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豐瀅

【摘要】我國上市公司執行新收入準則已有一年以上, 合同中的重大融資成分是新收入準則下確定交易價格所須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 然而, 銷售合同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及重大融資成分如何計量這兩個問題還有諸多細節尚待明確。 本文結合案例探討IFRS 15有關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和計量問題, 指出有關銷售合同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規定蘊含重要會計政策選擇權, 且具有經濟后果。 而在合同內含利率法無法操作的情況下, 重大融資成分計量過程中折現率的確定可能涉及復雜的估計和調整, 極具挑戰且具有相當可操控空間。 為此, 本文提出重新考量核算重大融資成分的必要性以及在現階段加強重大融資成分相關信息披露的建議。
【關鍵詞】收入準則;合同;重大融資成分;計量;折現率;會計政策選擇權
【中圖分類號】 F231?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4-0994(2021)07-0157-4
2017年7月, 財政部發布了修訂的《企業會計準則第14號——收入》(財會[2017]22號, 簡稱“新收入準則”)。 新收入準則適用于大多數與客戶合同的收入確認, 已在上市公司中實施。 新收入準則要求按五步模型確認收入, 而合同中的重大融資成分正是五步模型第三步確定交易價格中所須考慮的四大因素之一。 然而, 從新收入準則的執行情況看, 銷售合同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以及重大融資成分如何計量這兩個問題還有許多細節尚待明確。 為此, 本文基于國際會計準則理事會(IASB)2014年5月發布的《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第15號——源于客戶合同的收入》(IFRS 15)及其結論基礎, 并配合相關實務案例, 探討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與計量問題, 希望對我國企業正確執行新收入準則有所裨益。
一、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
IFRS 15要求企業在判斷合同是否包含融資成分及融資成分是否重大時考慮所有相關事實和情況, 包括如下兩個因素的影響: 因素一, 已承諾的對價與已承諾的商品或服務現金售價之間的差異(如果有); 因素二, 企業轉移已承諾的商品或服務給客戶的時點與客戶對這些商品或服務進行款項支付的時點之間的時間間隔以及現行市場利率的共同影響。 筆者對上述輔助企業判斷融資成分的兩個因素辨析如下:
1. 因素一實質上是引導企業從價格差的角度去判斷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 如果在控制權轉移時點商品或服務有現金售價, 且該現金售價與已承諾的對價之間存在差異, 通常意味著合同存在融資成分。 另外, 與之類似的一種情況是, 如果企業基于客戶付款時點的不同而以不同的價格銷售同種商品或服務, 通常也意味著合同存在融資成分。 根據IFRS 15的規定, 在上述情況下若控制權轉移時點與客戶付款時點之間的時間間隔超過一年, 融資成分應屬重大①。 因此, 筆者認為, 如果商品或服務存在價格差, 結合時間間隔的共同影響, 即可為判斷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提供便于操作的好的跡象; 但如果商品或服務不存在價格差, 典型如商品或服務在控制權轉移時點沒有現金售價, 企業就只能綜合相關事實和情況, 嘗試根據因素二進行判斷了。
2. 因素二實質上是引導企業從貨幣的時間價值的角度關注支付條款能否為客戶或企業提供明顯的融資好處。 但筆者注意到, IASB不喜歡使用“貨幣的時間價值”這一術語, 主要原因是貨幣的時間價值強調的是時間差即帶來價值差, 而IASB卻認為, 控制權轉移時點與客戶付款時點之間的時間間隔并不是判斷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決定性因素, 上述時間間隔與現行市場利率的共同影響才能為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提供重要跡象。 但是, IASB在IFRS 15及其結論基礎中并未說明上述共同影響是否重大的判斷方法和判斷標準, 這使得此項判斷成為準則留予企業的會計政策選擇權。 