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陌生的燈光

吉恩·瓦倫汀[美國] 王家新譯

主持人：姚 風

主持人語：吉恩·瓦倫汀（Jean Valentine，1934-2020）生于芝加哥，是美國著名女詩人，一生創作有多種詩，如《夢叫賣者》《山中之門：詩選和新詩》《打破玻璃》《天堂里的襯衫》等，曾獲雪萊紀念獎、華萊士·史蒂文斯獎、博林根詩歌獎以及國家圖書獎。《紐約時報書評》稱瓦倫汀“有一種對堅硬的陌異性的天賦，同時具有夢幻般的句法和構造短詩線條的方式”。她的詩，具有女性詩人曲徑探幽的悠長回音，碎片化詞語切割肌膚的鋒利痛感以及以小觀大、見微知著式的生命追問，人們會走過以跳躍及斷裂的方式嫁接的詩句棧橋，去縱深處稱量陰影的重量。

吉恩·瓦倫汀（Jean Valentine，1934—2020），生于芝加哥。她的第一本詩集《夢叫賣者》在1965年獲得耶魯青年詩人獎。一生創作有多種詩集，其中《山中之門：詩選和新詩》（1965-2003）獲國家圖書獎，《打破玻璃》入圍普利策獎最后名單，晩年的詩集有《天堂里的襯衫》（2015）。著名女詩人阿德里安·里奇稱瓦倫汀的作品“是一種最高級別的詩歌，因為它使我們進入到我們無法以其他方式接近的空間和意義”。瓦倫汀生前長期居住于紐約，2008—2010年度出任紐約州桂冠詩人。曾在哥倫比亞大學、莎拉·勞倫斯學院和紐約大學任教。除國家圖書獎外，還曾獲雪萊紀念獎、華萊士·史蒂文斯獎和博林根詩歌獎等多種獎項。曾翻譯過曼德爾施塔姆、茨維塔耶娃的詩，并來過中國訪問。瓦倫汀于2020年12月29日去世。

1945

太平洋的一年①

眼看著他的飛行員們

未能返回到艦上

——他們才19歲，20歲，

他們叫他“老爸”……

我們活著

為他回來的一天。

他回來的那天

他像阿喀琉斯一樣憤怒②

日子 年 一年又一年

我們飛去

一個從橋上落下 一個進入了

一本書

一個作為字條

裝進了瓶子

我們從沒有回來。

——哦，我死去的父親

——啊，珍妮，你還在詞語中

……③

注：①詩人的父親曾作為航空母艦的聯絡官參與太平洋戰爭對日作戰。②據詩人回憶，戰后父親帶著戰爭創傷回到家里時，他們都很害怕。③詩的最后一句為詩人對自己說話，珍妮（Jeanie）為Jean（吉恩）的昵稱。

死亡日光蘭

——我覺得像是已把某個人埋

葬在了我里面

她的什么部分

我不記得了

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也不記得了

——嗯，你的意思是

有人瞎了并且富有黏性

在你入睡時躺在了你身邊？

——對，是那樣。再見，

下電梯去，

關于那些花的事情，

關于送花。我

送給我女兒？

我女兒送給我？

我的母親送給我。綠色的花朵

就要綻放。

醫院：陌生的燈光

我需要一個朋友，但是

我在另一個房間

——不僅是另一個房間，

另一個框架

拖拽著 藍色

或更亮的藍：陌生的燈光

醫生從《歌中之歌》中唱著

“在樓道的秘密地方”

“我們”曾站在那兒 在往昔

如同我們曾經

活在生命中

你轉開和轉開我的外套紐扣

母馬和新生馬駒

當你死的時候

那里有一大捆干草

堆高空間

同時

用我的舌頭

從你那里抽出

黑色稻草

同時

用你的舌頭

從我這里抽出黑色稻草。

單身母親，1966

沒錢

——而幼鳥們的

張大的嘴巴

比他們自己還要大

——而上帝制造

詞語

詞語

來了阿赫瑪托娃

一個無家可歸的白發刺目的女

人

站在我的中國紅門外

擋住了我的

進我家里的路

她說我曾住在這兒。

這曾是我的地方。我要我的那

些畫。

我有它們，畫框的玻璃破了，

如果她進來

她會成為我的憤怒圣像，

把我扔開如同

我把她的那些扔開，她那

灰色不移的譴責目光。來了阿

赫瑪托娃

在被封鎖的列寧格勒：

“你能寫這些嗎？”“我能。”①

注：①該詩最后一句出自阿赫瑪托娃《安魂曲》前記。

塔 頂

沒有音樂

沒有記憶

不是你所有的藝術

不是 不是

你的鐵皮故事

可以把你折疊入銀河系

自己保存

自己丟失

你的鐵的詞語

英雄與合唱

到此為止。

威爾士詩人

威爾士詩人

說他的“離開了世界”的

母親

在上個星期

“她從未死過

不過是進進出出。”

他給我看一只美麗的印度鳥

紅色，身上帶著黃斑點：

幸福。美麗。藝術。

——那只鳥似乎喜歡你呢。

——是的，那只鳥知道

時間已不多了。

母親現在有了一個金色的身體。

給普拉斯，給塞克斯頓①

所以詩歌有什么用

對一座白色的空房子？

狼，天鵝，野兔，

在火堆旁。

而當你的樹

頂穿了你的房子，

那又有什么用

全是你的力量嗎？

那即是你的用處。

開花。

注：①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 Plath，

1932-1963）、安妮·塞克斯頓（Anne Sexton 1928-1974），均為美國著名自白派女詩人，均死于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