廚娘,現在臨時充當了喜娘。她提醒寶山道:“憨小子,你爺爺臨上船時怎么教你來的?”
見寶山不吭聲,她一口吹滅艙室臺板上的蠟燭,點撥他:“還等什么?快把生米做成熟飯!”說罷就出了船艙。
艙室里一片漆黑,一片死寂。小小的空間里都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曾有蘭已作好拼命的打算,她腦中閃過種種對策,決心就是死也要守住貞潔。艙門一響,撲進一道月色,寶山彎腰出了艙門。
這種事,他怎能做得出來呀?他心里抵觸著爺爺,又不敢忤逆師命,他是被逼就范的。現在,戲開了場,他成了主角,可他不愿做出有違人性的事。
河岸上,追趕船只的叫喊聲越來越近了。寶山在船篷上抽出一支竹篙,加緊撐船。他熟悉這條水路,向前不到三百步,船就能駛離鴛鴦河汊,進入寬闊的通濟河了。船只一旦駛入主干河道,就可以起帆了,到時候任誰也趕不上。
石馬鎮街上燈火通亮,金鹿村已經炸開了鍋。當聽到曾有蘭被搶的消息后,顧雄感覺耳際一陣嗡鳴。細丫頭說搶人的是那個拳師何寶山,曾大有氣得渾身發抖。
顧雄和曾大有催馬沿河岸追趕。當他們趕上了追船的伙計們時,木帆船已經進入通濟河了。
曾大有熟悉一條山路,可以騎馬抄捷徑直抵西鎮街,帶著顧雄就走了。
鎮西碼頭兩旁的樟樹上掛著兩盞大紅燈籠。聽到馬蹄聲,幾個腰系紅布帶、拿著鑼鼓的工友趕忙讓開一條道來。
曾大有打馬褡子里抽出馬槍,扛在肩上,與顧雄對視一眼,心里慶幸,還是他倆的馬快,搶先一步趕到了。
此時,通濟河上飄來了悠揚的船歌,歌聲打粗獷的嗓門里吼出,熟悉的調門,卻變得洋腔怪調的:
隔河那個看花花正那個紅,
有心那個采花那個路不通。
待到來年那個路通時,
人走花殘一呀么一場空。
歡快的歌聲在夜空中回蕩,工友們手不離篙,嘴上叼著寶山分發的喜煙,心里美滋滋的。寶山的腳邊是一扎雙響花炮,一掛千子鞭,只等船靠岸,就燃放鞭炮。碼頭上的鑼鼓一響應,新人被迎上岸,一切就是既成事實了。
此時的寶山,心里五味雜陳。他信老話講的,強扭的瓜不甜,可架不住爺爺和師傅的一再威逼利誘。聽著船艙里女孩哭啞的嗓音,寶山的心里沉甸甸的,一絲一毫當新郎的欣喜也沒有。
聽到船頭上唱起歡快的船歌,曾有蘭沮喪至極,她心懷的希望破滅了,知道無人搭救她了。癱坐在船艙里的她,作好了最壞的打算,等船靠岸后,她就投河尋死。
終于臨近碼頭了,戎師傅指揮落帆,有人催促寶山放鞭燃炮。
炮仗從寶山手中突然滑落……他看到了立于埠頭上的兩匹馬,并且認出了白云馬上端著馬槍的曾大有。
當船只進入視野時,率先發難的,是一直未吭聲的顧雄。只見他拔出槍套里的駁殼槍,一抬手,“啪”的一聲響,船篷橫竿上的風燈應聲熄滅。那些撐篙的壯漢一如受驚的黃鼬,驚惶之下紛紛鉆到船艙里去了。胖廚娘將愣怔的寶山拉進艙門。
已經掙扎到心力透支的曾有蘭,聽到槍聲之后,又看到驚恐躲藏的船夫,心里全明白了。她的膽子壯起來了,沖著寶山狠踢一腳,罵道:“你個賊頭,土匪,你就等著挨槍子兒吧。”
寶山寬慰工友道:“你們別怕,事兒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與你們無甚干連。”
此刻,船頭上掌舵的戎師傅叫嚷:“寶山,都啥時候了,還充好漢,還不快逃生!”
有人推開后艙門,掩護寶山從側翼船舷下水。寶山“嘩啦”打個水花,鳧水游走了。
戎師傅大聲發令,撐篙讓船靠岸。
船只攏了岸,船頭上放下跳板。第一個沖上船來的是曾大有。他端著馬槍,叫嚷著寶山的名字,揚言要打爆他的頭。
曾有蘭聽到哥哥的叫喊,嗚哇一聲哭出聲來。她出艙門后,腳踏上跳板,腳桿子直發飄。胖墩墩的廚娘返過身來扶她。曾有蘭的雙手緊攥著自己的裙腰,樣子十分不雅,這一幕落進了顧雄的眼里。顧雄的臉驟變成豬肝色,手掌里捏滿了汗,胯下的豹花馬被他的雙腿緊夾著,捯著碎步。
胖廚娘取下套在自己頸項上的腰帶,幫曾有蘭系好裙帶。
提著槍的曾大有把船只搜索一遍,最后失望地返回岸上。
河岸上,那些沿河追趕船只的伙計,已經陸續趕到了。曾大有的膽氣更壯了,甕聲甕氣地叫嚷:“誰是領頭的,站出來說話!”
戎師傅從碼頭上拾級而上,沒有絲毫懼色,笑呵呵地說:“我是戎洪生,這里我說話算數。”
虛張聲勢的曾大有被對方的氣場鎮住了。顧雄下了馬,幫腔道:“我今晚執行的是警務,我的職責是逮人。既然你承認自己是主犯,那就拿你是問。”
戎師傅向左右指一指說:“你想帶我走,只怕我的一幫徒弟不會答應,除非我自愿跟你走。我看這樣吧,明天,我帶上我的徒弟寶山上門請罪去,是打是罰任憑你們發落,我戎某人一向說話算話。”
顧雄和曾大有對視一眼,心里明白,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兒是人家的地盤,還是見好就收吧。
姓戎的夠爽快,說:“我看兄弟們一路奔波,我給諸位封個跑腿錢,見人頭三塊洋錢。”
救下了人,又得了跑腿錢的伙計們,覺得這一趟跑得值,回去曾老爺少不得也要行賞。
戎師傅叮囑身旁的一個老車夫:“辛苦你一趟,套上一輛騾車,將受驚的曾小姐送回家。”
堪爺見人都走遠了,方從隱身的樹叢中走出來。戎師傅見到他,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邁開步子走開了。
寂靜的山道上,半輪銀月鑲嵌在繁星之中,朦朧的月光勉強能照清腳下的路面。白云馬“咴咴”地嘶鳴,馬背上的曾大有焦躁不安,惦記著家里的爹娘,這時候還不知急成什么樣子了。
顧雄說:“大有,你先回家報信,讓家里人放心!”
