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清涵
(上海戲劇學院戲劇文學系碩士,上海 200040)
中國作家曹雪芹的《紅樓夢》、路易莎?梅?奧爾科特的《小婦人》、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國戲曲家湯顯祖的《牡丹亭》、挪威戲劇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美國導演雷德利斯科特的《末路狂花》,王小波原著許鞍華導演的《黃金時代》等,在當下女性主義題材拔節生長的時期,回首這些經典作品,分析出從女性角色的自我覺醒到當代女性主義題材的創作之路,為當下創作出優秀的女性主義題材提供了理論支撐與創作方法。
以女性力量為主,女性角色作為主導,在女性獨立與平等的基礎上,創造了女性的一系列選擇,自我抉擇、人生抉擇,在戲劇、文學、影視中刻畫了女性擺脫情感、婚姻、家庭、社會乃至人生的桎梏,追求人身自由與人生價值,充滿勇氣與智慧的去追尋自己的人生與情感的故事。
“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原名《石頭記》,歷經二百多年后,仍然在中國文學界乃至世界文學界擁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書中刻畫了數百位人物形象,女性角色數量眾多。其中有薛寶釵、賈母、王熙鳳等代表了封建傳統思想的女性角色,也不乏林黛玉、晴雯、賈探春等代表了反抗精神的女性角色,在林黛玉和晴雯的身上,可以看到早期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女性角色的自我覺醒。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薛寶釵與林黛玉同為十二金釵,卻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薛寶釵圓滑大度,珠圓玉潤不只是形容她的外貌身材,更是她的一種內心寫照。遵照封建制度,恪守女德是薛寶釵在賈府的一層自我保護色。與薛寶釵不同,林黛玉雖然外貌上弱不禁風,內心卻有一股強壯的力量,這股強壯的力量使得她勇于反抗賈府的封建制度與封建禮數,她在精神境界上的追求以及對情感自由的向往,正是早期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女性角色的自我覺醒。
《紅樓夢》第二十三回,林黛玉聽完《牡丹亭》后潸然淚下,湯顯祖《牡丹亭》中的杜麗娘這一女性角色,可以代表中國早期古典戲曲中的自我覺醒的女性角色。牡丹亭雖然是一部以寫男女之情為主的戲曲,但它塑造的女性角色的中心思想卻是沖破封建包辦婚姻的桎梏,追求愛情的平等,人格的獨立。
但是如果跟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相對比,那么《牡丹亭》中的女性角色的覺醒則是不完全的覺醒,《牡丹亭》中,杜麗娘在化身鬼魂之前,內心仍然對封建制度有所畏懼,縱然內心有百般對于精神與愛情的向往,但她沒有引以為榮,卻反以為恥。而《玩偶之家》的娜拉,在意識到丈夫的自私,以及自己在男權社會中真實的家庭地位之后,毅然決定出走,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了自己對于西方資本主義制度下男權社會的鄙視與反抗,展現出了一個完全實現自我覺醒的早期西方戲劇作品中的女性角色。
《末日狂花》雙女主的設定,一反男權社會下女性“花瓶”式設定——女性不再是陪襯。塞爾瑪從被丈夫壓抑的家庭主婦、被其他男性裹挾的角色形象,到勇敢與男性反抗斗爭,無不體現了女性角色意識覺醒。路易斯則代表了相對獨立、堅強、果敢的新時代自由女性。面對威脅高舉手槍,直擊壓迫與威脅,寧可同歸于盡也絕不妥協。縱然面對令人頭昏的愛情,該影片的女性角色依然擁有自己的思考、清醒的頭腦,不會因為“愛”而去盲從男性從而喪失自我。當“愛”卻不得不放棄,路易斯便擺脫了對于女性作為浪漫氣氛陪襯的“無腦”傻瓜式設定。影片中寫實描繪了男性強權社會下,女性被壓迫而反擊的故事。“自大”的男性想從女人身上騙取錢財、討得便宜,在“花言巧語”的一味訴說“愛意”,卻根本沒有尊重理解過女性。究其根本是男權社會中男性的自私、虛偽,導致了路易斯與塞爾瑪的人物悲劇。片尾,路易斯與塞爾瑪選擇寧死不屈,化作末日狂花,寧要倔強綻放也絕不妥協,正是在“男權”色彩的社會下,女性意識的覺醒后抗爭的極致表現。與簡單粗暴的男性暴力美學不同,盡管女性高舉武器與男性反抗,但仍保留其至善的內心。面對哭求自己要照顧妻兒的交通警察,她們選擇了嚴厲告誡,而非一味地用暴力解決問題。角色形象已經更趨向于當代女性的獨立與堅強,使得女性角色更立體。
