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科院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風景園林所 白羽
湖北大學藝術學院環境設計系 周爽
世界著名建筑大師路易斯·康(Louis Kahn)曾說過:“光是所有存在物的來源……當這個世界仍在混沌狀態時,沒有任何形狀或方向,混沌便充滿了表現之欲,是喜悅的美妙凝結,而欲望是它的外殼,讓它被人看見。”[1]
光線對于建筑空間來說,除了有著采光、照明等要求外,還有著傳達獨特精神氛圍的作用。對于幼兒園空間來說,除了使光環境呵護兒童的身體健康外,還應創造出貼切且獨特的空間光影氛圍,從而實現對兒童心靈與智慧的啟迪。2017年,耿丹·克麗斯幼兒園準備將位于北京順義牛欄山鎮的一處原北京維尼綸廠教育科辦公樓舊址改造成一座幼兒園。對這座幼兒園的設計,是從光影氛圍的想象與營造為切入點開始的。
幼兒園承載著人生幼年期,是生命探索未知世界的開始。什么樣的空間可以讓一個幼年生命對未來與未知充滿好奇并激發探索愿望?帶著這樣的想象,筆者聯想到了人類的“幼年期”。當原始人穴居于幽洞之中,隨著日升月落、時光流轉,從洞口射入的明暗交輝、長短交替的光在一片混沌中為人類定義了大自然的“時空刻度”。“幼兒期”的人類透過洞口感知到的自然之光,開啟了幻想與探索的旅程。再現人類“幼兒期”居所中的光影體驗,使其喚醒深藏在人類基因深處夢幻而神秘的光影記憶,是此次幼兒園空間氛圍營造的目標。
相對于“洞穴式”光影空間來說,當代流行的玻璃幕墻建筑所營造出的通透空間是另一種人造的光影體驗。它使人們脫離身體經過世代演化所適應的光影感受。正如路易斯·巴拉甘(Luis Barragan)所說:“以大片玻璃的使用為例……它們剝奪了建筑的親密感,陰影效果和氛圍感。全世界的建筑師在大面積玻璃和向外開放空間的比例應用上都犯了錯誤……從本質上遠離了家的意義。”[2]巴拉甘所說的“家”屬于人類更適應相對幽暗環境的眼睛,屬于人類對記憶深處世代鐫刻又古遠彌新的依戀本能。
在當代遺留下的人類居所遺址中,類似“洞穴式”光影氛圍的人類聚落即天然崖居。以唐末遼初西奚族人崖居聚落——北京延慶古崖居為例[3],其特點是大小不一、錯落開鑿的窗洞給人帶來靈動、自如、活潑的空間感受。如果將這一空間特征轉移到此次幼兒園的空間營造上,就需將等大、等距,陣列式排布的建筑窗口做“挖”“填”的工程處理,以形成上下錯落、大小不一的“洞穴式”隨機開窗模式。
在確定了光影介入空間的類型后,建筑墻身開窗的尺度,整體空間材質的色彩、質感(視覺印象和觸覺感受)等內容需要進一步確定與深化。為了讓兒童生活的空間更為質樸與天然,地面和窗口均采用木質材料,讓兒童可以感受到大自然帶來的質感。此時,光作為一種不期而遇的參與物,以多變的樣貌進入室內,與質樸的建筑材料在一起的“化合”,形成一種物感真實的空間體驗。
為了更加豐富地實現光線的內外穿梭,即多層次地在白天讓陽光或天光灑入室內,在夜晚讓燈光溢出室外,光線在建筑內外的流轉中,兼具通透與半透的特性。在建筑墻身上分別設置了通透的木框玻璃窗和白色半透明外部表皮下的溢光孔,這兩類供光以不同氣質,穿梭于墻身的孔洞。
幼兒園的主樓即幼兒活動區的開窗共分為三個規格,分別是1800mm×1800mm大方窗,1800mm×900mm橫向或豎向布局的條形窗,以及650mm×650mm小方窗。大方窗為不可開啟的觀景、采光窗;部分條形窗及小方窗可開啟,具有通風功能。雖然建筑加入了新風系統,但每個兒童活動室還是至少設置兩個開啟窗,保證房間的自然通風與換氣。