曾大有一看已經進入茅東的地界,應該平安無事了,遂放心地打馬先行了。
顧雄的豹花馬隨著騾車前行。坐在車轅橫板上的老車夫抱著鞭桿兀自趕車,車篷里傳出細微的抽泣聲,哭聲像細雨一樣稠密,浸濕了顧雄的心田。一個自己傾慕的嬌貴小姐,她的父母已經明確態度,只等著他提親下庚帖,沒想到橫生枝節,被一個窮小子占了先。回想起鎮西碼頭上的一幕,曾有蘭提著裙腰的雙手,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的沖天怒火無從發泄。
顧雄突然揚起手上的馬鞭,狠狠地抽打在騾子的后臀上。大青騾子受驚后,前蹄一縱,險些將打盹的車夫掀翻。顧雄發一通喊:“快快趕路!”
騾車跟著馬蹄的節奏向前奔跑,一口氣沖出去五六里地。馬和騾子渾身毛皮濡濕。顧雄下了馬,車夫也勒住了韁。顧雄用馬鞭指指山道旁一口泛著白光的水塘,叫車夫幫他去飲飲馬。
老車夫坐著沒動。顧雄從馬褡子里掏出一把大洋遞給他,老頭兒疑慮重重地接過馬韁。當他牽著豹花馬走向道旁的水塘時,騾車里傳出曾有蘭沙啞的尖叫聲。
老頭兒立刻明白過來,一邊飲馬一邊罵:“驢日的,驢日的,我打死你個驢日的東西。”
石馬鎮商會會所占據著一座四合院,名冊上的二十個團丁,十天半月才集訓一次,頭目就是顧雄。逢年過節的,顧雄能從店家手上撈到不少油水,他也有過不少女人。
曾有蘭不是他侵占的第一個女人,昨晚的他像是著了魔,實在難以忍受一個窮小子搶占了他的心頭之愛。他全然為了發泄仇恨,破罐子破摔……曾有蘭像只受傷的小鹿,被他的怒火吞沒了。事畢,當他發現被侵犯者尚是個未曾開苞的黃花閨女時,他傻眼了。
曾有蘭是個剛烈女子,橫下心,立意要尋死。顧雄連忙發誓,一定會三媒六聘地娶她,這才把她送回了家。
日頭偏西時分,打著赤膊的顧雄躺在太師椅上假寐,一個值勤團丁來報:“曾家大少爺來了!”
顧雄“呼”地彈起屁股,抓起椅背上的制服,邊套邊去摘墻上的皮帶手槍。
他的緊張多余了。曾大有進屋,滿面笑容地先向他施禮。
顧雄的一顆心放回了肚子里。看來,曾有蘭回家并未聲張,保全了他的臉面。
曾大有難掩興奮地告訴他:“西鎮街的戎洪生帶著那個風水師爺孫倆上我家負荊請罪來了,我爹請了大字輩的師爺唐鳳鳴在裕豐茶館吃杠茶。”
顧雄“哦”了一聲,心下暗自欽佩,姓戎的果真說話作數,是條好漢。
曾大有對于唐師爺最后給出的裁決不甚滿意。江湖行規,打了不罰,罰了不打。認打的話,就打他四十殺威棒;認罰的話,寶山得為曾家碾房扛三年活……
“我是主張讓他挨板子,打他個皮肉開花,下手重點兒,能要了他的命,出口惡氣,我爹卻說,‘打是解恨,但打完了咱家能落到什么好處呢?就讓狗崽子當三年驢使喚吧!那個風水先生直謝我爹,稱是我奶奶泉下有知,會積陰德的。立字據時,我爹注明,三年勞工,只供食宿,不付工錢。”
顧雄想,曾星魁的算盤打得真夠精的,嘴里說出的話卻是:“把人留住也好,我哪天去會會那個拳師。”
曾大有大喜過望,他此番是受命前來試探顧雄的口風,連忙說:“我爹娘請你勤上我家走動呢。”
顧雄心下竊笑,曾家的意圖太過明顯,曾家小姐已然成為他嘴邊的小白菜,隨時想吃就能吃上。
經歷了七夕搶親,曾家做事格外謹慎了。陰歷七月十一,是曾星魁先妣三周年的忌日,為免招搖,一切法事皆省了,只是為通吊親朋辦了幾桌喪飯,再擇日下葬。顧雄的父親顧先覺送了奠儀,筵席上,顧家夫婦坐了上席。飯畢,曾星魁夫婦親伺茶水,茶間話題自然往兒女的婚嫁大事上繞。顧家有五個兒子,人稱“五虎上將”,顧雄是個幺兒,最受老娘寵愛。顧太太自豪地稱,她這個兒子,多少金門貴府的人家都瞧不上眼呢,說得曾家夫婦喜笑顏開,自以為結上了一門好親事。
商討已定,曾家就盼著顧家上門提親了。
沒隔幾天,顧家挑了個吉日,請了媒婆來曾家求親了。按照聯姻程序,雙方互換了龍鳳帖,要合一下年庚八字,之后是換信物,議彩禮。
一般議婚“合八字”都是走走過場,算命先生都曉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的道理。可是,顧曾兩家進入議婚階段卻發生了差池。顧家合完八字,說男方是乙巳年火蛇,女方是庚戌年金狗,兩人屬相相沖,金火夫妻克六親呢。
曾家是巴望著這門親事的,畢竟女兒被搶過,聲譽上打了折扣。曾家請了乾元觀的道長看了卦象,得出結論,男女年庚上相克,生辰上互濟,婚后請尊菩薩回家供奉,每逢初一、十五吃齋,便可逢兇化吉了。
曾家讓媒人上男方家傳話,等著顧家上門“下定”。左等右等,顧家那邊卻是水星未泛一個。
等著等著,真是怕事有事,曾有蘭這個月該來的信水沒有來。
曾有蘭把信息透給了阿娘,阿娘當時就著了慌。原本就為顧家遲遲不見音信焦灼萬分,這當口又添了新亂,真是火上澆油。曾有蘭耐不住了,發了狠說,她要帶把刀子去找顧雄,逼問他的誠信何在。阿娘被逗笑了,道:“哪有姑娘家拿刀子上門逼婚的道理?這事可不光彩,不宜聲張,我和你爹再想想辦法!”
第二日,曾家這邊放出話來,女兒出嫁,不索一分一厘的彩禮,并且準備一份豐厚的陪嫁。顧家是生意場上的人,聽了著媒人上門問,女方都準備了哪些陪嫁。
曾家開出的嫁妝未能滿足男方的胃口。顧家轉達了自家的要求,曾家除房產歸屬兒子名下外,家中三爿作坊,加之山地田產,女兒也要分得一份,不然的話,就折合成每年兩千大洋的紅利。
天底下哪有這等求親索禮的,就是土匪陶雙陽也沒這般獅子大開口呀!曾星魁手撫胸口,連說:“土匪打劫,土匪打劫!”