《黃金時代》是一部以描繪女作家蕭紅的傳奇一生為主的紀錄片式電影。影片通過類似訪談的形式,將相關人物的回憶與訴說串連在一起,逐步構建出曠世女作家蕭紅短暫而絢爛的一生。沒有將蕭紅過度渲染為一個女性英雄,而是通過生活中的細節表現,將真實的女性角色表現在熒幕前,讓觀眾感受于評說。對于女性主角的客觀側面描繪,已經與《末日狂花》中單純的女性英雄式反抗不同,帶有了更多的理性、克制的思考。這種理性與克制背后,則是當代女性意識的真正覺醒,這正是屬于女性的“黃金時代”。在影片創作中,沒有過分用力地表現自我,這是一種對女性角色真正的自信。“我”知道“我很好”,“我”也相信你會知道“我很好”。當代女性的自我意識與旁人無關,無須取悅旁人,更多是重視自我精神的滿足。影片中的蕭紅形象亦是如此,發生在當年“蕭紅”的身上的事件、她的選擇,使其顯得格外的倔強、獨立。“一生愛一人”,“至死忠貞”是男權社會下,對于女性的壓迫與束縛。愛心中之所愛,做心中之想做,不畏懼世俗的眼光,追尋自我內心,正是對于自我情感的忠貞不渝。蕭紅內心的坦蕩,勇敢果斷的敢于愛恨,正是符合當代女性的心聲。在如今人們的眼中,彼時那些人們需要極大勇氣才能做出的抉擇,也不過是當代女性習以為常的人生常態。所謂“黃金時代”,是那時蕭紅抗爭、創作的“黃金時代”,也正是現在此時當代女性自由獨立的“黃金時代”。
1.創造女性與環境的對立面
女性主義題材中,可以通過創造人物與環境的對立面來刻畫女性角色,比如,曹雪芹先生的《紅樓夢》中,明明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林黛玉卻滿腹才華,辦婚姻的社會,林黛玉卻是滿腦子的自由戀愛觀,明明是身處人心似鬼的賈府,林黛玉卻絲毫不顧忌,依舊時不時使著她反叛的小性子。在西方資本主義社會中,男權意識深入人心,女性普遍是家庭婦女,而家庭婦女的地位著實我見猶憐,更可悲的是在當時那個社會,當局者迷,旁觀者更迷,在那個眾人獨濁的時代背景下,清者只不過是會受到不公正對待的異類,就在這種境況下,娜拉由一個天真單純,一心為家庭和丈夫付出的“幸福”小女人,覺醒為自己內心世界的無冕之王,前幾場中,娜拉還是丈夫海爾茂的“小松鼠”,她一心愛著丈夫,為了救丈夫海爾茂而寫下欠條,海爾茂得知這件事會影響到自己的前途后,卻對娜拉惱羞成怒,甚至出言羞辱娜拉。但在此之后,真正的娜拉卻得以出現。真正的娜拉正是覺醒后的娜拉,也正是與社會環境所對立的娜拉。《牡丹亭》中,杜麗娘極力想要掙脫家族束縛,擺脫封建婚姻中的門第觀念。在杜麗娘聽聞老師陳最良在授課中講解詩經時,頓時被詩經中美好純真的愛情所打動,正是少女懷春年紀的她,在睡夢中邂逅了柳夢梅,杜麗娘在夢中對柳夢梅一見傾心,醒來后竟然相思成疾直至去世,化成魂魄的杜麗娘才是覺醒后的真正的杜麗娘,此時她與環境的對立不僅體現在她的反抗精神與追求愛情獨立的人格,還體現在生與死。安娜卡列尼娜作為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女性角色,在封建宗教制度的背景下卻仍執著的追求個性解放與自我幸福,不顧世俗的眼光與社會輿論的壓力,在虛偽自私,對自己并無感情的丈夫卡列寧,與熱烈追求自己的渥倫斯基之間,勇敢地選擇了后者,意味著安娜卡列尼娜站在了社會環境的對立面,接受世人與環境的拷打。以上這些無不展示出了女性角色與社會環境的對立面,通過塑造角色與環境的對立面,深刻刻畫了女性角色的自我認知與自我覺醒,每一個都是極致環境下不畏末路的最美的狂花。
2.反向建立與女性角色相對立的角色
