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過鴨綠江,“死也要死在前線”“從我參加革命那天起,就沒想過什么叫吃虧,什么叫好處,也根本沒有想過將來要撈點什么”
孫景坤(1924- ),漢族,遼寧丹東人,1949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志愿軍老戰士。榮獲“解放東北紀念章”“解放華北紀念章”“解放華中南紀念章”“解放海南島紀念章”“抗美援朝一級戰士”勛章和“時代楷模”稱號。2021年6月29日榮獲“七一勛章”。
2021年6月29日上午,66歲的孫福貴進京代97歲的父親孫景坤領取“七一勛章”。7月2日下午,回到遼寧丹東的孫福貴第一時間來到醫院,將“七一勛章”拿給父親。由于病重,孫景坤已說不出話,但當孫福貴用手機播放《歌唱祖國》時,捧著勛章的孫景坤嘴角上揚、眼里閃著淚光。
三渡鴨綠江衛國,三過家門而不入
1948年1月,在家鄉擔任農會副會長的24歲青年孫景坤,告別剛結婚一周的新婚妻子,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他轉戰遼沈、平津,一路南下解放長沙、海南島,先后在遼沈戰役中立三等功,在平津戰役和海南島戰役中分立二等功。
“解放四平時,我是機關槍手,是敵人火力的重點打擊對象。子彈密到把我后背的軍裝都打爛了,半個月內我換了4件棉衣。”孫景坤回憶起這段經歷,眼睛里透著光亮。“最險的一次,子彈貼著我后腦勺過去了,用手一摸,全是血。”
由于表現出色,孫景坤于1949年1月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孫景坤隨部隊從海南戰場撤回后集結安東(今遼寧丹東),待命過江。老家山城村就在眼前,戰友們勸他回家看看,他卻總是拒絕:“在外邊打了三年仗,咋能不想家?但別人都不回家,就我特殊?”
孫景坤所在部隊很快與美軍在朝鮮龍水洞地區展開激戰,沖鋒在前的孫景坤腿部中彈,被送回安東治療。“養了一個多月傷,心里時刻想著奮戰在朝鮮戰場的部隊和戰友。”傷還沒好利索,孫景坤就帶著“死也要死在前線”的決心,搭乘運送物資的軍列,第二次跨過鴨綠江。出師不利,軍列在途中遭到敵機轟炸。車翻了,他只能沿著鐵路線又回到安東尋求幫助。
一踏上祖國土地,孫景坤就徑直跑到志愿軍某機關打聽自己部隊的下落。兩天后,他第三次過江追趕部隊。這一次,孫景坤在上甘嶺前沿找到了部隊,并立即投入戰斗。
回憶起一生最難忘的戰斗,孫景坤眼噙淚花。他說:“那場激戰下來,好多戰友都犧牲了,陣地上最后只剩下我們4個人。”
1952年10月27日,孫景坤闖進357團3營指揮部請求參戰,營長當即命令他向161高地增援。那時,陣地上的3營8連只剩下副連長支全勝和5個戰士,他們把爆破筒和手榴彈抱在懷里,準備隨時與敵人同歸于盡。就在這時,孫景坤帶領營部9名戰士,一人扛著一箱手榴彈,利用敵人火力死角,機智勇敢地沖上161高地。
“老孫,你們可來啦!”渾身是血、多處受傷的支全勝大喊了一聲。孫景坤趕緊把他抱進坑道,一邊為他包扎傷口,一邊察看陣地:整個高地硝煙彌漫、尸橫遍野。這時,一群頭戴鋼盔的美軍士兵端著槍向陣地沖來。
孫景坤大喊:“打!”戰士們一齊開火,手榴彈投向敵群,打退了敵人進攻。“敵人第四次反撲的時候,有兩個敵人借著煙霧的掩護,從側面繞到我身邊,離我就兩三米距離。”孫景坤端起步槍,“砰、砰”兩聲,敵人應聲倒地——這場戰斗中,孫景坤和戰友們一連擊退敵人6次反撲。