而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具有明顯的經濟后果。 對于一份長期預收合同, 若計量收入時考慮合同中存在的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合同負債將包含融資費用。 在客戶付款至控制權轉移期間, 融資費用的確認可能帶來期間利潤的減少; 在控制權轉移當期, 合同負債轉為收入時則能確認較原準則下為大的收入。 對于一份長期應收合同, 若計量收入時考慮合同中存在的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在控制權轉移當期, 將確認較原準則下為小的收入; 在控制權轉移至客戶付款期間, 融資收益的確認則可能帶來期間利潤的增加。 因此, 當企業經營涉及大量長期預收合同或長期應收合同時, 合同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可能會對連續報告期間的損益產生高重要性水平的影響。
下文以較有爭議的房地產開發銷售收入為例, 剖析房地產企業對此類收入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思路。 在商品房預售制度下, 房地產企業通常有長期預收款。 這類預收款的主要目的是補償企業前期發生的合同成本、規避客戶信用風險等。 倘若房地產企業沒有向客戶預收款項, 就很有可能需要向第三方融資并因此向客戶收取更高昂的對價以覆蓋增加的融資成本。 但不管房地產企業是向客戶預收還是向第三方融資, 其提供的商品都是一樣的, 因此確認的收入也應該是一致的。 從這個角度看, 房地產預售合同屬于包含融資成分的合同, 但融資成分是否重大還必須經過相應的判斷。
按照前文的分析, 由于多數預售的商品房在控制權轉移時點沒有現金售價, 因而企業只能綜合相關事實和情況進行判斷。 雖然大部分預售項目商品房控制權轉移時點(物業所有權轉移時點)與客戶付款時點之間的時間間隔較長(超過一年), 但根據IFRS 15的規定, 上述時間間隔不是判斷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必要條件, 企業更需要考慮時間間隔與現行市場利率的共同影響。 顯而易見, 這種情境下企業的判斷不可能客觀, 難免含有對計量后果和計量成本的考量。 與前述一般商品的長期預收合同不同, 商品房建設完工前滿足條件的利息費用可以資本化為存貨核算, 不會對期間損益產生影響。 在控制權轉移當期, 合同負債轉為收入, 資本化的利息費用被確認為成本。 也即房地產企業若在計量房地產開發銷售收入時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盡管其收入(成本)將被“做大”, 造成的整體損益影響與原準則下卻是無差別的, 但企業將因此確認高于其現金流入的收入金額, 并產生迥異于原準則下的收入核算流程。 這些即是管理層在判斷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時需要綜合考慮的計量后果和計量成本。
從已經開始執行新收入準則的房地產企業首次執行日調整數觀察, 只有少數房地產企業在計量收入的時候考慮了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多數企業并未考慮。 按照前文的分析, 可認為大部分房地產企業認為重大融資成分的計量成本超過了其計量效益。 而不論是考慮還是不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企業在表述重大融資成分有關的會計政策時多數只是機械性地重復準則的規定或準則應用指南的說明, 幾乎未有對判斷標準、主要參數和假設(如評估時使用的現行市場利率)進行詳細說明的, 披露的信息含量普遍不高。
另外, 有案例顯示, 重大融資成分復雜的會計處理會給外部信息使用者造成困擾。 以我國上市房地產企業X公司為例, X公司于2018年1月1日開始執行新收入準則。 首次執行日因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計算期初負債利息分別調增合同負債和存貨12.5億元。 2018年和2019年, 同樣因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計算新增負債利息分別調增合同負債和存貨53.6億元和90.7億元(占對應期間房地產開發銷售收入的比例為10.5%和11.3%)。 有投資者質疑這些被資本化的巨大利息費用出自何處, X公司只能解釋為“對應的是公司的合同負債,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有息負債”“該類資本化利息并非產生于實際借款利息, 沒有現金流的流出”。
二、重大融資成分的計量
