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遇到中國菜

鄭振

2015年春節前夕，我在招聘網站上看到一家跨國企業在招廚師，工作地是委內瑞拉的一個項目部，待遇挺好，我便踏上了委內瑞拉之旅。

在我來之前，這里的廚師患急病去世了。他們只好聘請了當地廚師做了一段時間過渡餐。工人們早就吃夠了各種當地沙拉，迫不及待想吃真正的中餐。

我發揮了所有技能專長，每日變著花樣做可口的中餐。讓工人們飽了口福，我也贏得了口碑，交了許多好朋友。

一段時間后我才知道，當地的政治環境真的很差。但當時我想，我只是個廚師，只要自己“每日做好鍋中是，兩耳不聞窗外非”就行了。但后來發生的事，讓我覺得自己將一切想得太簡單了。

一天，我收拾完后廚已到下班時間，因為第二天早上要蒸饅頭，必須提前一晚把面發好，我便留下加了一小時班。一切準備完畢，已經是傍晚時分，公司準備的通勤車已經離開了許久。

從公司到我們住的地方其實也就兩三公里，不是很遠。我想走回去，順便逛一逛委內瑞拉的大街。

第一次在異國他鄉的街道上穿行，心情格外輕松。一路走走看看，見人便笑著打招呼。但晚上下班后，路上行人特別少。

正當我蹲下系鞋帶的時候，一把尖刀抵住了我的喉嚨。

我立刻舉起雙手，隨口說了句從網上學的“No me hagas ”（作者以為是“別傷害我”，其實是“別逼我”的意思）。

那人連珠炮似的說了許多話，我聽不懂，恐懼使我渾身發抖，他怒氣沖沖地在我腿上踢了幾下，我舉著雙手，越急越不知道該怎么辦。只是一個勁兒用英語說：“Iam Chinese，I am Chinese...”

他的刀也一直在發抖，我感覺到脖頸處很冰涼，還帶著一絲絲刺痛，血流了下來。

他說了半句英語：“Chinese，money，money！”我才醒悟過來，這是在搶劫，此時，我應該拿錢。

他便將我隨身背的包搶去，翻開包將零散的玻利瓦爾全裝進他的兜里。那幾年，玻幣一直在貶值，那厚厚的一沓紙幣，換算成人民幣也沒幾個錢。

我包里還用紙袋兜著一個煎餅，卷的是火腿炒胡蘿卜絲，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夜宵。他拿了出來，打開紙袋，將煎餅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喉結滾動，他吞咽了口水，接著幾口便將煎餅吞了下去，連落在指縫里的汁液都吮吸干凈了。

吃完煎餅，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朝我走近，刀尖抵到我脖頸一厘米處，一只手在我口袋處摸了幾下，將我的手機掏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親歷搶劫，緊張使我雙腿像灌了鉛，走不動道了，心底懷念著國內良好的治安。

同事告訴我，搶劫在這個國家司空見慣，不必驚奇，他剛來的時候，也被搶過好幾次。公司有安全基金，員工在外面遭遇搶劫，公司可以補償損失。他說，我們中國人名聲很好，劫匪一般不會人身傷害，他們只拿錢。所以，天黑之后最好不要出門，睡覺時一定關好門窗，一定別張揚，別露富。