曾太太的臉色也黃了。這般索禮,豈非要了老頭子的命啊。她請媒婆回話:“我家不要男方的彩禮,他家也不該獅口大張,索要我家的陪嫁。我就一個女兒,該有的排場總歸有的。”
媒婆就拿小姐受損的名譽說事,又說顧家五少爺是迫于壓力,才勉強答應求親的。這話就傷到了曾太太的心了。女兒遭受的那場噩夢,當娘的一直梗在心頭。顧家雙親有嫌棄的念頭尚可諒解,他家小子可是信誓旦旦,賭過咒發過誓的,就不怕日后遭報應么?
曾星魁執意要退還年庚帖子,曾太太不讓。夫婦倆起先是拌嘴,隨之就是爭吵,家里雞犬不寧。曾有蘭心里的屈辱,只能拿眼淚來沖洗。家里的這般情景,讓本就缺少主見的曾大有更加六神無主了。
曾大有被妹妹召進閨房里說話。曾有蘭沒有哭泣,只是求哥哥去一趟石馬鎮,討顧雄一句實話。
曾大有騎馬走了,曾有蘭的心也隨著馬蹄走遠了。她心中想著、愛著、恨著、怨著那個男人。她最初的幾個晚上,夢里常是魔鬼纏身。阿娘安慰她,投胎做女人,都有這一遭,只要那頭悍熊能信守諾言就行。
現在,曾有蘭正焦急地等待著顧雄兌現他的諾言。
過了半天,曾大有驅馬回來了。曾有蘭一直迎到前院。曾大有下了馬,一路走一路告訴妹妹:“我這次把師兄一個好找,后來是在鴛鴦酒樓找著了他。他執意拉我入席,我沒……”
曾有蘭著急地問:“他怎么說?”
“他說,他會娶你的。”曾大有邊說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他讓我交給你。”
眼淚順著臉頰流進了嘴角,苦澀的淚珠入口后泛起了甜味。她要的就是他的這句表態。她滿腔的壓抑、屈辱和怨懟,都可以拋到爪哇國去了。
曾有蘭接過信,沖哥哥羞澀地一笑,急轉身,腳下好似敲著鼓點,飛快地跑上木梯,跑進閨房,關上房門,后背牮著門扉,心慌慌地拆開信封,展開信箋。幾行潦草的墨跡撲入眼界:
有蘭小妹:
致函于你,首先為求得你的原諒。實不相瞞,我父母反對這門親事,我還在說服他們。請你轉告你父母,要么接受我父母提出的要求,要么姻緣告吹。我并非要挾你家,只是為你著想,讓你過門后,能過上好日子……
“卑鄙,卑鄙!”曾有蘭勃然大怒,將信箋團起又展開,撕成碎屑,朝窗口扔下。
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下去,曾有蘭的心也像紙一樣,碎成了片。
曾家磨坊統共十六間房,人字形的橫梁下并無隔間,看上去很是寬敞。作坊里安了六副石磨,有九頭當役畜的驢騾。
寶山掌控著一副大石磨,兩匹大青騾子。
寶山干活不藏奸,一個人干出兩個人的活,曾星魁很是滿意。
寶山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磨坊的原料倉房里,收完工,還得給牲口刷毛喂料。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戎師傅送給他的那匹棗紅馬。
寶山已在磨坊里干了快兩個月了,堪爺只來過一次。寶山自始至終沒跟爺爺說過一句話。堪爺自覺無趣,托磨坊里的一位老伙計對寶山加以關照。
磨坊里的伙計喜歡問寶山搶親的細節,問他搶親時占了小姐多大的便宜。寶山被逼得不耐煩,每次都是老伙計替他解圍。老伙計常進出曾家大院,把聽到的一些雞零狗碎的消息說給寶山:“石馬鎮商會顧會長的五公子向咱家小姐求親了,那個顧公子可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武功了得,騎馬放槍,能百步穿楊。”
這些話鉆進寶山的耳朵,讓他放下心來,又有些酸溜溜的。寶山著意打聽顧雄的一些情況,知道他是鎮商團的團總,打得一手好查拳,有傳言顧團總要找他比武較量,想報復他呢。
寶山并不懼怕,比武較量是拳腳上見功夫,勝敗乃是常事,不存在報復一說。
寶山像頭牽磨的騾子,只干活,不發聲。那天,老伙計領著兩個女孩走進了磨坊。寶山“吁吁”地叫停騾子,一抬頭,恰好與來人四目相對。寶山的心驟然打起了響鼓,來人是曾家小姐。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完全出乎所料。寶山的腮幫和肩頭之上突然挨了一鞭子,衣袖被扯開了一道口子,緊接著二次鞭哨呼嘯而至,寶山一個側閃,躲過一鞭。鐵青著臉的曾有蘭繞過磨盤,聲嘶力竭地喊:“我打死你,打死你!”手中的牛皮鞭電閃雷鳴般呼嘯而至。
寶山只抬手臂擋了一下,然后雙手護住腦袋,弓起后背,仍由皮鞭抽打。
“小姐,快住手,要打死人了!”從驚訝中醒過神來的老伙計奪下曾有蘭的皮鞭,隨行的細丫頭也來勸阻:“小姐,別打了,衣裳皮肉都打爛了。”
被奪下皮鞭的曾有蘭,胸脯起伏著,呼呼直喘氣。
寶山直起了身子,白布衫的后襟成了血染的布條,鮮血浸濕了褲腰……
曾有蘭雙手捂臉,哽聲責問:“你個賊人,你的拳腳功夫哪兒去了,你干什么不躲?”
寶山咧了咧嘴,回答:“你打我是為了出氣,我躲了,你的氣難消啊。”
細丫頭嘀咕了一句:“憨人,死腦殼。”說完,扶著哽咽的小姐離開了。
老伙計扶著寶山走進倉房,讓他躺在鋪蓋上。老伙計用土法療傷,在條條傷口上敷上煙絲。寶山痛得抽搐,卻不喊叫。磨坊里的伙計圍攏了看,有嘴損的嘲諷寶山:“打是疼,罵是愛,小姐對你又打又罵,是對你疼愛有加啊!”