這場戰斗是志愿軍發起的1952年秋季戰術反擊作戰重要組成部分,有力支援了著名的上甘嶺戰役。這次戰役中,孫景坤立一等功一次。1953年,在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舉行的紀念抗美援朝戰爭三周年授功典禮上,孫景坤榮獲“一級戰士榮譽勛章”,并受到中國代表團和金日成的親切接見。回國后,他受到了毛澤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親切接見。
他的光輝事跡,幾十年里都無人知曉
1955年,復員的孫景坤放棄到城里工作的機會,選擇回鄉務農。“咱沒多少文化,還是回家本本分分做個農民。”孫景坤回憶道。
回鄉之后,孫景坤將組織關系交給村黨支部,退伍手續交給地方民政部門,對自己的功績只字未提。回鄉第三天,孫景坤就拿起農具到生產隊勞動。他的光輝事跡,在他復員回鄉后的幾十年里都無人知曉,就連他的子女都不知道。
孫景坤帶領鄉親們大力發展糧菜生產和山城村建設,用幾年的時間在家鄉滾兔嶺上栽下了13萬棵松樹和板栗樹。
山城村里有條河,經常泛濫引發水災。孫景坤帶領村民開山碎石、肩扛手提,筑起一座堤壩。
“山城一隊北部灣,當年就是爛泥灘。一遇水澇就不收,如今變成米糧川。”這首流傳下來的順口溜,是鄉親們對孫景坤帶領大伙兒改天換地最好的感念。
山城村是有名的蔬菜村,市里曾劃分一片公廁供村里挑糞施肥用,村民都不愿意去挑糞。正犯胃病的孫景坤第一個站出來:“沒有好的肥,菜怎么能長好,我來挑。”他挑著100多斤糞,走七八里的山路,硬是挑了回來。看著他忍著胃痛滿頭大汗顫巍巍的樣子,村民們紛紛挑起了糞桶。
在孫景坤的帶動下,山城村一躍成為十里八鄉有名的富裕村。
“他對別人大方,對家里人卻很‘摳”
孫景坤一生沒向組織伸過一次手、張過一次嘴,子女們沒跟著這位功勛卓著的父親沾過一分光。
“他對別人大方,對家里人卻很‘摳。按理說,當時他有能力為我們兄弟姐妹安排好一點的工作,可他卻沒有。我在生產隊干活,隊里見我勤快,把我的工分從4分漲到7分。他知道后,開會批評了組長,并要求把我的工分降下來。在他面前,我都不如外人的孩子。”大女兒孫美麗說,父親在生產隊當了20多年隊長,每每有單位招工,父親都毫不猶豫地把機會讓給別人。
大兒子孫福貴也遭遇了類似的境況。他一咬牙,參軍入伍。這一次,孫景坤沒有阻攔,還拿出珍藏多年的抗美援朝時用過的茶缸和毛巾送給兒子。“到部隊后,首長看到我的茶缸上寫著‘贈給最可愛的人,他舉著茶缸對戰友們說,孫福貴同志是革命戰士的后代,我們為有這樣的戰友感到自豪!在戰友們的掌聲里,那一刻,我突然理解父親了。”
“我爸在戰場上立了功,在家卻從不對我們說。有一次,同村的人拿著一本小冊子,說這書上說的英雄不是老孫頭嗎?我們才漸漸知道爸爸那些年在戰場上經歷了什么。”孫美麗說。
孫景坤是戰斗英雄的消息,漸漸傳開了。孫美麗對父親的態度也從不理解轉為認同。經歷過生死的父親,總想回饋社會更多。
孫景坤年輕時南征北戰,身上有20多處傷疤,小腿里的彈片至今未能取出,長年的胃病折磨讓他如今只能喝些流食。每次有部隊、地方領導到光榮院看他,他總是念叨:“我給黨和政府添麻煩了。”
村里常有人說:“老孫,你參加革命除了帶回一些獎章和一身傷疤外,什么好處都沒有得到,太吃虧了。”孫景坤卻說:“從我參加革命那天起,就沒想過什么叫吃虧,什么叫好處,也根本沒有想過將來要撈點什么。”
摩挲著舊軍裝上的軍功章,他說出了心底的想法:“當年村里10個年輕人一起參軍入伍,回鄉的只有3個。和犧牲的戰友比,我做這點事算得了啥?條件再艱苦,能比戰場上苦?我活著,是替戰友們活,我要把他們想干卻來不及干的工作干好,才對得起他們。”
(責編/李希萌 責校/王蘭馨、陳小婷 來源/《抗美援朝老戰士孫景坤:堅守初心 英雄本色》,于力、高爽/文,新華社2021年7月10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