一年后，我基本適應了委內瑞拉的生活，也習慣了沒有安全保障的社會環境，不會整日緊張兮兮了。節假日，我也會和同事相約，去當地旅游景點游玩。

2017年以后，委內瑞拉的經濟形勢已經非常嚴峻，日用品、糧食的短缺讓本國人民生活在饑荒與惶恐之中。劫匪對我們下手了。

一天，正值晚飯時間，工人們都在等待用餐，我炒的一大盆西芹炒肉、一大盆西紅柿炒雞蛋、一大盆涼拌黃瓜已經裝盤完畢，當時籠屜里蒸的兩大鍋白米飯也已經芳香四溢。

隨著一聲巨響，工廠大鐵門忽然大開，兩輛皮卡拉著滿滿兩車廂的人闖了進來，他們高聲尖叫著，每個人手里都拿一支AK-47。

匪徒又是高叫，又是朝天放槍，噼里啪啦，接連幾十發子彈朝天空打去，頃刻間營造出恐怖的氛圍，我們蹲在地上不敢出聲。

他們將工廠里所有人都集中在一個大車間的空曠處，派出四個人站在四角的高臺上用槍指著我們，其他人闖入工作間開始搬東西，公司幾十臺電腦、打印機、碎紙機、掃描儀被悉數搬上車。總經理與劫匪交涉，希望能保留其中幾臺工程師的電腦，因為里面有所有的設計圖紙和一些重要數據，劫匪用槍指著總經理和翻譯，做出免談的手勢。

很快，公司里的電器被一搶而光，接著便開始搶食物。幾十個人像螞蟻搬家，將倉庫中各種蔬菜、冰柜里的各種肉，糧倉中的米面糧油悉數搬上了皮卡。

最后，我們每個人隨身攜帶的手機和現金也難以幸免。我們非但不敢反抗，每個人甚至都雙手奉上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有手機、現金、戒指、項鏈、佛珠之類。大家心里清楚，這是一次有備而來的洗劫，反抗沒有意義。

劫匪高聲討論著各自所得，然后歸集到一個大編織袋里，高興地互相拍掌致意。

正當我們以為他們要離開時，劫匪聞到了飄逸在四周的米飯香味，他們通過翻譯找廚師，大家都看向我，我只好站了出來。

因為之前被搶過一次，我也算是有被搶經驗的人，心里明白，有強大的祖國撐腰，他們不敢傷害中國人，我并不害怕。當翻譯告知我，他們要在這里用餐以后，我便帶他們進了餐廳。

我打開蒸籠時，米飯有點煳了。在翻譯的幫助下，我盛米飯，他打菜，按照員工標準，每人三菜一湯。我還向他們示范如何使用筷子。有些劫匪無論如何都學不會使用筷子，便用起了勺子。

劫匪們很喜歡吃中國菜，他們將西紅柿炒雞蛋澆在米飯上，用勺子不停往嘴里送西芹炒肉，劫匪首領一次又一次添菜，一次又一次添飯，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要翻譯轉達，希望我能介紹一下他們在吃的中國料理。我便一道一道地給他們講菜的名稱和烹飪方法，引申開來，又講起了中國的飲食文化。

劫匪們一邊吃，一邊聽我推廣中國菜，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有劫匪說，將來他一定要去一次中國，吃遍中國的美食。

劫匪酒足飯飽之后，讓翻譯向我們表達了對中國料理的熱愛，看他情緒很好，我便再次請求他留下幾臺存有重要數據的電腦，我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沒想到劫匪居然同意了，最后商定留下了三臺電腦的主機。

劫匪走后，我們立刻報了警。當地警察抵達公司后，登記了我們的損失。臨走前，又將劫匪吃剩的菜，打包帶走了。

那天晚上，我們吃的是委內瑞拉蔬菜沙拉。

2020年疫情暴發后，北京總部終于決定停止在委內瑞拉的項目，逐步召回滯留在國外的員工。經三次核酸檢測正常后，我跟隨第二批回國人員回到了祖國。

（銅銅豌豆摘自微信公眾號“我們是有故事的人” 圖/HHYM）

詩劇

如果秋風乍起，柿子一夜變黃，

你聽見樹上的響動，起身張望。

然而，并沒有。

秋天來了，夏天并沒有遠去。

依然燥熱的斜陽下，

鴉雀飛過，恍若時光飛逝。

這么多年過去了，其實我一直在想，

在你突然倒下的時候，你想說

而終究沒能說出的，究竟是什么？

那么多來不及出口的話，

就像這地上的瓜蔓，

在夏天纏綿，到了秋天就腐化。

——華姿《然而，并沒有》

麻辣生活

曬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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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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