“滾滾滾,都給我干活去!”老伙計將他們攆出了倉房。
寶山趴在床上養傷。好在是皮肉傷,并無大礙。挨到下半晌收工之后,寶山硬撐著爬起來了。他感覺后背像馱著塊門板,只能直挺挺地走路,照料牲口的時候也不敢彎腰。他牽著他的棗紅馬在門前土場上遛彎。馬親昵地伸舌舔他,可他沒法蹬上馬了。
棗紅馬“咴咴”地嘶鳴。寶山順著馬頭的朝向看過去,牛車道上走來兩個穿紅著綠的姑娘。
寶山心頭一緊,思忖著,小姐的氣還沒撒完么?走近了,見曾有蘭手上沒拿鞭子,身上緊繃的肌肉這才松弛下來。
黃昏的天色,是曖昧的暖色。風是溫和的,撫摸著人的肌膚,余暉也是和藹的,嫵媚了人的容顏。
曾有蘭此番前來,不是為了撒氣。她給寶山送來了刀傷藥,藥膏是她親自上石馬鎮大春藥店買的。她命細丫頭進屋給寶山敷藥。一會兒工夫,就聽細丫頭的尖嗓子驚叫起來:“小姐,不得了啦!”
曾有蘭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跑進了倉房。只見細丫頭驚慌地指著光著脊背、伏在床上的寶山,喊道:“小姐,快來看,傷口上長絨毛了!”
寶山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了。他告訴曾有蘭,傷口上敷的是煙絲。
后背上的條條鞭傷,留下道道血痂,像隆起的泥溝觸目驚心。曾有蘭的心腸軟了。她懷著深深的愧疚,親自為寶山敷藥。
敷藥前,先得清除血痂,再用鹽水清傷,然后敷上膏藥。細丫頭打著下手,一肚子不情愿。她實在猜不透小姐的心思,打了人,干嗎還要給他買藥?買了藥,心意也就到了,干嗎還得親手給他敷上?
細丫頭尚小,小姐的心思當然解不開。
敷完藥后,寶山打著赤膊,懷里抱著汗衫送曾有蘭出門。曾有蘭在門旁的一塊廢棄的磨盤上坐下來,和站著的寶山說話。
細丫頭在土場子上逗馬,偷看兩個人說話,心里嘀咕,上半天還是仇人冤家,這會兒到像對鴛鴦似的。
曾有蘭略帶歉意地跟寶山說:“我打你,是因為遇上糟心事了,而這事是因你而起的。”
寶山憨憨地說:“我不怨你,要是不解恨的話,隨時可以來抽我幾下子。”
曾有蘭恨恨地說:“我把你抽成陀螺還不解恨呢!”
寶山如芒在背,偷看曾有蘭的臉色。曾有蘭的眼里瞬間流出了淚水,眼眉低垂,勾了頭,扯著腳邊的草莖,說:“我現在已經成為捏在別人手上的棋子,讓人拿住將了我爹娘的軍。我恨顧雄,也恨我爹。我在他們眼里如同一件商品,還是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她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富家小姐了。發生在她身上的變故,她所經受的心靈折磨,讓她迅速成熟起來。原本在她心中高大偉岸、英武氣派的顧雄,已然變成自私、貪婪和邪惡的小人。
她把對顧雄的滿腔仇恨,轉化成控訴的勇氣。她將所經歷的暴力與摧殘,謊言與欺騙,還有隨之遭受的婚姻勒索,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話一說出口,她的心情反而平靜了,心里的包袱也就放下了。
再看寶山,他的臉色紫漲起來,攥緊拳頭,罵了一句:“真是個齷齪小人!這哪是結親,簡直是訛人!”
“訛人?你也知道這是訛人?這一切都是被你害的!你害得我的姻緣破了,害得我的父母反目了,害得我現在走投無路了!”曾有蘭的一腔怒火沖著寶山發泄出來。
寶山抱著汗衫,像犯了天條似的,勾頭站著。等曾有蘭的心緒稍稍平復了,寶山十分堅決地說:“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把你害了,我豁出這條命,幫你出這口氣,我明天帶把刀子去找他!”
“那廝有槍,你近不了他的身!”
“我殺不死他,也嚇他個半死。我的命不值錢,我與他一命抵一命!”
看著寶山認真的樣子,曾有蘭的心熱乎乎的。寶山是第一個說要給她出氣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覺得她是受害者的人,這個人,還愿意為她以命相拼!她當然希望報仇雪恨,可又擔心他的安危,更怕由此牽連到自己的家人……少女的心中愁腸百結。她在心里已經認可了這個男人,一個誠實可靠的、完全可以信賴的男人。
已經瀕臨人生絕境的曾有蘭,仿佛置身在茫茫黑夜之中。此刻的她,忽然發現前方閃現出一束光亮。
“我不要你去殺人,別殺人不成,反把自己的命搭上了!”曾有蘭細看著寶山的表情。
寶山攤了攤手,說:“我罪孽深重,無法補救,我甘愿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誰稀罕要你當牛做馬?可能我爹喜歡,他眼里只有錢。”曾有蘭輕哼一聲。
寶山拿布衫擦汗,說:“我除了有一身氣力,沒有別的了。”
曾有蘭的眼光投射到土場上那匹棗紅馬身上。細丫頭牽著馬,高大的馬身超過細丫頭的頭頂。
真是一匹好馬!曾有蘭愛馬,她打小就喜歡騎馬,可她的父母管得嚴。白云馬是哥哥的專屬,曾有蘭只有等他不在家,才能偶爾騎一騎。
曾有蘭站起來,招手喚細丫頭牽馬過來。
棗紅馬皮毛光潔,像緞子一般,曾有蘭只看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帶著試探的口氣,用挑逗的目光望著寶山,問他:“你說你什么也沒有?這馬可是你的,你把這匹馬送給我吧!”
寶山愣怔了一下。萬萬沒想到,曾有蘭看上了他的愛馬,那可是他的心肝寶貝啊!他支吾著說:“馬……馬是我師傅送的……”
“怎么?舍不得么?”曾有蘭稍帶調皮地說,“不就是一匹馬么,你天天呆在磨坊里,又出不得遠門,留著它也沒用。”
寶山咬了咬牙說:“你要……你要就牽走吧,但你可要用心照料它!”
細丫頭像撿到個寶貝似的,問:“真的送給我家小姐了?可不準反悔!”
寶山說:“說話算話,豈能反悔!”他進倉房里搬出馬的鞍具,一并送了。
架好馬鞍,曾有蘭騎上馬。寶山牽著馬送她們出門。天光漸暗,西天呈現出瓦藍色。棗紅馬不時地打著響鼻,時不時地伸舌頭舔一下主人的手臂。
到曾家大院了,寶山把韁繩交給曾有蘭。
曾有蘭猜他是怕被人看見,心想,這可真是個知情識趣的人。
寶山回程時無精打采的。棗紅馬歸了人家,自個兒真的一無所有了。回到倉房后,他趴在鋪蓋上,眼淚流下來了。他未曾想到,自己把一個好端端的千金小姐給害了,害得人家走投無路了。
經歷一夜的心靈煎熬,翌日早起,寶山憔悴了許多。老伙計可憐他,讓他休息一天。寶山失魂落魄地走到麒麟碼頭上,坐在臺階上發呆。他想師傅了,想貯木場上的工友了。可他還得在這兒呆上三年啊。他怨起爺爺來了,落到這步田地,全是裝神弄鬼的爺爺惹下的禍。
一天時間轉瞬而過。磨坊里的伙計收工回家了。寶山著手給驢子卸磨,正忙著呢,耳際忽然響起了“咴咴”的馬嘶聲。寶山的心頭一熱,是他的棗紅馬來了!
