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一個雞蛋

●胡英軍

他是一名快遞小哥，曾經忙碌的生活，讓他習慣了城里的喧嘩。可是現在，見到更多的是空寂，長長的馬路空無一人，他那獨行的三輪車，猶如整座城市唯一的生機。

他不是不想休息，忙活了一年，很少陪伴妻女，也想趁著新年和家里人好好團聚團聚。女兒上三年級了，據說學習成績不錯，可他卻一道題目都沒有輔導過。每次出門，總會虧欠地對女兒說：“等我送完下一單，就回家休息。”可是，他的工作里，永遠都有送不完的下一單。

這天，在無數包裹里，他拿到了這一單，包裝盒不小，外包裝上寫著“雞蛋易碎，輕拿輕放”的字樣。

將快遞裝車后，他小心地駕駛著那輛即將報廢的三輪車，朝著目的地駛去。因為路上車子很少，他不知不覺就將三輪車的速度提了一點，畢竟今天是正月初一，他也想早點送完所有的快遞，回家陪孩子吃一頓餃子。

在最熟悉的那個十字路口右拐時，突然竄出來一輛車，他措手不及，急剎車后，三輪車翻了。快遞散落一地，那個最顯眼的盒子里有液體流出，雞蛋全碎了。

他非常懊惱，雞蛋打碎，就得賠償客戶的損失，還要道歉，這一單白跑了。如果對方糾纏，得解釋半天，說不定一個投訴，還會導致績效被扣。

干快遞太辛苦，每一分錢都是血汗，他心疼每一次失誤后的賠償。想到這里，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幾乎是龜行，似乎在等待某種解脫的方法到來。

可是最后，他也沒有想到法子，只能硬著頭皮敲開客戶家的門，是一位很好看的女士。沒等對方開口，他便連忙解釋：“您好！非常抱歉，我不小心將您的雞蛋打破，這是我的失誤，會照價賠償給您。”說完，深深鞠了一躬，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最擔心的就是對方不同意照價賠償。

沒想到，門后面的女主人沖他笑了笑，平和地說：“沒關系，我把碎的雞蛋挑出來就好。辛苦了，謝謝你！”說著，就要關門。

他原本還想再說些什么，也只能憋回肚子里，甚至都已經想好，等女主人發現雞蛋全碎了再找他時，主動認錯就好，哪怕是哀求，也不能讓對方投訴自己。哪知剛走出小區大門，就收到了一條信息：“您好，我是剛才接收快遞的那位。雞蛋只碎了一個，沒有任何影響，謝謝你。新春快樂！”

那一刻，他想哭，快遞摔了之后，他打開包裝確認，明明所有的雞蛋都摔碎了。可是，這位女士卻對他撒了個謊，這明顯是在維護他，這份維護里，包含的是滿滿的尊重。

疫情期間，他接到了公司的消息，因為疫情防控，交通管制，根據統一安排，其他快遞公司均暫停營業，只有他所在的這家承接了防控期間的派送任務。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放棄了和家人團聚的機會，天天戴著口罩奔波在路上，每天伴隨著路上的消毒水味，推開一家又一家客戶的大門。他知道，那些不起眼的快遞，在這特殊時期，也許是一個家庭的希望，必須準確無誤地及時送到。

做了這么多年的快遞員，他見慣了人情冷暖，每次出現失誤，都不會為自己找借口，因為任何理由都是蒼白的。他遭遇過辱罵，面對過嘲笑，也曾被人投訴過，有時只是一丁點的小事情，雖然委屈，但他總是默默地承受著。

這一回，確實是他的問題，客戶損失不小，他理應賠償。令他沒想到的是，客戶竟然沒有追究責任。

晚飯后，躺在床上，腰酸背疼，到了休息的時候。他又想起白天的事，便拿起手機，按照電話號碼嘗試搜索主人的微信，沒有目的，只想看看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他沒有點“添加”按鈕，僅僅是打開對方的朋友圈，里面新發的一條圖文，竟然提到了白天的事：“今天買的一箱雞蛋，快遞送來，全碎了。雞蛋尚且如此，快遞小哥一定摔得不輕，每一個勤勞的人都不容易，希望他安好！”文字下面配了一張照片，是他離開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他默默地關上手機，哭了。這個冬天很冷，但他卻感覺好暖，暖得想哭……

（常朔摘自《黃岡日報》2021年5月25日/圖 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