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

末曉

一

風是什么樣子？

有的風細細長長，走起路來又輕又柔;有的風矮矮胖胖，做什么事都是慢慢吞吞;有的風清冷孤傲，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有的風天真爛漫，永遠保持著一張笑臉。它們有自己的脾氣和秉性，是天地間最自由的精靈。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這個世界有人類。那么，一切就變得不一樣了。

小暑永遠記得第一次來人間時看到的場景。那天大約是7月6日，又或者是7月7日吧，天和地之間熱得像個大蒸籠。大批大批的風掙扎著，耗盡全身力氣，變成一只只白色的大鳥，呼嘯著從天空飛過。風變成風鳥，其實是一件特別悲壯的事情，一股風需要耗費大半的壽命和精力，才能變成風鳥逃離。還有一些很老的風，它們走不了了，只能燃燒著憤怒的熱浪，日復一日地在田間推動著風車，給人類澆水、灌溉，還有發電。

“小暑，風都去哪兒了？怎么這么熱？”人們滿頭大汗地跑來問。

小暑望著越來越遠的白色影子，使勁搖搖頭。

“人，總是在進步。”這是人類自己說的。沒有風，他們就化為捕風者，四處去捕風。風變成風鳥，他們就開始用各種科技手段觀察定位，快速計算風鳥的飛行規律。

最后，人類得出的結論是：風鳥最喜歡在林子里穿梭，一聞到花香，一聽到蟲鳴，它們便會漸漸放松警惕，飛行速度會明顯變緩。這個時候就是捕風最好的機會。

小暑親眼看到，一只風鳥自遠處徐徐而來，周圍花香馥郁，蟲鳴陣陣，風鳥明顯飛得慢了些，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人們撲了上去。

“嗚——”一陣悲鳴從空中傳來。

“抓到了！快，拿剪刀剪掉它的翅膀。”

人們歡呼著向風鳥奔去，麻利地剪掉風鳥的翅膀，一根根潔白的羽毛如大雪般輕輕落下，仿佛帶著陣陣寒意。

誰也沒有看到，在一堆雪白的羽毛中，滾著一顆圓圓的蛋。像是發現了什么重大的秘密，小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她慌忙將那顆蛋藏在了口袋里。

二

風給小鎮帶來短暫的涼爽，澆滅了人們的焦慮和不安。

蟋蟀坐在房檐的角落里，跟著不知誰家的收音機，搖頭晃腦地哼唱著一小段黃梅戲。

田野里的莊稼打著哈欠，“噌噌噌”賣力生長。枝頭的花兒們吵吵嚷嚷，相互傳授著花粉，慢慢結出青色的果子。

風吹到仲夏的夜里，人們的煩惱跟著汗水一起蒸發了。

夜里，小暑拿著那顆蛋反復地看。小小的蛋有著溫熱的手感，在清涼的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藍光，似乎透著縷縷憂傷。

猶豫了幾個晚上，小暑決定去看看那只風鳥。

通常來說，被剪斷翅膀后，風鳥會被關在月光籠子里。月光籠子掛在鎮子最高的城墻上，這樣，吹出的風從南到北，從西到東，能吹遍整個小鎮。

等小暑爬到城墻上，已經是夜半時分，整個小鎮都睡著了。籠子里的風鳥沒了翅膀，變回了風的模樣，只能看見一團淡淡的藍光，就像手心里的蛋。

小暑反復撫摸著這顆淡藍色的蛋，然后緩緩放到月光籠子里。

“不，不要把它放在這里。”那股藍色的風幽幽地開了口。

“我想，它愿意和媽媽在一起。”

“可是，我現在沒有能力保護它，所以，拜托你……你能照顧它嗎？”藍色的風近乎哀求道。

小暑從來沒有養過任何寵物，更沒有照顧過一顆蛋。不過，風哀求的眼神讓小暑于心不忍，小暑想，或許自己可以試一試。

三

照顧小藍不是一件特別難的事，小藍是這顆蛋的名字，是它的媽媽起的。小藍喜歡懶散的陽光，喜歡濃郁的花香，喜歡在柔軟的草地里滾來滾去，更喜歡浸著淺淺的月光，偎在媽媽的身邊，靜靜聽著媽媽和小暑聊天。

風廣聞博見，飛過崇山峻嶺，踏過花海草原，入過淺潭深海，它總是描繪一些小暑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在山的南面，在海的盡頭，在深海卷起的白色浪花里，住著一群精靈。他們比鄰而居，偶爾隨著浪花到別人家走走逛逛。當銀色月光灑滿大海時，他們會集體跳到海面上，煮一些海鹽味的茶，請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嘗一嘗。而我們也會把山林里的花香送給他們作為回禮。

“這個世界的海不僅有藍色的，還有綠色的，它叫草原。那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海，我從碧綠的浪花里穿過，就變成了一股碧綠的風。我飛到哪里，哪里就變成碧綠碧綠的顏色，我還把一頭正在吃草的老山羊也染成了綠色呢。‘咯咯咯，‘咯咯咯，弄得草原上遍地都是笑聲。”

小暑聽著聽著，有些陶醉了：“這就是你們拼盡一切變成風鳥的意義嗎？”

“小暑，你知道夢想嗎？”

小暑第一次聽到這樣金燦燦的詞，覺得新鮮極了。

“心中有了夢想，就有動力去追逐更寬廣的天地。”

風的聲音淡淡的，并不哀傷。小暑還不太懂夢想的含義，她總是悶悶的，不太愛說話。在節氣宮是這樣，在人間也是這樣，她習慣了日復一日過著如水一般的生活，一絲不茍地做著應該做的事。是的，是應該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小暑沒有想做的事。她從來不知道，在她生活的狹小世界之外，還有一個詩一樣的遠方。即使每天要面對蒸籠似的烘烤，小暑也沒有想過要改變些什么。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沙沙沙，沙沙沙……”有什么東西在小暑的心里生了根，發了芽，天和地之間還是蒸籠，但是忽然沒有那么難熬了。

四

日子一天天地消磨，風越來越瘦了，原本一團藍色的影子，變成了一縷輕飄飄的絲帶。

“小藍就拜托你了。”

它的聲音夾雜著不舍、擔憂，最后一句話，它掙扎了許久也沒有說出來。它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給小暑講故事，給小暑解答疑惑，跟她好好談一談夢想了。過了今天，或者明天，小藍就再也沒有媽媽，而小暑，再也沒有朋友了。

小暑抱著小藍，一路小跑跑回了小鎮。借著月光，小暑躡手躡腳地拿走了鎮長藏在抽屜里的大剪刀。

關著風的月光籠子被小暑剪開了。風一點一點挪動著，嘗試著飛出來，想要飛向山川河流，飛向它所向往的自由和夢想。

“謝謝你。”

這是風和小暑說的最后一句話，那藍色的影子還沒飛出幾步遠，就狠狠地從空中摔了下去。小暑捂著嘴，沒有任何征兆，突然開始號啕大哭了起來。

頃刻，人間暴雨如注。

回節氣宮時，小暑還是小暑，但是她變得不一樣了。她突然有了很多想做的事，比如畫一幅畫。她畫了一張又一張，都是風曾經講述的那些地方。等小藍出生的時候，小暑要告訴它：無論你身在哪里，心里都應該留一個地方，存放詩一樣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