果不其然,曾有蘭騎著那匹棗紅馬來到土場上。
寶山跑過去,將曾有蘭扶下馬。
曾有蘭氣呼呼地說:“你的馬欺生呢,和我哥的馬合不到一個馬槽。”
“那么,你把馬交給我來照料,你想要,派個人來牽走就是了。”寶山誠懇地說。
棗紅馬與寶山親昵,掀著毛烘嘴舔著主人的手。馬和主人僅僅分開一天,就像久別重逢似的。一個如此愛馬之人,還能忍痛將愛馬送她,曾有蘭看著看著,一股暖流涌上心頭,眼淚奪眶而出了。昨兒一晚,她在床上貼餅子,思前想后,眼下的婚姻成了一場買賣,自己成了別人勒索的籌碼。而家也無甚可念,父母與自己反目,哥哥冷淡,逼得她想要離開這個家!天明時分,她果敢地做出了這個大膽的決定。
她已別無選擇,她要向寶山攤牌。然而,要讓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家小姐開這個口,絕非易事。被迫無奈的她,對著寶山的后腦勺,說出了平生最難啟齒的幾個字。就是那么幾個字,像魚兒吐泡似的打曾有蘭的嘴里冒出來:“你能帶我走嗎?”
乍聽到這句話,讓寶山像遭了雷擊,震驚之余,大感意外。寶山囁嚅著說:“我在你家做工贖罪,我要再帶走你,就是罪加一等了。”
“你搶人的膽兒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呢!”曾有蘭氣哼哼地嘆息道。
寶山說:“搶親的事,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被逼無奈。不過,你想去哪兒,我冒死也要將你送達。”
曾有蘭說:“我想和你一起逃走,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寶山的頭像被木杵撞了一下,暈頭轉向的。他穩了穩心神,才說:“我拐跑了你,罪孽可就大了。再則說,我是個窮光蛋,一無所有……”
“不是你拐跑我,是我要逃走,逃離這個家。你人窮,可德行好。你有一雙手,我也有一雙手,還怕落到三餐不繼的地步嗎?”
一項人生的重大抉擇擺在了寶山的面前。他不是個特別有主見的人。之前遇事,都是聽憑師傅拿主意,這事太突然了。
曾有蘭顯然不耐煩了,哭著說:“我什么都告訴你了,什么都沒瞞你,你知道我現在的處境,你若嫌棄我,不幫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寶山連忙起身,立定了說:“是我害你落到這步田地,是我作下的孽,種下的禍,才讓你落到這個地步,我豈會嫌棄你?你主意拿定了,我愿意帶你走,只是你往后不能后悔。跨出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我唯一能向你保證的,是我有一雙手,一身氣力,能夠養活你,這孩子我也會當成我的,我絕不辜負你!”
倉房里點了燈。兩人精心謀劃了逃跑計劃。他們約定第二天傍晚時分,還在磨坊里會面。
一切計劃按部就班,就連磨坊里的老伙計和曾有蘭的貼身丫環細丫頭,也未曾發現絲毫異常。
事后有人報告,稱是天剛擦黑的時候,看到了小姐和寶山騎著那匹棗紅馬,跑進深山老林里去了。
一個光鮮體面的富家小姐,跟著一個窮小子逃走了,丑聞很快傳揚開來。
曾星魁審問了細丫頭。細丫頭尚不解風情,實在道不出個所以然來。
曾星魁雷霆大怒。發生了這等有失體統的事,讓他的老臉往哪兒擱?曾星魁下令:“一定要把人追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此番出逃,完全是曾有蘭的主意,讓寶山有些無所適從。曾有蘭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吃什么苦都不怨,走到哪里都不怕。
寶山敢于冒著殺身之禍,帶她走,皆因曾有蘭的一句話,她眼下唯有出逃一條路可走,如若不然,唯有一死了。
寶山心軟。他明白,一個富家小姐選擇走上這條路,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量。而這一切的起因,全是那場搶親導致的。人家以身相許,自己還有什么顧慮呢?豁出命去,也要帶她走。可人海茫茫,能往哪兒去呢?
唯一可求得庇護的,只有他師傅了。
寶山帶著曾有蘭到了西鎮街。馬過戎師傅家的街門也沒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鎮西貯木場的工棚。寶山有一間屬于他的寢舍。安頓好曾有蘭和勞頓的馬匹,他才徒步上街,叩響了戎師傅家的門環。
一向豪氣干云的戎師傅,聽完了寶山的講述后,猛吃一驚,這個生瓜徒弟,竟然做下了這等逆天的壯舉。
但愛徒有難,求助于他,當師傅的得兜著。戎師傅提盞風燈出了街門。
師徒倆趕到貯木場,在犬吠聲中走進了寢舍。戎師傅見到曾有蘭的第一句話,就直截了當地說:“曾小姐,這世上可沒有后悔藥吃。你跟了寶山,往后,可要過苦日子了!”
“我不后悔!”曾有蘭的眼眸里透著一股決絕之光,一股凜然之氣。
戎師傅贊許地點點頭,道:“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倆趕緊收拾一下,跟我進山。”
戎師傅提燈引路,他們沿著一條伐木工開辟的山道進了山。戎師傅將他們安頓在一個守林人的木屋里,讓護林的白發老頭搬回貯木場去。
戎師傅說:“你倆先委屈幾天,等躲過了這陣風頭,再從長計議吧。”
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木屋,成了一對新人的婚房。山林里一片寂靜,有狼嗥之聲此起彼伏。
木屋外搭了一間灶屋。寶山引火燒水,將燒熱的水舀進一只圓木盆里。端著水盆的寶山用肩頭頂開木屋的柴門,屋子里乍然呈現的一幕,讓寶山“騰”地臊紅了臉。橘黃色的燈光之下,曾有蘭坐在床沿上,胸前只掛著一條肚兜。只見她專注地解著褲腰上的一條巴掌寬的紅腰帶。寶山直勾了眼神,愣在原地。
松開的腰帶里,忽然落下了兩根黃燦燦的硬物。是兩條硬錚錚的金條。
寶山的喘息聲越來越粗了。他放下木盆說:“為啥要拿家里的東西?我能養活你!”
