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詞沒誦完,眾人就大哭失聲,一些人甚至倒地。這是1899年9月17日,按照中國傳統紀年,這是光緒二十五年八月十三日。
一年前,楊深秀、劉光第、康廣仁、譚嗣同、楊銳、林旭,喋血菜市口。而此刻,一百多位中日賓客,聚集在橫濱根岸山上的地藏王廟,祭奠這六位烈士。
左手持寶珠,右手執錫杖,坐于千葉青蓮花上的地藏菩薩,身處釋迦既滅、彌勒未生之前,曾自誓必盡度六道眾生,拯救諸苦,始愿成佛。對于舉辦者來說,這六位烈士,或許也擁有類似精神,他們為了中國的眾生,獻出生命。
紀念會于上午10點開始。面對著六君子的遺像,聽著山崖下的海潮聲,人們“咸相對愴然,舉座無聲”。
行禮后,主持人宣讀祭文。祭文是華麗的駢文、充滿了田橫、比干的歷史類比,將六君子之死,視作國殤,祭奠是為國招魂。祭奠不僅是抒發悲痛,還孕育著希望。對他們的追憶,正是四百兆人心未死的標志。
人們悲痛欲絕,日本來賓即使聽不懂粵語,也很容易被現場的情緒感染,“亦涔涔淚下”。他們皆是梁啟超的朋友、支持者。他們贊同他的救國理念,并因《清議報》、大同學校聯結在一起。他們是貿易行、餐廳、商鋪老板,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北京的政局,發生如此密切的聯系。他們是仰慕幕末志士、恨生錯時代的日本人,在這些流血、流亡的人身上,尋找到自己渴望的精神,認定此刻中國,恰如幕末日本,是長州、薩摩武士血流成河的時候。
祭奠不僅緬懷過去,也塑造未來。一位參與者起身說,現在并非痛哭的時候,有一天中國強盛,冠蓋地球,那時中國的四百余州,合開一個大型紀念會,再齊聲痛泣。
沒有確切記載,梁啟超理應是這場祭奠的發起者與主持人。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擔當這一角色,他不僅認識這六位烈士,還與其中康廣仁、譚嗣同是摯友。尤其是后者,更是塑造他人生的伙伴。他們的友情,短暫卻過分濃烈。橫濱港的波濤聲,定會不斷將思念送來,其中定也夾雜著很多愧疚。這是某種幸存者的愧疚,同伴死去,你卻活了下來。
愧疚催促梁啟超行動。書寫他們,呈現他們的思想與行動,他們的勇氣與精神,也是這行動的一部分。在《清議報》上,梁啟超為每一位烈士撰寫了傳記,刊登他們的詩作。鮮血重塑一切,在菜市口的六君子,性格、思想各異,甚至彼此不屑,如今卻變成“戊戌六君子”的一員。梁啟超加深了這種塑造,借由聲情并茂之筆端,他們變成一個整體,皆是為變革獻身的人物,也是康有為不同程度的追隨者,甚至栩栩如生地描述了菜市口一幕。他們的恐懼、猶疑亦都消失了,心懷為眾生流血大愿的大義。
對于摯友譚嗣同,梁著墨最為充沛,稱他是“為國流血第一烈士”,并將《仁學》在雜志上連載,但刪除了其中強烈的反滿、強調民權的成分。
流亡者們,需要各種方式確認自我身份,強調重要性。他們偽造皇帝的密詔,也改寫了六君子的事跡,使這個故事為現實服務。
有時候,他們還傳播荒誕不經的傳說。第十期《清議報》刊載了《譚烈婦傳》一文,有關譚嗣同的妻子李閏。文章稱,李閏乘船時聽到丈夫遇難,跳入河中,被救起。路過長沙城時,她在巡撫衙門內痛哭,并自刎,鮮血甚至濺到了陳寶箴袖襟。被救下后,她陷入昏厥,上藥。次日凌晨,她忽然輕聲講話,奴婢湊到她床前,聽到她大呼某大學士的名字,后者可能是加害丈夫之人。她過分激動,傷口破裂,眼眶裂開,死去。入殮尸發現,她雙手交握,無法分開,牙齒盡碎,而血流至胸口成一個“刀”字。
這當然是荒誕不經的故事,李閏仍活著,她的生命力比人們想象的頑強,她一直活到北洋時代,還成為地方女子教育的先驅。這種傳奇,也代表了某種憤怒與抗議,表達著對現實的不滿。它也是某種浪漫化,不管譚嗣同還是他妻子,都有一種完美的人格,烈士與烈婦。
日后的歷史學家相信,這是近代中國第一次烈士紀年,它將開啟一個新紀元。人們紛紛意識到,對死者的紀念,是凝聚共識的最佳時機,它不僅緬懷過去,還塑造未來。
即使充斥著種種現實目的,你也不能完全質疑梁啟超,以及現場悼念者的真誠。這就像梁對自己的《戊戌政變計》的態度。“后之作清史者,誰不認為可貴之史料”,多年后,他這樣回憶說,“然謂所記悉為信史,吾已不敢承認,何則?感情作用所支配,不免將真跡放大也”。他承認篡改,但感情同樣是真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