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園和龔易圖

文/陳三

修葺后的朱紫坊芙蓉園一景

龔易圖在雙驂園的留影

福州城內朱紫坊街區花園弄19號的芙蓉園（現大門開在安泰河邊），宋時為陳北山及其子陳韡的故居。宋理宗時陳韡任兵部尚書，晚年歸隱于此。陳韡的兒子陳輝在芙蓉園中再修樓閣，稱之為“賓月樓”。為了紀念祖與父，也為了彰示自己承繼了這份宅邸的幸福，陳輝請人畫了張《賓月樓圖》，里面繪著其祖與父的詩酒生涯。

明代時這所宅院也住過兩位名人，一位是博物學家、詩人、水利專家謝肇淛，他的父親謝汝韶買下這所宅院并做了修葺，新建了一座“泊臺”。到了謝肇淛中年時父親去世，他回到了這里。泊臺歷經歲月風霜，已十分殘破。謝肇淛重修了“泊臺”，并為之記了“泊臺銘”：淡之泊之，尋乃莫之。泊之漂之，暮與朝之……

還有一位居者更有名，他是身歷萬歷、泰昌、天啟三代，“獨相八年”的葉向高。他買下已經有些破敗的芙蓉園時，曾花了很多心思營建。二進的院子內有假山、魚池，西花廳后座假山布置尤為出色，池上一峰聳立。因酷愛假山，他還通過海路買入大量假山石，一部分就留在家鄉福清的“十五落”“豆區園”，另一部分就在芙蓉園里。最大的假山石名“波羅牙”，像一個神仙巨掌，掌心有一個佛像似的天然圖案，又稱“達摩面壁”。

晚清時，龔易圖(1835～1894年)成為芙蓉園的主人。他能夠帶兵打仗，讓名臣權貴青睞有加，又能夠在為官一任時讓百姓牽衣不舍離去。他還是近代紡織工業的先驅，最終作為詩人、藏書家、慈善家老于林下。

如果提起福州的名園名厝，龔易圖也是當之無愧的“頭部擁有者”：他在城中建有四處私家園林：雙驂園、芙蓉園、武陵園、三山舊館。

芙蓉園和武陵園的前后院相連，屋后臨著安泰河。筆者青年時代曾在與芙蓉園一墻之隔的花園弄17號居住過8年，對龔易圖的傳奇人生有不少耳聞。

“勵志人生”

龔易圖的高祖父龔景翰中進士后任甘肅靖遠知縣，后在多地為官，政績卓著。龔家子孫皆為官，頗為廉能，家風寒素。

高拜石先生《龔藹仁儒林俊望》中稱：龔易圖年幼喪父，家道式微，母親邱氏把城北祖屋質押給當地富戶。對方想買斷，但邱氏不愿。有一天親戚家辦喪事，龔易圖奉母命往吊，正好在座有人談起龔家房子的事。富戶就變臉發作說：“我想買，不過是可憐他們家貧苦而已，想來像他這樣的兒子，又小又弱，吃飯都不能吃上，還指望能當官發財贖回祖屋？其實，我買不買斷也都是一樣的事。”

幼年的龔易圖在旁邊聽到這一席話，句句如利鏃刺心。不待終禮，他就跑回家，在祖宗神龕里抱住祖父與父親的靈牌痛哭。邱氏聽到哭聲問明緣故，說：“為富不仁，為仁不富，有錢人總是這樣的。但氣他無用，你要爭這口氣，勤奮向上，好好讀書，替先人一光門第。”

龔易圖本來聰明，再經此一激，加倍勤勉苦讀，20歲中舉，25歲中了咸豐九年（1859年）的進士。

初讀這段勵志故事有眼眶潮濕的感覺，可是有一天筆者在讀他的詩集時，發現詩中怎么也沒有這種少年喪父的傷感之作，很詫異。繼而查閱龔氏自訂《年譜》，竟然發現他的父親在他44歲時才病逝。

其實龔氏家境豐裕。龔易圖19歲應試閩縣，名列第七。當年冬天，劉家楸的女兒嫁給龔易圖。這位劉氏，有兩位大名鼎鼎的哥哥——道光年間兄弟同榜進士劉齊衢、劉齊銜。

故而知道，“貧困而崛起”之說，固然勵志，但已失其真實。

龔易圖畫作

龔易圖墨跡

軍旅人生

龔易圖很快由庶吉士改官云南知縣。這時，英人進占天津，太平軍等進及河南等地，清政府內憂外患日益加劇。正在河南督師的內閣學士毛昶熙器重龔易圖，留其跟隨僧格林沁作戰，攻克太平軍占據的金樓等地。之后龔易圖本應速赴云南就任，此時湖南巡撫毛鴻賓推薦他赴山東協助攻打反清農民武裝“捻軍”，龔易圖最終獲準留營差遣，邊行營邊讀書。