曾有蘭把東西收好,說:“東西是阿娘箱子里的,我給阿娘留了字條,等以后日子寬裕了再還給她。外出闖蕩,成家置業需要本錢的。”
寶山堅決地說:“等掙下錢就還回去!”
曾有蘭看著他憨厚的樣子,嬌媚地一笑,寶山頓時就酥了。
翌日早晨,曾星魁調集了十幾個伙計,差遣他們分頭去找人。去何家棚子的一撥人,找到了堪爺,逼問他寶山的下落。堪爺尚不知情,看來人的氣焰,知道寶山闖下禍了。老爺子決定上金鹿村打聽一下消息。
上西鎮街的一撥人,也沒找到寶山和曾有蘭,卻意外地發現了寶山的那匹坐騎。棗紅馬留在了貯木場的馬廄里,戎師傅粗心大意了。
得到準信的曾星魁立即召集伙計,興師動眾,準備上西鎮街找戎師傅討說法。
曾大有說:“姓戎的是條地頭蛇,不好對付呢。最好是請顧雄帶上手下人槍,一道壯壯聲威……”
曾星魁心有不悅,他是記恨著顧雄的,此時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曾家召集了三十幾號人,又等來顧雄的十來個團丁。五十多個手持槍械棍棒的壯漢,登上了停泊在麒麟碼頭上的一條貨船。
坐在船頭上的曾星魁始終未拿正眼看一下顧雄,顧雄也是心里憋著火。他此番是為他的面子來的,自己下了庚帖的女子,竟然跟個伙計逃跑了,這讓他的臉面盡失。他的手指壓在駁殼槍的皮套上,心里合計著,如何對付戎師傅,還有那個素未謀面的情敵。
曾家興師問罪來了。正在竹木同業會所祭拜祖師的戎師傅聞訊后并未驚慌。他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都是遲早的事情。戎師傅鎮定地在香爐里插上三炷香,禱告一番,隨后出了門,飛身躍上鐵青馬,快馬揚鞭地趕往貯木場。
貯木場上人頭攢動,面對那些持槍舞棒的團丁伙計,戎師傅一眼掃過,并無懼色。當他的目光掃見了場地上的那匹棗紅馬時,腦袋“轟”的一聲響:怎么就把它給忘啦!
曾星魁開口說話了,責問道:“姓戎的,馬在你這兒,人就走不遠,你把人交出來吧!”
戎師傅穩住神態,答:“我承認,人是來過,但我沒有留他們,他們跟著放木排的下河道走了。”
曾星魁面露慍色,當場揭謊:“我的伙計一直蹲守在此,沒見你放過木排。”
戎師傅的臉色一變,一時語塞。占了理的曾大有逼迫他交人,不把人交出來,揚言要火燒工棚。曾家的伙計拿著雞毛當令箭,開始搜羅引火的柴草。
工棚里只有廚娘和一個守林的白發老頭。聽說來人要放火,白發老頭拎起一面銅鑼跑出去,站在原木堆上拼命地敲鑼。山里人都知曉,緊鑼密鼓,不是火警就是匪警。銅鑼的聲波在山谷間回蕩,能傳出十里開外。
山里人心齊,聞警報之聲,人人抄家什趕來相助。在山林里采伐的工友聞聲后,紛紛往山下趕。
寶山的耳朵尖,依稀聽到了“當當”的敲鑼聲。他披上汗褂跑出木屋。他能辨別出響鑼的節奏,是貯木場那邊發出的警報。
寶山拔腿就往山下跑。曾有蘭追出門,喊他:“你上哪兒去?”
寶山邊跑邊答:“師傅打鑼,報了匪警!”
“你個傻子,什么匪警呀,八成是來抓你的,你趕去送死嗎?”
“師傅有難,響鑼就是召令,送死也得去!”寶山的人影消失在竹林里。曾有蘭急忙回屋,拎起一個印花包袱,追趕著寶山往山下跑。
貯木場上,一下子聚攏了百來號人。多半是茅山竹木采運業的工友,大都拜過戎師傅的碼頭。
場地上立馬分成兩派。工棚門前一塊狹長地界,曾家的伙計和商團的團丁占據東首,戎師傅和他的徒眾立于西端。
“寶山來了!”有人發出一聲喊。人群自覺閃開一條道來。跑得揮汗如雨的寶山,顯然是場地上的主角。
曾星魁怒吼一聲,叫把寶山拿住。顧雄指揮持槍團丁,立即將他控制住了。
戎師傅氣得直跺腳,責罵寶山:“你個憨寶,誰讓你下山來的?”
曾大有沖過來,摑了寶山一個巴掌,甕聲逼問:“我妹妹在哪兒?”
寶山不作聲。曾大有端起馬槍頂住寶山的胸膛。
工友們見狀,激動地大喊大叫,聲勢排山倒海一般。曾大有有些膽怯了。
顧雄見此陣勢,忙拉開曾大有,沖戎師傅拱手道:“我敬戎師傅是武行前輩,您不要仗勢壓人,我也不恃槍凌人。練武之人,拳腳上說話!我想與您的徒弟過上幾招,若他贏了,我二話不說,抬腳走人;若他輸了,您得讓我把人帶走。”
戎師傅拿眼征詢寶山。寶山目光如炬,堅定地點了點頭。戎師傅爽快地答應了。
一聽說要比武定勝負,眾人的興致陡增。工棚前,眾人騰出一片場地。
寶山緊一緊腰間的褲帶,先下了場子。顧雄摘下皮帶,連帶著一支駁殼槍,交給手下團丁。
兩個情敵,各懷仇恨,滋滋地碰出火花。
顧雄的查拳勢大力沉,寶山剛一接招,就感覺到對手臂堅腰實,力量勝出自己一籌。查拳以腳法見長,大開大合,使的是拳頭腳尖的力量。而寶山的一手南拳,以貼身切肘擒拿為主。兩人過了幾招,各自試探虛實。寶山知道,如果硬碰硬,自己顯然處于劣勢,便借助地形,在門前散放的樹樁和晾衣架下騰挪閃躍,令對手的彈腿功夫施展不開,打得憋屈難受。而寶山虛晃實擊,施展自如。顧雄的額頭見汗了,連挨了兩下,一時亂了陣腳。寶山一個側引順勢推打出去,高大魁梧的顧雄腳下失衡,踉蹌幾步,險些跌倒。