對于確定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合同, IASB要求企業調整已承諾對價的金額以反映融資成分的影響。 計量過程的關鍵是確定折現率。 按照IFRS 15第64段的規定, 企業“應使用合同開始日與客戶之間單獨發生的融資交易②的利率作為折現率, 該利率應能反映合同中接受融資一方的所有信用特征, 以及客戶或企業提供的任何抵押物(包括合同中轉讓的資產)的情況。 企業通常可以通過將已承諾對價的名義金額折算到控制權轉移時點商品或服務現金交易價格的方式確定折現率”。 上述規定對計量重大融資成分應當使用的折現率進行了概念界定, 并明確了計算折現率常用的方法(簡稱“合同內含利率法”), 然而在實務中, 由于交易設計的復雜多樣, 重大融資成分的計量仍然可能存在如下兩個方面的問題:
1. 控制權轉移時點商品或服務現金交易的交易價格顯失公允。 下文通過改編自IFRS 15的兩個應用案例展示這種現象。
案例一: A企業為B客戶定制資產, 資產控制權在合同簽訂之后2年轉移。 A企業提供給B客戶兩種可供選擇的付款方式: 一是合同簽訂時就付款, 只需支付CU4000; 二是在資產控制權轉移時付款, 需要支付CU5000。 客戶選擇了前者。 若按合同內含利率法, 將已承諾對價(CU4000)折算到控制權轉移時點現金交易價格(CU5000)的方式確定折現率, 折現率應為11.8%③, 但該利率顯著高于A企業同期的銀行抵押借款利率, 因此可以判斷, 11.8%的合同內含利率很可能是A企業為促成B客戶在合同簽訂時點就付款而刻意營銷的一種隱含的高利率, 不足以代表合同開始日二者之間單獨發生的融資交易利率, 這進一步意味著控制權轉移時點CU5000的現金售價是不公允的。 假設能夠確定合同開始日企業與客戶之間的單獨融資交易利率為6%, 為準確反映合同經濟實質, A企業必須使用6%的折現率計算合同中的融資成分, 在合同開始日確認CU4000的合同負債, 在客戶付款與控制權轉移期間增加CU494[4000×(1+6%)2-4000]的合同負債, 在控制權轉移時點將CU4494的合同負債轉為營業收入。
案例二: A企業銷售某種型號的設備, 合同簽訂后資產控制權就發生轉移, 該設備的現金售價為CU1000000。 特別地, 針對B客戶, A企業允許其在60個月的時間內逐月付款, 按年化5%的利率每期支付CU18871④。 在這個合同中, 5%的利率顯著低于B客戶同期的銀行抵押借款利率, 因此該利率應是A企業為達成這份合同而給予B客戶的“優惠”利率, 不足以代表合同開始日二者之間單獨發生的融資交易利率, 進一步意味著控制權轉移時點CU1000000的現金售價也是不公允的。 假設能夠確定合同開始日企業與客戶之間的單獨融資交易利率為12%, 為準確反映合同經濟實質, A企業必須使用12%的折現率調整已承諾的對價以確定交易價格, 計算出交易價格為CU848357
, A企業以此記錄收入, 以CU1132260(18871×60)記錄長期應收款, 并在60個月內分期確認各期融資收益。
由此可見, 盡管IASB在IFRS 15及其結論基礎中反復指出, 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調整已承諾對價的目的是, 在收入確認的金額中反映標的商品或服務在控制權轉移時點的現金售價, 但在現金售價顯失公允的情況下, IASB是支持按定義確定折現率計算融資成分進而確定交易價格的做法的。
2. 控制權轉移時點商品或服務缺乏現金交易價格。 比如, 涉及資產定制的長期預收合同, 在控制權轉移時點就通常沒有現貨交易的交易價格。 這種情況下, 合同內含利率法將無法使用。
綜上, 用合同內含利率法計算折現率從而分離出合同中的重大融資成分的做法并非百分之百可行, 在合同內含利率異常偏離折現率定義或控制權轉移時點缺乏現金交易價格的情況下, 企業須另覓他法確定折現率以計量融資成分的影響。 而比照IFRS 15對重大融資成分折現率的概念界定, 最相似的一個利率是增量借款利率(IBR)。
IASB 2016年1月發布的《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第16號——租賃》(IFRS 16)中規定, IBR指的是“承租人在類似經濟環境下為獲得與使用權資產價值接近的資產, 在類似期間以類似抵押條件借入資金所須支付的利率”。 IFRS 16認為, 承租人在確定IBR時可從一個可觀察的基準利率開始, 比如, 在確定物業租賃的折現率時, 可以從承租人如果借款購買租賃類型資產或物業收益所須支付的利率開始, 在此基礎上, 再考慮承租人信用等級、抵押物的性質和質量, 以及交易發生時的經濟環境等基準利率未能窮盡的信息, 以確定IBR。 由此可見, IBR的確定也非易事, 甚至十分繁瑣。 筆者認為, 對于長期預收合同, 若企業同期有抵押借款, 用平均借款成本作為折現率是合適的, 因為該折現率包含了外部借款機構對企業方方面面宏微觀狀況的考量。 如前述房地產企業, 若計量收入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 因房地產企業多有抵押借款, 折現率可采用企業的年平均借款利率, 按年逐月計算預售項目的融資成分。 但如果沒有抵押借款, 企業只能以基準抵押借款利率為基礎根據自身實際情況進行調整了, 而這一過程可能涉及諸多不可觀察的輸入值、復雜的估計方法和披露, 對企業來說, 核算成本將大大增加。 而對于長期應收合同, 若用IBR作為折現率, 企業須對所有相關客戶的狀況進行評估, 這就更不可行了, 尤其在涉獵客群數較大時, 核算成本更為高昂。
