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

張麒

墻里千秋墻外道。

有人住高樓，有人在深溝。物質(zhì)上的墻隔開了世俗中無形的階級，從上古神話現(xiàn)身開始墻就存在了，瓊樓玉宇阻斷野有餓殍，窮閻漏屋不識陽春白雪。前者感慨自己曲高和寡，后者忿忿自己形銷骨立。從一開始，墻就使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有人愛情懷，有人搏出路，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繡。世人皆在傳承了千萬年才積淀出來的紅塵摸爬滾打，對世世代代修改打磨出來的框架深信不疑，一頭扎進去，撞得頭破血流，仍想不明白掣肘何在，機緣巧合幡然醒悟，回頭早已面目全非，不知今夕何夕。偌大的凡塵，像迷霧重重的迷宮，又像壓抑深沉的紅磚墻，不知撥云見日之時的清明，更想宮墻樊籬外是否山花爛漫，清風(fēng)徐來。人們深陷祖祖輩輩推敲出的“游戲規(guī)則”，迫切地想在名叫“社會”的服務(wù)器中贏得人生勝利，卻鮮少有人跳脫囹圄，灑脫地坐在高墻墻頭，清醒地注視名利場的爾虞我詐，懂得世人千萬種，浮云莫強求。

比起后天建立起的條條框框，與生俱來的皮囊更是天生的高墻。在《三體》中人們一度把存在于顱頂之下的思想當(dāng)作星星火種，面壁者們只好孤軍奮戰(zhàn)，在漆黑絕望中吾將上下而求索。這是人類之于三體文明最后的籌碼。毫無疑問，在這里的封閉的軀殼為人類爭取了渺茫希望。而現(xiàn)實中卻往往因為一身皮肉，本該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只得窮途末路，成為完美陌生人。皮囊往往把真相藏得滴水不漏。比起實物的觸感，深藏于心的情感虛無縹緲又朦朦朧朧仿佛觸手可及。這份不真切無孔不入，滲透進每一絲裂縫，罅隙撐到極限，溫度降到冰點，輕輕一敲就粉身碎骨，風(fēng)來不及刮就散落一地。遲鈍地回過味想要補救時，僅剩骨血碎落后盤根錯節(jié)的筋接受寒風(fēng)呼嘯。人與人關(guān)系的破裂，可能一開始只是陰差陽錯的誤會，長年累月地積攢，成為難以自愈的沉疴。軀殼這座潘多拉魔盒積攢的污濁，長久的囤積在地下，本人也不敢面對揭開的腐朽，爛在其中的前塵往事，只能彼此心照不宣地咽下，罔顧翻涌的不甘想要破土而出。外有天大地大，獨彼此身陷囹圄。

墻外行人，不知墻里佳人是哭是笑。終此一生，每個人都有許多羈絆，但是人生終究是場孤獨地苦修，鮮少有人陪伴終身，父母兄弟不能，妻兒朋友亦不能，更不會有人會做肚中的蛔蟲，或像傳說中浪漫決絕的蠱蟲，終身心意相通。人心隔肚皮，無奈這層皮只能隨著閱歷的增多層層疊加，最后可悲地挺著將軍肚，搜腸刮肚也只能摳搜點油水，再不怕有人能銳利到洞穿這壁壘。這世道，人人都裹著銅墻鐵壁四處奔波，偶爾有人突發(fā)奇想，想一探他人究竟，就被層層關(guān)卡擋在門外，一不小心招惹一身傷痛也不知道到底打開到對方的第幾關(guān)，不知前路漫漫還是曙光在前。墻外行人心癢妄圖一睹墻內(nèi)佳人展顏，墻里人可能早已丟失開門的鑰匙，也沒有推開高墻一條縫的力氣，人人都作困獸之斗，掙扎得筋疲力盡，苦笑地仰望自己鑄造的囚牢。這比世上一切堅固地碉堡還難炸毀，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出不來，敞開心扉或許比殺人越貨更難。大多數(shù)的人都不敢直面關(guān)在心門里的靈魂，鐵壁鎖鏈高筑纏繞，就算有刀劍捅入，也只能遲鈍地感到鈍痛，內(nèi)里舊枷新傷交雜，血肉模糊一片，不知如若放出，會是洪水猛獸還是一地傷痕累累。機緣巧合，若有人無比幸運地打穿了城墻，墻外照射進的第一束光，人們稱之為救贖。

墻的概念無處不在，物質(zhì)抑或精神上矗立著一道道圍墻。是界限，保護，規(guī)則，框架也是枷鎖。巍巍長城墻是守護的關(guān)卡，小區(qū)的護欄是劃清的界限，人與人的隔閡是分寸之內(nèi)的緩沖，自己鑄就的銅墻鐵壁鎮(zhèn)壓非分之想。隨便扒開一個人的第一層可能是不茍言笑的教師，再往里翻翻是一位嚴(yán)厲又閑碎的父親，最后再用力往里看看，那里有一個小男孩，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虎牙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可愛。是了，人們原本怎有那么復(fù)雜的欲望，不過是想自寒冬推門進來，屋里暖氣融融，迎面就是廚房飄來的肉香，一股家的味道不由分說地纏上冰天雪地中歸來的人，好像能把人融化在里頭。風(fēng)雪夜歸人，圓的是我們經(jīng)久的期待。

我們在世間行走，人的思想其實是不自由的，因為外物無時無刻不再試圖塑造你，他們逼迫你接受主流的審美，接受聲音最大的看法，于是你只好固步自封，畫上大眾的皮。但是真正的你只要還有一息尚存，總會試著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就算被人掀翻在地，再被生活踩著脊梁踐踏而過，無奈借用墻這個道具以自保也不要舍棄翻越的力氣，忘記打開墻的路。在風(fēng)雪停息時，記得開門用微火熬煮老湯，悠悠地冒著熱氣，好半晌才冒個泡，起承轉(zhuǎn)合毫不倉促，漲到滿溢方才炸開，隨后香氣撲面而出。那是家的香氣，聞起來讓人有種無欲無求的滿足感，好像這輩子都可以這樣塵埃落定下來。若是此時有人敲門，記得打開城墻，來者皆是客。

（作者單位：廣東省深圳市寶安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