工友們拍掌叫好。顧雄面色難看,吼叫手下團丁將場上的樹樁和晾衣竿一起挪開。
再次交手,開闊的場地,讓顧雄大展手腳。查拳以腳法制人,他的彈腿功夫,鮮有對手。
此時的寶山,失去了南拳近身短打的優勢,對手用腳封住門戶,不得近身,寶山的腿、胯、腰、肩都挨了飛腳,明顯處于下風。
都說勝招險中求,寶山決心拼死一搏。但見他露出一個破綻,用側臂接擋對手的彈踢腳。寶山一個下腰,臂肘前頂,力達肘尖,直擊對手下頜部。顧雄彈跳撤步,閃過一擊,左腳順時旋身側踹,攻擊對手腰眼。寶山抽身避讓,被二次連環腳擊中腹部,一股慣力將寶山踹得后仰倒地。
圍觀者一片驚呼。顧雄不容對手打挺而起,隨即一個餓虎撲食,騎在寶山身上。
練武之人,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乍然間,一聲呼嘯,顧雄未曾反應過來,肩背之上已經挨了一記皮鞭,好似被刀鋒剮開一道口子,痛徹心扉。尚未及回頭,二記鞭打已至,將他抽了個人仰馬翻。顧雄抱頭逃避,那鞭子呼呼生風,抽得他皮開肉綻,抱頭鼠竄。
揮鞭抽打的曾有蘭并未解恨。她跳上原木堆,繞過人群,沖進場子。見團總挨了打,觀場的團丁們反應過來,蜂擁而上,用槍托砸向曾有蘭和寶山。
場上一片混戰。戎師傅這邊保護寶山,曾大有帶著伙計搶到了曾有蘭。
曾有蘭的腿腳、肩膀和面頰上都挨了槍托。狂怒的她,沖著顧雄連吐了幾口帶血的唾沫。
女兒已經找到,此時的曾星魁必須站出來說話了。
他沖戎師傅拱了拱手,說:“既然我的女兒是在你的地界找到的,你難脫干系。人我帶走,你那個徒弟我也要帶走。他還有三年勞役,有字據為憑,你可是證人。如若不然,我就上縣署告你。”
戎師傅心疼被打傷的寶山,寶山不想連累師傅,答應跟他們走。
戎師傅沒奈何,命工友們讓開一條道。曾家伙計推著寶山,曾大有扶著妹妹走過人群。曾有蘭受了傷又動了氣,走路一瘸一拐的,她還不忘叮囑伙計,牽上那匹棗紅馬。
坐在樹樁上的顧雄剛想抬起屁股,被曾星魁啐出的一口唾沫釘在了原地。曾家主仆們撇下顧雄一伙,顧自登上貨船離開了。
踏上木船的寶山,立刻被曾家的伙計捆綁起來。有目擊者回報戎師傅。戎師傅喟然長嘆一聲,他曉得,寶山這次被帶走,不死也要脫層皮。
堪爺騎著“追風”,急匆匆地趕到金鹿村,求見曾星魁。
曾星魁正在氣頭上,根本不想見他,讓伙計把話傳給堪爺:“你孫子犯了死罪,要沉入天荒湖,你就等著收尸吧!”
堪爺聞言,老淚縱橫,是自己鬼迷心竅,偷雞不成蝕把米,害了寶山。他坐在曾家二道門的石階上,哭嚷著要見曾太太。他知道女人心軟,只要曾太太肯出面求情,興許曾星魁還能法外開恩呢。
此時的曾太太正隔著鐵條窗和曾有蘭說話。曾有蘭和寶山被關進一間庫房。曾星魁原本想將兩人分開關押,無奈曾有蘭死命不從,以死要挾。曾星魁恨得牙癢癢,揚言要將寶山沉湖。曾有蘭頂撞道:“是我慫恿寶山逃跑的,罪在我,要沉湖,就把我倆一塊兒沉了。我們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塊兒!”
曾星魁氣哼哼地走了。他把女兒的任性,怪罪在老婆身上,打小縱容,缺少管教,方有今日之難。
落到這步境地,什么臉面都顧不上了。當娘的苦口婆心勸導女兒,不要一意孤行,凡事都可以從長計議。曾有蘭死性得很,什么話也聽不進去。當娘的心都碎了,手里捏著的手帕都濕透了。
曾太太拿女兒沒法,她目下還在和丈夫置氣,可事已至此,她要前去找他攤牌了,畢竟女兒懷有身孕,頂可恨的,是那昧了良心的顧雄。
她剛走出下屋,就聽到一個破鑼似的嗓門哭喊著要見她。
曾太太憎恨堪爺,都是這個糟老頭子在幕后搞鬼,把她好端端的女兒給毀了。她支派細丫頭去看看究竟。
細丫頭在門廳里見了堪爺,她給太太帶回來一張紙。一張普通的白連史紙,上面用墨筆勾畫出山巒丘陵、山道河流和幾處廟宇房舍。畫面上注有幾行小字,曾太太一看,心里明亮起來,叫細丫頭呈送給老爺。
就是這張鬼畫符般的白頁紙,讓曾星魁著了魔似的激動起來。
曾星魁命兒子曾大有速去備馬,他親自去見堪爺。他與堪爺碰面說了一番話,于是各自跨上坐騎,急匆匆地出了院門。
天近黃昏,這辰光老爺出門,要上哪兒去呢?家里的下人皆不知情。只有曾太太明白堪爺葫蘆里裝了什么藥。
堪爺將曾星魁引上了金鹿嶺,將深藏心底的秘密和盤托出。曾星魁欣喜若狂,親手驗證了東山坡龍穴寶地上的赤色朱砂土,又俯耳聆聽臥牛石下似有若無的“龍吟虎嘯”之音。
曾星魁的心跳如鼓。這就是曾家代代人尋找的“真龍穴”啊!他無比激動地詢問堪爺:“老神仙只管開口,需要多少賞錢?”