女性主義題材中,可以通過反向塑造人物與環境的對立面來刻畫女性角色,比如,曹雪芹的《紅樓夢》中,薛寶釵與賈母等作為舊時代封建社會與封建等級制度的隱形擁護者,與追求精神自由的林黛玉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對立的人物形象。通過建立林黛玉“對立”的薛寶釵、賈母等角色,來突出林黛玉作為初期女性角色覺醒的人物所具有的“特例獨行”。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通過建立與天真單純的娜拉相對立的角色——娜拉的丈夫海爾茂,自私虛偽,男權社會的實際受益者與踐行者,反向塑造了娜拉的自我覺醒與女性獨立意識。《牡丹亭》中,通過建立腐朽的封建社會教書先生陳最良這一人物形象,反向突出了追求新思想的杜麗娘這一女性角色。
3.塑造“雙性人格”的成長之路
女性主義題材中,可以通過刻畫女性角色的“雙性人格”的成長之路,來塑造女性主義題材中的女性人物。比如《末路狂花》中的塞爾瑪,原本只是一個匍匐于男性社會與男權家庭中的小女人,卻在一次次事件中逐步由單一的女性人格轉變為兼具男子氣概的“雙性人格”,女性角色男子氣概的一面是她們覺醒后在性別意識上的一種特殊的“符號化特征”,同時也是一種女性內心的成長,她們不再將自己與女性這一層身份畫上等號,性別差異不再是阻止她們的外部暗示,更不再是心理暗示,真正實現了突破自我,達到了自我反思與覺醒的境界。這種人物性格的轉變,正是編劇與導演所塑造的一條女性角色的“雙性人格”成長之路。
1.第一視角分段閃回
可以通過第一人稱視角,分段閃回的方式構建女性主義題材的敘事。比如影片《沙漠之花》中,故事圍繞女性角色華莉絲?迪里展開。觀眾原本無法在第一視角中冷靜旁觀,卻隨著故事的逐步深入,逐漸影片中角色的生活經歷帶來強大的共鳴感所震撼。分段式閃回的敘事手法,使索馬里黑人女孩華莉絲的女性角色故事逐步揭開,在一步步構建出完整的角色形象的同時,也將貧困窮破的非洲對女性實行割禮的惡行進行了批判。影片中的女性角色,在遭遇生活的各種磨難與苦痛中,仍然通過自己的不斷抗爭,成為世界頂級名模。敘事方式安靜卻又充滿了力量,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卻充滿了巨大的張力。傳統的女性題材電影中的女性角色,往往是因為女性的個體經歷而沉浸于單獨個人的巨大悲痛中,《沙漠之花》通過分段式閃回的敘事方法,營造了極強的代入感,使得觀眾獲得強大的情感共鳴。影片的結尾,故事并沒有因為女性角色個人的成功就戛然而止,而是將女性角色推向更高的維度去與社會傳統制度抗爭,將故事本身推向了更高的層次,折射出了更具價值的社會意義。華莉絲成功后對于過去人生的閃回,使得人物形象變得立體的同時也增加豐富了人物的目的性與動機,逐步凸顯出角色對于與舊時代陋習抗爭的決心。這種敘事手法較為含蓄,卻像一位安靜的女性在不斷地在訴說自己的心聲。
2.亂線性敘事結構
可以通過亂線性敘事結構來構建女性主義題材的敘事。比如影片《時時刻刻》中,利用亂線性敘事結構講述了不同的時空下,三個女性角色相似的情感經歷。影片通過《達洛維夫人》這本文學作品將影片中的角色進行串聯,同時用“達洛維夫人”的人生結局,暗示了后續其他角色的人生脈絡走向。整個影片通過三次深入的探討,逐步深入生活真相,帶給觀眾巨大的震撼,使觀眾得到感悟,其實生活中的每個人都是一位“達洛維夫人”。看似不同的時代背景與不同的人生經歷,仿佛每個人的悲劇都是個體偶然的突發狀況,但實則是人生種種所謂偶然疊加后出現的必然情形。不同個體間的相互牽制形成了社會的潛在秩序,構成了對個體的強大束縛。被所謂“為了你好”的教條束縛的女性角色們,真實的悲劇卻是源于在“被人強迫并欣然接受”的同時,卻無法說服自我。《時時刻刻》通過各個角色的內心獨白,聚焦各個人物的“時時刻刻”,逐步剖析女性角色形成內心痛苦和被壓抑心態的本源。通過穿插敘事與角色幻想的代入,營造了女性角色原本豐富、敏感又脆弱的內心世界。《達洛維夫人》是一把鑰匙,串聯了整個影片的各個章節,同時也是一把可以觸達觀眾內心深處的鑰匙。這把鑰匙下打開的是一扇女性被壓抑荒涼發脆弱的內心世界。套層時空結構賦予電影更深刻、更復雜的主題意味。它并不是一種萬花筒般的雜文方式,它只是將現象的單純描述置于觀眾面前,而將多維的反思隱在其后。
通過分析經典中外戲劇、文學與影視作品中女性角色的自我覺醒,多元“窺探”了女性主義題材的創作方法。首先,在角色塑造層面,可以通過創造女性角色與環境的對立面、反向建立與女性角色相對立的角色、塑造“雙性人格”的成長的創作方法來構建女性主義題材的創作方法。其次,在敘事手法層面,可以通過第一人稱視角分段閃回、亂線性敘事結構的創作方法來構建女性主義題材的創作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