IASB在IFRS 15的結論基礎中正面回應了企業對重大融資成分折現率確定困難的關切。 IASB認為, IFRS 15最終允許控制權轉移時點與客戶付款時點之間的時間間隔不超過一年的具有融資成分的合同, 以及主要目的并非為客戶或企業提供融資好處的合同⑤豁免融資成分的核算, 已經是對企業的 “關照”。 IASB希望在除此之外的其他需要核算重大融資成分的合同中, 企業與客戶能夠在充分考慮通貨膨脹率、客戶信用風險等因素的基礎上, 對合同付款條款進行單獨談判, 這樣企業便有足夠的信息用以計算折現率。 筆者不評論IASB的觀點, 但要指出的是, 對有較多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合同且內含利率和IBR難以直接獲取的企業來說, 折現率的確定將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工作。
三、結論與建議
1. 結論。 銷售合同中的融資成分可能在合同中被明確地闡述, 也可能隱含在合同的付款條款中, 其識別涉及十分精細的判斷。 本文的分析表明, IFRS 15有關銷售合同是否包含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規定蘊含了重要會計政策選擇權, 具有經濟后果。 當企業經營涉及大量長期預收合同或長期應收合同時, 該判斷更可能產生重大的損益影響。 此外, 對于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合同, IFRS 15要求企業必須對已承諾的對價進行調整, 以在確認的收入金額中反映標的商品或服務在控制權轉移時點的現金售價, 但在控制權轉移時點缺乏現金售價或現金售價顯失公允的情況下, IFRS 15亦支持按定義確定折現率計算融資成分的做法。 而此時, 折現率的獲取就可能涉及復雜的估計和調整, 其損益影響或具有相當大的可操控空間。
2. 建議。 鑒于上述結論, 筆者提出以下建議: 第一, 從成本效益原則出發, 要求企業在計量收入時考慮重大融資成分的影響是否值當是值得準則制定機構后續討論的話題。 第二, 在現階段, 不論是從市場角度還是從監管角度來看, 都應要求企業加強對重大融資成分的披露。 IFRS 15明確指出, 收入準則有關的披露應能方便財務報表使用者理解企業與客戶之間的合同產生的收入和現金流量的性質、金額、時間和不確定性。 根據這一原則, 如果企業的業務模式多涉及一年以上的長期預收合同或長期應收合同, 企業須詳盡披露相關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判斷過程, 包括判斷的依據、主要參數和假設等。 對于確定考慮重大融資成分影響的企業, 還須進一步披露計量過程中使用的折現率, 以及該折現率的獲取方法、主要參數和假設, 包括對相關資產負債和現金流量的定量或定性影響等, 以方便財務報表使用者了解這一復雜會計事項的經濟后果。
【 注 釋 】
① IASB也指出, 因素一只能被作為識別合同是否存在重大融資成分的一個跡象, 因為有些合同已承諾的對價與現金售價之間的差異是由融資以外的其他原因引起的。 比如:客戶能夠自行決定控制權轉移時點的長期預收合同(如儲值卡、客戶獎勵積分等);已承諾對價中的相當一部分是可變的, 且對于該可變對價企業或客戶均無法控制的合同(如按商品或服務的銷售數量或金額收取的特許權使用費等);包含質保金安排的合同;等等。 上述合同即便同時存在價格差和一年的時間間隔, 也可豁免重大融資成分的認定, 因為合同并未給客戶或企業提供融資的明顯好處。 IFRS 15第62段對上述三種情況有詳細闡述。
② 該交易不伴隨商品或服務的交易。
③ 該折現率系通過公式4000×(1+i%)2=5000計算得出。
④ 根據[n=16018871(1+5%/12) n]=848357計算得出。
⑤ IFRS 15中的第62段提到了三種情況, 在這三種情況下合同并未給客戶或企業提供融資的明顯好處, 詳見注釋1。
【 主 要 參 考 文 獻 】
[1] IASB. IFRS 15:Revenue from Contracts with Customers,2014.
[2] IASB. IFRS 16:Leases,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