《烏石山房詩存》存龔易圖從甲寅年（1844年）到辛巳年（1879年）詩作720首。其中辛酉年（1861年）、壬戌年（1862年），及接續的年份都是大量軍營生涯的詩作。寫下《戎車篇》時，龔易圖27歲。是年，其次子發痘疾，但因為從軍，龔易圖不能在家久留，出門的次日小兒即夭折。

“戎車駕在門，病兒啼在閾。汝母牽我裳，問行何太逼。”(《戎車篇》)詩中的汝指他的長子。當時長子已經4歲了，聰明懂事，甚至學會了對對子。寫下這首詩是因為龔易圖剛得家信，獲知大兒子在他走后不到半個月亦因痘疾夭折，令人扼腕而嘆。

同治四年(1865年)正月，捻軍張宗禹、任柱、牛老洪等和太平軍賴文光、邱元才等匯集10余萬人，由河南向山東進發，龔易圖隨閭敬銘率師駐守東平。東平瀕臨黃河、運河，為山東門戶，督師曾國藩議筑壘防御，從溉口到濟寧相距200余里，由龔易圖負責施工。由于措施有效，僅3個月即竣工。

同治七年(1868年)，龔易圖任濟南知府。當地歷城縣捕役橫行，作惡多端，時稱“十虎”，龔易圖處置了“西門虎”和“坐山虎”，震懾一方。不久，捻軍由戴廟入河東，龔易圖又率部與捻軍多次交戰。

龔易圖在長達10年的征戰中，“磨盾枕戈，無寧咎焉”，后被清廷授布政使等官銜。

仕宦人生

在濟南任知府期間，龔易圖做了件引人注目的事：誅殺“小安子”安德海。同治八年（1869年），慈禧太后親信、太監安德海惘置清朝不許太監擅出宮禁的祖制，請求到江南為同治帝置辦龍袍，預備宮中婚禮所用之物，獲慈禧許可。

一路上，安德海打著為太后辦差的名義，耀武揚威，作威作福。中丞丁寶楨、按察使潘霨與龔易圖等以《大清律例》“宦官私出，非制。且大臣未聞有命，必詐無疑”，將其在泰安擒拿，不久在濟南處死。在林紓的《畏廬筆記》中有龔易圖與丁寶楨定計捉拿，龔“并帶親兵多人追十多里”捉住安德海的一條筆記。

同治十年（1871年），龔離任濟南知府一職，被任為登萊青兵備道道員兼東海關監督。當年，他寫下8首“濟南府留別”的詩。詩中，他對這段人生是滿意的，認為經過自己的一番治理，濟南“上有慈惠長，道軌循可師，下有謹愿民，法守安無移”。他自謙“服官無樹績，臨別負吾氓”，反讓人覺得是一個勤勉的好官。

登萊青兵備道道員兼東海關監督一職新設不久，始于1862年。自1862年崇芳初任起，至1911年清亡徐世光最后一任止，50年間共歷任17位道臺兼東海關監督。其中龔易圖、盛宣懷、劉含芳都是李鴻章一手提拔的。

在這個職位上，龔易圖做得讓李鴻章比較滿意：清光緒元年（1875年）清廷下詔籌議海防，龔易圖上《海防芻議》8篇。光緒二年（1876年），英國以傳教士馬嘉理在云南被殺為借口，脅迫清政府簽訂《中英煙臺條約》，英、美等13國兵艦停泊在煙臺港口，進行威脅。龔易圖嚴守職責，內撫外防，使治安無隙。李鴻章此后對龔更加賞識，使他順利地歷任蘇粵滇湘等地的布政使等要職。

龔易圖曾做過李鴻章幕府。翰林出身、才兼文武的李鴻章當時如日中天，但對龔易圖卻十分禮遇，常請他來商酌事務。

幾年后，龔易圖選擇歸隱，此時他還不到50歲。

工業先驅

《福建省志》稱龔易圖1888年從湖南布政使位上回來，有“在上海籌辦織布局，為開創中國紡織工業作出貢獻”之說。龔的這一筆人生，從可查到的甚少資料中看出并沒有成功。但作為晚清局中人，對洋務運動如果沒有參與一筆，似乎脫離了時代。

