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火把

程應峰

小時候對時間的感覺，就是看日頭的高低、天色的早晚。那時候農村生活極其艱辛，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我們兄弟和要好的伙伴一有余暇就結伴上山打柴。那時候我們沒見過手表，頭腦中還沒有時間的概念，到了啥時候，只能憑直覺去判斷。有太陽的日子，就看太陽離遠山的高度;沒太陽的日子，唯有看天色行事了。因為把不準時間，準備下山回家的時候，常常天已漆黑。

經常是挑著柴火在路上，走著走著就伸手不見五指了。當時的情形，現在的孩子恐怕是想象不到的。那個時候我們畢竟小啊，不過就是八九歲。挑著幾十斤，甚至百來斤的柴火，又累又餓不說，在漆黑的山間小道上行走當然十分恐懼，我們只好盡量照應著走在一起。走在前頭的盡量放慢腳步，走在后頭的使勁甩開腳步，我們互相呼喚著彼此的乳名，為對方加油壯膽。

總算有火把出現了，一下子照徹了我們前頭那條崎嶇不平的道路。我們知道，這是家人擎著火把來接我們了。要知道，我們那個年齡，天黑了還在外頭，他們無法放下心來，更無法不擔驚受怕。其實他們在外頭做工也勞累了一整天，即使骨頭累得散了架，他們還是一刻不停地趕來了，有埋怨、有火氣，但心里裝得更多的是親情。

記得有一次，我和兄長各自挑著滿滿一擔柴火天漆黑了才到家。進門之后，父親并沒有夸我們，而是怒斥了我們一頓，說送我們讀書有什么用，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家，難道多一根柴火就這么重要嗎？又不是不知道山間多野獸，難道為幾根柴火連命都不顧了？說著抓起我們的書包就要往火塘里丟，幸好祖母在一邊攔下了。

那時，我們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們知道父親是為我們好，他對我們說的話我們也聽明白了：他是心疼我們，怕我們因小失大，累壞了身子，或是晚上在外面出現什么不測。要知道，在當時的條件下，他含辛茹苦送我們上學是多么不易、多么艱難啊！

這以后，我們有空還是上山，竭盡所能為家庭生活分憂，但心里總是裝著父親的話，日頭偏西了就趕緊下山回家，決不去貪那幾根柴火。我們知道，只要我們平平安安，父親就會過得快樂。如果我們出了點什么意外，帶給他的會是無盡的傷心。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們漸漸明白，那時候，父親將人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我們身上。固然當時我們受了委屈，但心里還是十分感謝父親。他那一頓怒斥，恰似山道上出現的那些火把，照徹了我們的生命，讓我們在一生之中，能夠胸懷光亮，遠離混沌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