一臉沮喪的堪爺堅稱不要一分賞錢,只求曾星魁成全寶山和曾有蘭的姻緣。
“這個自然好說。”曾星魁當即表態,今晚就放人,讓堪爺在家等著。他還附了一個口頭約定,為顧全曾家臉面,對外則宣稱是兩人趁黑逃跑了,讓他們從此遠走高飛,不要再回來了。
堪爺也沒說個謝字,一個人直腰直腿,像具僵尸似的走下山坡。一頭走他還一頭想,有句老話怎么說的?枉費心機一場空。自己真是枉費了一場心機,可結局嘛,還算不錯,畢竟,還是成全了寶山和曾家小姐的姻緣。
回到何家棚子,堪爺在門前擺上供桌,上了香,等候著寶山回來。
初秋時分,雖說暑氣未消,夜晚的風還是帶了涼意。月亮露出臉來,星星顯得稀疏。星空高遠,萬籟無聲。耳目欠靈的堪爺還是聽到了馬蹄的奔跑之聲。棗紅馬一馬雙跨,馱著寶山和曾有蘭來到何家棚子。
小兩口下了馬,先給爺爺磕了頭。他倆是從阿娘的口中得知內情的。
看著一對新人,堪爺的心好似浸在蜜罐里,什么都不計較了。他引他倆到供桌前拜謝月亮娘娘,是月亮娘娘促成了兩人的姻緣,隨之又進得屋來,在條案桌前,拜了寶山父親用過的紅檀木羅盤,算是拜了高堂。
草堂屋里點上了紅燭,堪爺坐在門檻上抽煙。寶山給爺爺披上衣裳,坐下來陪爺爺說話。爺孫倆從未說過這么多話,像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啟明星出來了。曾有蘭在簡陋的竹床上睡得很香。寶山進屋催促她起身,兩人要趕在朝陽出來之前上路。
棗紅馬披上馬鞍,掛上兩只塞得鼓鼓囊囊的馬褡子。一切收拾停當,堪爺取出褡褳里的花梨木羅盤,放在迎門月照之處,命寶山脫鞋,赤腳踏上去踩。堪爺在一旁念著羅經口訣,謂之,踩盤添福。風水師有此講究,風水羅盤能擋煞開運,逢兇化吉。
寶山和曾有蘭騎馬離開了茅山,從此闖蕩大千世界去了。
這之后,有不知真假的傳言,在茅山腳下流傳,有講寶山進了講武堂,也有講他投了軍的。這些傳言并未得到堪爺的證實。
人們談論更多的還是曾家小姐,一個富家小姐跟一個窮伙計私奔了,這在閉塞的小山村,頗具幾分桃色奇聞的意味。
還是曾星魁說話硬朗:“一個丫頭片子,跑就跑了,還省了我的陪嫁呢。”
省下陪嫁的曾家,卻遭到了石馬鎮商團的敲詐。顧雄使用陶雙陽的招數,修書一封,以商團弟兄上西鎮街抓人,兵馬勞頓為借口,向曾星魁索要一千大洋的犒賞。這次的曾星魁老謀深算,使了個一箭雙雕的計謀。他擬了一封信,連同顧雄的信函,一并交給了陶雙陽。曾星魁尚欠陶雙陽一千大洋的軍費,他就拿它作誘餌,讓陶雙陽以為顧雄要劫他的財道,是黑道上的黑吃黑,由此引發了石馬鎮商團與茅西常備隊的一場惡戰,最終兩敗俱傷,顧雄在交戰中陣亡了。
堪爺還是從事著老本行。老爺子已經不大出門游走,除非主家上門來請。
草棚里的紅毛驢子閑得慌,“歐啊”“歐啊”地叫喚,更加讓人心里添堵。
那一年的春夏交際,茅山山區的雨水特別豐沛。自五月初就是陰雨連綿,直至六月中旬雷陣雨造訪,把個山坳田疇淹成一片澤國。雨水尚無收勢的跡象,隨后的幾天,雷雨頻至。
有個何家棚子的男孩,進山溝里捕魚,回來卻一路跑一路驚叫:“快去看呀,金鹿嶺上‘出蛟啦!”
山里人認為地下水暴出是由于蛟出而引發的。堪爺聞訊,忙撐起油紙傘出門。當他冒雨趕到金鹿嶺下時,令他最為擔心的一幕發生了:金鹿嶺東山坡的龍穴寶地破了口,一股股金黃的泥漿噴涌而出,急湍而下,猶如游龍般奔流,瀉入鴛鴦河道。電閃雷鳴之下,堪爺俯伏于地,呼號痛哭:“蛟龍出世了!真龍顯靈,飛龍升天了!”
“出蛟”之后,隨之雨過天晴。曾家父子聞訊趕來一看,“出蛟”的洞口就是東山坡下的龍穴之地。如此巧合,不免讓人失望至極。然而,泉眼之中源源涌動的山泉,讓曾家父子看到了希望。山里人把水源當成財源,只要有水的地方就能生財。終年不涸的泉水,被曾家引入嶺下的六十畝旱谷地,本是貧瘠的旱地,旋即變成了水澆良田,讓曾家更加添產進財。
只是,此事對堪爺打擊頗大。這位風水地師自此一蹶不振,臥病在床,直至堪堪不濟。曾星魁得知后,派曾大有上門探望。堪爺請曾大有將一張畫有相同符號的白連史紙,交予曾星魁。老人至死,孫子寶山也未曾回來,喪葬一應事體全賴曾家一手操辦。遵照堪爺的遺愿,他的棺木入葬在金鹿嶺北山坡,他自己標示的一處墓穴里。
坊間傳言,堪爺自選的歸老之地,藏風聚氣,有真龍氣脈。傳言多半系戲言,當不得真的。
事隔多年之后,又有消息在茅山腳下不脛而走。堪爺的孫子寶山投軍后,征戰沙場,戰功赫赫,一路擢升,已是國軍某騎兵師的少將師長。貴為將軍,應該被納入大富大貴行列了吧。
傳言也不知虛實。直至民國三十八年清明前夕,一輛雪鐵龍轎車開進了金鹿村,傳言得到了確證。少將師長何寶山帶著老婆曾有蘭和兩兒一女回來了。身披斗篷,戎裝英武的何師長徒步走上了金鹿嶺。他親自給爺爺的墳上培新土,然后磕頭燒紙。他此番回來行色匆匆,并未在金鹿村留宿,當天就乘車離開了。之后江山易主,他此去再無音訊。人們猜測,這位少將師長八成是逃去了臺灣。
有好事的陰陽先生,上金鹿嶺探究堪爺的丘垅,得出一種結論。堪爺堪輿一生,獲此風水寶地,使得孫子寶山入了將籍。只可惜,這墓穴朝向不對,位于山嶺的北坡。雖然命理學上有“北方主尊”之說,可是,“北”與“背”諧音,國軍敗北,已成命數。只可嘆,老何家不過出了個敗軍之將……
人們最終只是仰羨曾家,還是曾家的祖墳葬得好啊。位于金鹿嶺南坡上的先妣吉穴,給曾家帶來了“富如萬寶”的財富。羅經上稱,“南方主財”嘛。
然而,世事變幻,好景不長,1949年江山一統,曾家的財產幾乎一夜之間蒸發了。曾家是十足的剝削階級,家里的房屋田產,牲口作坊籍沒充公,轉而又分發給門下的伙計。曾家父子因為擁槍自大,還被扣上惡霸地主的帽子。可是,金鹿嶺南坡曾家先妣的吉穴尚且完好。人們私下竊竊,實在難究其因。
多年之后,曾有一外方的高人來此勘察,給出了這樣的說道:金鹿嶺的外形狀若覆斗,藏風聚氣。無奈何,東山坡的龍穴破了口,走了氣。內聚的山泉毫無節制地流淌,再多的財源,也經不起從春流到夏,從秋流到冬,總有耗盡枯竭的時日。
這套說法牽強附會,太過淺顯。然而,那些玄奧的命理學又純屬迷信,萬不可信。只有那些不靠譜的傳言,已然演變成傳奇,至今還在茅山腳下流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