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汽車

小時候，我的老家交通很不方便。

我老家在湘西南的丘陵地帶，東邊有黃橋鎮，西邊是高沙鎮，北邊還有石江鎮，但離得最近的黃橋鎮，也有十二三里路。

我家所在的那個叫凹背地的院子，有十多戶人家，近百口人，在三個鎮的交界處，四面八方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包。那時沒修通公路，去鎮上都靠“11號自行車”，沿著山徑行走，少則兩三個小時，去最遠的高沙鎮要走四個多小時。

10歲前，我還沒翻越過周圍的山，沒去過鎮上，也沒看見過汽車。與小伙伴們在一起，最感興趣的話題是山外的新鮮事。

田壩、有糧、老花和梯田，都是我童年的要好朋友。田壩從娘肚子里生下來腿就有點拐，跑起來老追不上我們。

有一天，不記得了是誰，告訴我們觀音橋那邊修馬路了，還有拖拉機和汽車通過。我們非常興奮，合計著去看一次汽車。

端尖嶺是靠觀音橋那邊的一座最高的山，聽大人們說，好天氣爬上山頂，可以看到三十多里外的高沙鎮的寶塔。

我之前也爬過這座山，想看看那座寶塔的模樣。端尖嶺雖然只三四百米高，但沒有現成上山的路，山里茅草茂盛，大人上山要帶柴刀，邊爬邊劈路才能往上爬。

有一次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山頂，踮著腳，使勁睜大眼睛看，根本看不見什么寶塔。后來還反復蹦跶了好一陣，也沒看著。

我不相信大人會說假話，努力尋找說服自己的理由——可能去的不是時候，天氣不是最好，或許是個子太矮，站得不夠高……要是馬上長高就好了，我想。

這次去看汽車，運氣該會好些吧！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約了田壩、有糧、老花和梯田幾個伙伴，背著裝豬菜的大篩子在曬谷坪會合后，就像風一樣飛快朝著端尖嶺奔跑。

如果大人知道我們專門去看汽車，一般不會允許。我們有扯豬草的任務，打著幌子來實施這個謀劃已久的計劃，可謂一舉兩得。

爬上端尖嶺山頂，我累得喘不過氣來，手背手指被茅草割了幾道口子，冒出了血跡，褲子也被荊棘刮開了幾個小洞。

我顧不上這些，想到的只有汽車。

哪里是看汽車的最佳位置呢？我們來回在山頂上尋找那條新修的馬路，在西南邊的觀音橋方向，透過一座座山包隱隱約約看到一道小黃線，大家說那是馬路，就是開拖拉機和汽車的地方。

我們個個睜大眼睛，觀察遠處馬路的動靜，連眨眼睛都怕錯過了機會。

“來了，快看！”老花興奮得跳起來，他指著馬路，發現了什么目標。

大家立即湊過來，順著他指的方向睜圓眼睛仔細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到汽車的影子。

“怎么沒有？”我問老花。

“我也看不見了，”老花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明明看到一個東西在動，看著看著就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有糧說聽到了汽車的聲音，大家立馬沉住氣，尖著耳朵聽。

是的，我好像也聽到了遠處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音，很微弱，聽著聽著又沒有了。

等待的時間實在難熬。

我們在山頂上等了兩三個小時，都沒盼來汽車，連拖拉機的影子都沒有，大家很沮喪，于是商量一起打野仗。

我們分成兩個編隊，我和老花一個隊，當司令和衛官，負責把守城堡，有糧、田壩、梯田扮偽軍，他們從山下往上攻，如果把我和老花拖出“城堡”，就算他們奪城成功。

首先，我們得建一座“城堡”。大家分頭行動，滿山去撿石頭。熱火朝天干了好一陣，把搬來的石頭壘了一個圈，“城堡”就算落成了。

我正準備宣布游戲規則，在山頂上撒尿的田壩突然大叫起來。

“車！我看到汽車啦！”

“哪里？哪里！”

我們飛快往山頂上奔跑，朝著田壩手指的方向望去。

我們還是什么也沒看到，都怪田壩，怎么不早點提醒大家！

這時，大家打野仗的興趣也減少了幾分。

“汽車開……開過去了。”田壩說，“別打野仗了，豬草還沒扯到一根呢！”

經他這一提醒，大家突然焦慮起來。對呀，我們都有一篩豬菜的任務，這可怎么辦？那時完成這個任務不容易，每天大人小孩都在四處扯豬菜，野菜嫩草只要冒出尖尖就被扯光了。

我們剛想轉移戰場，遠處的村子傳來一陣陣叫喚聲。

“田壩——吃飯了——”

“有糧——快回來——”

“梯田——死到哪里去了——”

…………

隱約中，我和老花仿佛也聽到了娘的叫喚聲。

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我們帶著遺憾往村子里走，個個都感覺到頭很大，苦想回去如何向父母交差。

我娘是最好的，回家后只問了幾句今天的事情，說以后不能只顧貪玩了。后來，聽說其他幾個伙伴都沒有我的運氣好，還有的挨了揍。

這件事過去了很久，我仍在念著。我下決心一定要走出大山看汽車，還要去山外的鎮上看看大世界。

我還常想起田壩，他那時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汽車？

現在，我每次回到家鄉都會想起端尖嶺和童年的小伙伴。因為這座山，我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想著法子去尋找書刊閱讀，然后把從書刊里了解的世界講給小伙伴們聽。

后來，我去了鎮里上初中，想著還在山里的小伙伴，就拿起筆來記錄所看到的世界及自己的感悟……這樣，寫作就慢慢與我結下了不解之緣。

謝樂軍?編審、國家一級作家，湖南省寓言童話文學研究會會長。主要作品有《魔術老虎》《奇怪的大王》《開心的羅羅羅》《童話創作散論》等30余部，作品曾榮獲第三屆全國優秀少兒讀物獎、冰心兒童文學獎、張天翼兒童文學獎等獎項。

責任編輯 陳土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