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暉
人閑桂花落,
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
時鳴春澗中。
小時候孜孜矻矻地背唐詩,有時候也未必是好事,因為順口溜式的背誦,很難去咀嚼詩歌里深蘊的意趣。而偏偏我們小時候背的唐詩宋詞又都是唐詩宋詞里頭一等一的好作品,有時候就這么無知無識,咿咿呀呀地背過,實在是有些暴殄天物的意思。年齒既增,閱歷漸廣,好些經歷累積在心底里,有時候就會觸碰到那些記憶中的詩句,用今天的心緒去理解那些曾經背過的詩句,豐厚的意思才漸漸顯現出來——這當然也是那些詩句的妙處所在了,兒時有兒時的歡愉,如今有如今的意趣。夜晚投宿在湖邊,遇到一個寧謐的夜晚,在清冽的空氣里一立,心底里忽然浮現的就是王維的這幾句詩了。
漢語的神奇之處就是不太注重語言的時態、語態,也不太注重語詞之間關系的交代。比如“人閑桂花落”,其中人之閑與桂花之落之間究竟是何關系,詩人并不說明,這樣的好處是讀者的發揮余地就很大。比如人之閑與桂花之落可以是并列的關系,說了不想干的兩件事;也可以是人因為“閑”而得見桂花之落;更可以是比喻的關系,人之閑就如桂花之落……意思可以有很多。至于說究竟是哪一個,大概只能說,你覺得是哪個,就是哪個吧。因為,在你的解釋里看到的是你的世界與你的心思。
在萬籟俱寂的夜里,一小朵米粒兒似的桂花從枝頭飄落,仿佛一細條香味的曲線,而淡黃的花在月光里是銀白的,但并不白得發光,只有一種老銀器所發出的幽微的光澤而已,因為那種炫耀的光與沉靜的氣息是不相合的。桂花落下有沒有聲音?應該是有的,但這樣的聲音太響,只配久久在心底里回蕩,心之外就了無聲息了。因為落到地上,香味從碰觸到地面的一瞬間就彌散開來,伴著月光,氤氳一片——一個人的心情也有氣味嗎?那帶著桂花香味的寂寞該是什么樣子的呢?
中國詩歌中的“閑”,是一種寂寞,但這種寂寞卻不是無聊賴,而是一種以寧謐之心觀照自身的審美,是沒來由的寂寥與空闊,哲學家會說是一種對于生命本質的洞悉。不管怎樣,王維用一陣桂花的香氣開始了他詩性的歌詠。
人之寂寞在心,是一種感覺,但是在中國人的世界里,這種感覺卻是能夠坐實為一種世界的形態。天人相應,是一個相互的過程,既能在自然中照見自己,而自己的內心也能再造自然。比如眼前的“春山”,花枝春滿,天心月圓,又怎么會“空”呢?其實,或滿或空全在一心而已。說滿,繁花綴枝,月華如水,還有陳香繚繞,色聲香味觸俱在;說空,萬事煙云,落花流水,所有煊赫繁茂都有一個寥廓來做底子。尤其在靜謐夜色之中,紅塵紛擾一切遠去,一個人只是對著一樹春桂,山樹花月一切不過讓人更深地走進自己寂寥的內心,空闊得能聽得見桂花落地的回聲;但這樣的空卻又是充實的,因為,那些白日里拼了命要去追逐的,那些因為愛不得而沮喪的,如今在這樣渾然的世界里,卻一絲絲也容不得它存在。空,并非是虛無,而是實有。
其實,詩人何止再造自然,在他的詩歌的世界里,也可以再造時間,甚至在一個時空之外再造一個時空又有何難?從常識上看,月華之照耀是一個漸漸顯著的過程,斷不至于讓鳥兒因為月光的陡然閃耀而受到驚擾。但在這個詩人創造的世界,詩人可以讓月亮和鳥兒在不同的時間里存在,又能夠相互對話:在這個世界里,月亮仿佛是存在于一個加速的時空里,漸漸明亮的過程被壓縮成了一瞬間,月華仿佛是一瞬間將那個陰翳的世界照亮了,而鳥兒則被“加速”的月光所驚擾,在那個瞬間里展翅飛起,讓自己的鳴叫聲回蕩在深深的山谷里。
詩與歌是相伴而生的,“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是幽寂舒緩的低吟,而“月出驚山鳥”則是節奏的改變,也是陡然而出的清角之音,是全詩吟唱的高潮。詩歌的結尾“時鳴春澗中”,則又復歸悠遠平和。前人評論此句常常在“以聲襯靜”上下功夫,這固然是對的,但是在我看來那個“時”字也有著說不盡的妙處。“時”就是“不時”,不是連綿不斷的鳴叫,而是時不時的啼鳴,承接了“驚”的節奏,但又有幽靜寧謐的意思。而“春澗”的意象與“春山”渾穆的感覺不同,是一種縱深連綿的意思,仿佛將人們的心緒帶到極悠遠的地方去了。全句是高潮后的結尾,有聲有色,連綿不絕,但又幽靜平和,仿佛追溯著鳥兒的鳴叫,去往一個更加寧謐的世界,那里月色皎潔,春意盎然。
不少人說王維的詩是“禪詩”,仿佛這些詩里藏著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其實,禪本無心,只是將自己的心融化到自然之中,讓那種幽微的感受引領著我們沉醉其中,如是而已。這首小時候背過的詩,因為一個春夜,湖邊的一瞥,就忽然讓人有了那點心的悸動,這多少也是一份機緣,一種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