延慶古崖居外觀與幼兒園設計立面設計對比

幼兒活動區室內光影氛圍

由木方窗望向窗外
在通透的木窗之外,設置白色半透明的二層建筑表皮覆蓋整棟建筑。所設想的白色半透明材料是在磨砂玻璃、穿孔鋼板、聚碳酸酯板(PC板)之間做的選擇。綜合考慮到PC板在造價、輕質上的巨大優勢,最終確定了以PC板做建筑二層表皮的主材。在半透明的表皮下,主墻體上開鑿180mm×180mm玻璃磚孔洞作為溢光孔。半透明的溢光孔與采光、觀景木窗形成通透與朦朧的光線對比,無論是日光的光顧還是燈光的出行,都形成了多種穿梭路徑,使建筑的透壁成為與光對話的“媒介”。
在建筑開窗的進深操作上,木窗口向外拉伸至雙層建筑表皮處,跨過保溫承重墻、空氣層,對接建筑雙層外表皮。雖然從外立面上看,猶如平墻開窗,但實際窗口已經做了外飄處理,這樣就帶來一種穩固、安詳與深邃的“厚墻”空間感。光透過有一定進深厚度的窗口進入室內,更讓人聯想到“洞穴式”的光影氛圍。這一氛圍從洞穴到古代建筑一脈相承,賦予空間一種古典、寧靜又永恒的精神氣質。
任何工程在施工現場均會發生一系列突發情況,需要臨場應對,對其的解決方式同樣體現了“一以貫之”的構思理念。工程推進到室內吊頂內的機電設備安裝完畢時,發現其完成高度低于設計高度,這就需要將原來設定的吊頂高度隨之下移。這樣一來,吊頂高度就低于已施工完畢的高窗上沿。通常的做法是吊頂在接近外墻窗時垂直向上,與外墻間留出一段距離,即俗稱的“窗簾盒”構造。一旦這樣處理,就會使建筑中一部分高窗被吊頂遮擋,使灑入室內的光影也失去了其完整性。

墻身構造與光影氛圍研究模型
在光影氛圍優先的設定下,確定了在距離外墻1m的距離處將吊頂整體傾斜至高窗上沿的方案,這就解決了機電設備施工后帶來的不得不下移吊頂導致遮擋完整窗戶的問題。最終,這樣的處理方式讓灑入室內的光線通過傾斜的吊頂,完整、柔和地進入到室內。
此次幼兒園改造工程以光影氛圍想象為設計的構思起點,就像“鑿戶牖以為室”,在一片混沌中,通過“戶牖”的開鑿,建立建筑內外的聯系,使其成為建筑居室。透過“戶牖”讓光以獨特的方式展現,從而定義日升月落,時光往復,追溯遠古的記憶,窺探未知的宇宙。當透過“戶牖”望向窗外時,抽象的光明就具體成為了畫作,收納著“千頃之汪洋”與“四時之爛縵”。在不經意間,兒童們就像來到了“美術館”,讓木質“畫框”中的藝術透過光得以展現。
著名藝術家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同樣強調童心對人的重要性:“一個人必須懂得怎樣保持童年時代接觸客觀事物時的那種新鮮感,必須懂得保存它的天真純樸。一個人在一生中必須永遠是個孩子……他要從客觀事物的存在中獲得自己的力量,并且不讓客觀事物的存在妨害想象力。”[4]正如馬蒂斯所說,童年看待事物純真又滿懷好奇的眼光是如此珍貴,是成年人需要用一生守護和發掘的“寶藏”。未來,如果在這座幼兒園中長大的孩子們能夠幸運地保有用孩童般純真的“眼睛”面對世界的能力,相信深深烙印在他們童年的某個時刻,從開窗灑向室內通透又朦朧的光會再次浮現在眼前。這道不可名狀的光屬于未知和期待,引領著他們走向遠方。這道不可名狀的光同樣將喚醒更為古老的記憶——一位生活在洞穴中的人類祖先,朝著光,小心翼翼地走出黑暗,走向一個不可知又充滿期待的未知世界。這些記憶透過基因的傳承,浮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