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漫畫

童孟侯

魯迅寫過一篇文章叫《漫談漫畫》，我這篇文章起名叫《漫話漫畫》，聽上去像結巴，很好玩。

漫畫這兩個字誰首先在中國使用？豐子愷說：“‘漫畫二字，的確是我在畫上開始啟用的……約在民國十二年左右。因為這兩字在中國向來沒有……漫畫這兩個字最初是日本用出來的……”有學者存疑：漫畫一詞首創于中國的南宋，而后傳到日本。但是，既然子愷老說了，別人也就莫言。

張樂平是上海漫畫的領軍人，他1942年畫的《三毛流浪記》可謂偉大！以至于人們后來干脆叫他“三毛之父”。1989年，臺灣的三毛登門拜訪他時，淚水噴涌而出，二話不說，跪下磕頭叫爸爸：您是“三毛之父”，我是三毛，我不叫您爸爸叫誰爸爸？張樂平手足無措：沒想到畫三毛“畫”出三毛來。原來，臺灣的三毛三歲時就看《三毛流浪記》，長大后開始寫書，筆名就用三毛。

上海漫畫家鄭辛遙創作的哲理漫畫受到讀者的喜歡，令人回味。漫畫前輩華君武曾告誡辛遙：“幽默最高的境界是一種哲學道理。”所以，他一直在努力探索。

鄭辛遙的“智慧快餐”漫畫是從1992年10月開始的，每周在《新民晚報》刊登一幅，從此一發不可收，已經畫了1300多幅。

有人問，上海美協主席不選畫國畫的，不選畫油畫的，怎么選一個“小畫種”的鄭辛遙當主席？此事見怪不怪，豐子愷先生就當過美協上海分會主席，米谷先生也當過上海美協副主席。

我和漫畫家潘順祺很熟，因為他剃了“爆炸式”，所以我們都叫他“獅子頭”。多年前，他厭煩了“爆炸”，干脆把所有頭發都剃光，好像原子彈爆炸后那里成了一片荒漠。這讓我想起臺灣著名漫畫家蔡志忠，據說今年他把頭發剃光，到嵩山少林寺當和尚去了，法名為“延一”，不知是真是假。潘順祺雖然剃了光頭，心思依然“驛動”，一邊旅游，一邊畫畫，一邊發微博，一邊投稿，很是忙碌。回望潘順祺的歷程，總覺得有些誤會，他是交通大學畢業的，不好好鉆技術搞科研，跑到《現代家庭》雜志當美編去了;當美編也就算了，后來竟當了雜志的主編。《現代家庭》不是畫刊，而是文字出版物，憑什么他當？

上海漫畫家蠻多，常見報大約有潘順祺、鄭辛遙、沈天呈、孫紹波、謝振強、趙為群、鄒勤、戴逸如等，但是當上副總編的還有一個漫畫家叫阿仁，曾經是農民，曾經是工人，后來竟然當上《新民晚報》的副總編。可見搞漫畫的人想法是蠻深邃的，思維是蠻敏捷的，他們的文筆也不見得比作家差。華君武就當過《人民日報》文藝部的領導，這個畫漫畫的領導可比一般刊物的主編要“大”得多！

說到思維敏捷，有一天，著名畫家亞明給華君武寫了一封信，全文如下：昨日上午，那位騙兄來哉，自稱丁聰學生并出示丁兄贈兄畫集與書法二幅。云丁聰早有意得余主軸，由他帶回。我未等騙兄故事說完，告之曰：警察在此等候多時，你至今終于來了。騙兄魂飛魄散，放聲落淚，寫交代，吐內心，說手法，只一次，再不為。寫完定篤。

也不把騙子扭送公安局，也不沒收他的假畫，而是叫他寫檢查，然后放虎歸山，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很風趣？華君武讀信后哈哈大笑！