晚清五口通商后，洋貨輸入大為增多。其中洋布的輸入及穿用洋布的流行，就是通商后幾十年間出現的一個突出現象。在洋布攻勢面前，官和商這兩股不同的勢力結合起來，從各自不同的地位、目的和利益出發，提出了與洋商分利，自辦機器織布，以抵制外洋商品入侵。

李鴻章的洋務工業之一是籌建上海機器織布局。1880年夏，籌建組主持人為戴恒、龔壽圖、鄭觀應、經元善等。龔易圖的弟弟龔壽圖代表官方，專管“官務”，鄭觀應、經元善代表商方。

開機投產之前，織布局又幾次更換人員，從鄭觀應、經元善轉手到龔壽圖“總辦局務”，1888年再由龔易圖來“收拾殘局”，結果，殘局更殘，大大虧損。

上海機器織布局幾經周折，終于建成，占地約280畝，后依黃浦江，前臨馬路，有廠房、軋花房、棧房、辦事房等建筑，訂購了英、美兩國軋花機、紡紗機、織布機等全套設備，到1890年終于有部分機器開始投入生產。但此時負責人早已又換了兩三任，與龔易圖沒多大關系了。

林下人生

丁丑年（1877年），他就寫下“弱冠功名入夢時，雙持戈印許驅馳，回頭此亦邯鄲道，笑我黃粱醒較遲”，以及“最好收場半局棋，歸云出岫故遲遲”之類的詩，流露出退意。一直到1888年，龔易圖才真正歸隱。

早在入仕后他就贖回了祖屋，歸隱后他在城中建有四處私家園林。一是在烏石山西南隅，廣植荔枝，取名荔枝園，有啖荔坪，自題楹聯：“平生最愛說東坡，日啖荔枝三百顆；天下幾人學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后來改名雙驂園；二是在現花園弄19-23號，辟“芙蓉別島”為主座，構建“武陵園”（第三處）為鄰座。園內怪石嶙峋，為福州之冠。

第四處就是城北祖居，為現西湖賓館內，題名“三山舊館”，是清末以來福建最大的私家園林，立有龔氏宗祠。因為四周都是綠樹碧水，就稱為“環碧軒”。樓前“綠波照我還今日，紅樹笑人非少年”——對幼時典屋事仍有刻骨記憶。環碧軒有藏書樓，額題為“藏書豈為兒孫計，有志都教館閣登”。

關于龔易圖的藏書活動，舊志和近人筆記中有零星記載。《福建通志》說他“罷官后，日邀知好以詩酒相娛，筑雙驂園于烏石山下，庋樓藏書十余萬卷。”近人郭白陽在《竹間續話》卷四記載：“龔藹仁先生，家世富裕。時其戚劉奐為家鎮聚藏經籍甚富。后人向之貸款，久無以還，乃將所藏書二萬余卷償之。先生遂并雙驂園舊藏三萬余卷，貯于大通樓，額匾曰‘五萬卷書楹’。”

《大通樓五萬卷藏書楹藏書目》編次既竣，龔易圖錄寫了兩首舊作冠于書目之前，其一曰：“高閣料應終日束，名山已悔十年遲。封侯食肉尋常事，得作書傭亦大奇。”

這位“藹老”一向政聲很好，沒有貪污之嫌；二來經常做慈善，包括此前的多次巨款賑災。歸隱后常濟貧困生，每年舉辦各類題課、制詩文學大賽等，以獎勵上進。龔易圖每到考試之年就宴請北上學子予以鼓勵，還致送路費等。如果學子高中，他更得意自己的眼光。

龔易圖還有很多傳奇：有人說他在建園時挖地，挖得寶藏故而如此有錢；有人說他有神仙授傳文昌筆錄，所以下筆如有神。他喜歡扶乩搞迷信，叩問前生時，乩辭說他是辛棄疾再世。他當然大喜，題了《辛稼軒傳后詩序》。

他晚號“含真”、“含晶”——陶潛有“傲然自足，抱樸含真”句。龔易圖留下的著名詩句還有：“萍蹤奔走慣天涯，萬里歸來獨看花。閑向故鄉生白發，冷從僻市覓丹砂。”“在山泉水在山云，靜到無心百不聞；布襪青鞋經早慣，不知冠蓋有紛紜”……

詩家說龔易圖的詩才、宦途與袁枚、趙翼等相近。想想也是，有清福可享，歸去來，復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