我和戴逸如原來是一家報社的同事，他女兒老是把他的名字“逸如”喚作“鑰匙”，好像她老是忘記帶鑰匙似的。于是，老戴在報紙開了一個欄目就叫“啟鎖齋”，鑰匙不是用來開鎖的嗎？自己畫漫畫，自己配文字，倒也別具一格。后來，戴逸如調到《新民晚報》去了，便把這個自說自畫的欄目帶將過去。

戴逸如編過一本900頁的《世界漫畫大師精品珍賞》，為漫畫界做了一件好事，他至少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漫畫大師都梳理一遍吧？

說上海是漫畫之鄉并不過分。張光宇從小在上海讀書，1927年出版過《上海漫畫》，并且成立了漫畫會。米谷是上海美專西畫系畢業的。丁聰是上海金山楓涇鎮人，他爸爸還是我國漫畫界的老前輩，叫丁悚。豐子愷在1919年參與創辦上海專科師范學校。葉淺予1925年考入上海三友實業社，開始了漫畫生涯。張樂平1925年就到上海一家畫月份牌的私人畫室學生意。華君武1933年就讀于上海大同大學，抗戰爆發之后擔任上海漫畫界救亡協會會刊《救亡漫畫》的編委。黃永玉抗戰勝利后到上海，在一所中學教美術。方成1946年到上海，開始在《評論報》《大公報》上發表政治諷刺漫畫……

中國著名漫畫家除了上面提到的，還有廖冰兄、方成、英韜、江帆、苗地、李濱聲、阿達、王樹忱、詹同、王復羊、徐鵬飛、繆印堂……新十大漫畫家是：吳玉郎、馬榮城、幾米（我有他的《向左走向右走》）、嚴愷、豬樂桃、林瑩、本杰明、朱德庸（我有他的《澀女郎》）、夏達和張曉雨。說實話，我對新十大陌生得很，是老漫畫家過氣了？還是我過氣了？

2020年2月，上海美協發起“眾志成城戰疫情”網絡漫畫展，想不到收到5120余件漫畫，畫者從6歲到95歲，老老少少齊上陣。看來漫畫人才在中國絕對藏龍臥虎。就像幾十年前的那個風風火火的歲月，八億人口號稱八億詩人。不信您現在辦一次網絡賽詩會試試？保證把您的網絡擠爆！

說句老實話，畫漫畫是不掙錢的。一幅國畫賣到幾十萬是常有的事，一幅油畫拍賣拍到幾個億也時常聽說，但是漫畫呢？鄭辛遙1987年在比利時國際漫畫比賽中獲獎，他拿不出一萬多元的飛機票錢，只好搭乘火車橫穿西伯利亞。那么他不懂外語怎么辦？沒關系。到快餐店要吃雞就畫一只雞;要吃魚就畫條魚;要方便就畫個廁所，上面寫WC，外國人就把他領去了。可見畫漫畫也是有其長處的，用不著時刻帶著油畫顏料和筆墨硯臺。

畫漫畫有專畫幽默的，有專畫兒童漫畫的，有專畫體育題材的，還有專畫肖像的……2020年10月，法國的《查理周刊》刊登了頭像是埃爾多安的漫畫，土耳其政府（請注意，是政府）立刻說：這漫畫是令人作嘔的！是散播文化種族主義和仇恨的！法國立刻表示我們國家不會向恐嚇屈服……一幅漫畫鬧得兩個國家敵對起來，可見漫畫的“威力”了吧？

漫畫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帶有諷刺性的，它們也是最受讀者青睞的。然而這些漫畫家一不小心就被“闖禍”，其經歷無一不坎坷，像丁聰那種溫柔的諷刺漫畫也“在劫難逃”。

我最喜歡的漫畫是華君武的《決心》：第一幅是煙斗客決心戒煙，第二幅是他決然把煙斗從窗口扔出去，第三幅想想舍不得就飛速跑下樓梯，第四幅是等他跑到底樓正好接住那個煙斗。真叫人忍俊不禁。我想我也是抽煙斗的人，好幾次想把煙斗從窗口扔下去，但是我曉得扔下去就接不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