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洛神”何灝浩：我本凡人

陳全忠

2021年6月12日晚，河南衛視播出了中國節日系列之端午節特別節目——端午奇妙游燃炸全網。其中火出圈的便是水下中國風舞蹈《洛神水賦》，伴隨著悠揚清雅的旋律，只見一位女子化身“洛神”絕美登場。她娉婷婀娜地在水中舞蹈，時而含眉凝腮，時而月下攬影，時而微醉掩羞，時而碧波漣漪起……真的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這位舞者便是90后女孩何灝浩，用一段唯美曼妙的水下舞蹈，再現了“獨占天下八斗才”的曹植曹子建的名篇——《洛神賦》，讓一眾網友驚嘆：“我是看到神仙了嗎！”何灝浩自己編舞、自己選造型，把1700年前的神請出來，這智慧真的不簡單！

13年花泳隊，拿下4個水中冠軍

何灝浩1990年出生于廣州。有一天，上小學的她正認真聽老師講課，突然，班主任走進來，讓女生起立，男生到外面去，然后走進來一個花泳教練，仔細地端詳這一班女生。教練選中了幾個女生，何灝浩便是其中之一。

經過了幾輪水中的測試，何灝浩都表現得不錯，因為她從6歲時就開始正式學游泳。教練問她愿不愿意練花樣游泳，從小愛水的何灝浩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進了花樣游泳隊之后，訓練隨之而來。花樣游泳與我們平常的所熟悉的競技游泳不同。競技游泳比拼的是速度，而花樣游泳是體操、技巧、舞蹈、音樂、游泳、跳水的結合，有“水中芭蕾”之稱。

幾年的訓練之后，何灝浩和花泳隊的姐妹們登上了全國比賽的舞臺。12歲那年，何灝浩拿到了第一個全國冠軍。在廣州花泳隊的13年里，她一共奪得了四屆全國冠軍，為自己的體育生涯畫上了一個不錯的句號。

高三那年，何灝浩退役并成功考入廣州大學新聞系。暑假的時候，她還去報社實習，參與微電影拍攝，作品《超時空愛情逆行》獲得廣外南都杯DV Newscar最佳創意短片。

大學臨近畢業時，何灝浩參加了廣東衛視和中國聯通舉辦的《天生我才》節目。經過了海選、初賽、復賽，她成功晉級決賽，2013年2月22日在廣東衛視播出。決賽有16位選手參加，8位能獲得廣州聯通的工作崗位，1位能獲得節目提供的免費MBA課程。

何灝浩被分到了第三組出場，與另外三位來自廣東各地的大學生共同競爭。在最后一次比賽時，何灝浩扮演的角色A，因為搶了領導B的風頭被誤會，她需要給B發個短信來解釋自己。

何灝浩在答題板上寫道：“我已經跟老板說了都是你的建議。”她緊接著便用了四句古話來詮釋：“容。受益為謙，有容乃大。謙。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盈，則思江海下百川。爭。上善若水，為而不爭。水就時勢馳騁于天下之利器之上，因其隨方就圓，以其不爭，所以天下莫能與之爭。能。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相信我的光芒一定會被發現。”

話剛說完，就得到了特邀嘉賓毫不掩飾地贊賞：“何灝浩，你是個詩人，你比我和劉學（當晚主持人）強。”

最后，經過10位評委的討論，何灝浩不僅獲得了聯通公司的工作崗位，更贏得了MBA免費培訓的機會。

翩翩美人魚，水下運動治愈焦慮

簽約中國聯通，機會確實不錯。但這種朝九晚五的工作干了沒多久，何灝浩就覺得，這種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年，她還是單身。父母很著急，催著她抓緊完成人生大事。有時被催得煩了，何灝浩也有些猶豫，是不是應該早些結婚，過著規律安穩的生活？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問自己。

感到心煩的時候，何灝浩便四處旅游、往海里扎，因而也結識了世界各地的潛水愛好者。有人給她介紹了國際人魚聯盟，通過美人魚訓練，她找到久違的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也下定了辭職的決心，成為美人魚教練。

美人魚運動在下水前需要做專門的呼吸訓練，能幫助人調節情緒。當套上專屬的魚鱗尾巴下水，在水里做著各種舞蹈動作，盡情展示美的那個瞬間，無疑是女生最快樂、最自信的時候。在何灝浩看來，美人魚運動能給人帶來的改變是有科學依據的。人在運動時會分泌多巴胺，而美人魚運動還會分泌一種血清素，這種血清素介于腎上腺素和多巴胺之間，這種激素可以提升人的幸福感和愉悅感。

考上了美人魚教官后，何灝浩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學員，有為了愛美的，有為了健身的，有個學生讓何灝浩記憶特別深刻。那個女孩患了重度抑郁癥，來學美人魚運動最初只是好玩。后來跟著練了一段時間，漸漸感到在水中特別沉浸，特別舒服，抑郁的癥狀好了很多。女孩對何灝浩說：“美人魚運動是一項最不可思議的運動。”

何灝浩確實感覺不可思議，她竟然還能游進電影鏡頭里。那年周星馳的電影《美人魚》開拍，她接到劇組的邀約時，還有點不相信。從選角到只身一人來到片場之前，何灝浩一直忐忑不安，擔心被騙。直到去到深圳楊梅坑的拍攝現場，見到了實景的“人魚窟”和導演星爺之后，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也是直到那天她才知道，自己除了給“人魚族”進行水下特技替身之外，還多了一項特別的任務：為女主角飾演的“女人魚”進行部分高難度的水下特技替身。

頭一次參與電影拍攝，她感覺特別新鮮，也漸漸萌生了成為一名水下特技演員的興趣。隨著拍攝的進行，她開始體會到了演員拍攝電影的辛苦。為了一個“頭發在水中流動”的鏡頭，何灝浩足足花了兩天時間，泡在海水里進行拍攝，被太陽曬得脫了四次皮。

拍攝人魚跳水的瞬間鏡頭時，何灝浩需要從地面高臺控制角度，跳進水深僅有一米多的水池里，刮蹭受傷是常有的事情。拍攝水下戲份的時候，正值冬末春初，室溫只有十多攝氏度，在水下拍攝特別冷。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結束拍攝時，剛離開水面，便沖來了五個工作人員，有的幫忙裹毛巾、有的幫忙遞姜茶，突如其來的“高待遇”讓她受寵若驚。

電影中有一幕場景，講述的是一群人魚迎戰人類。這些人魚的水下動作鏡頭，就是由何灝浩和其他水替演員一起完成的。只有幾位水下特技演員，卻要演出十幾條“人魚”的感覺，何灝浩不得不在一天內換了八個造型，頻繁得連造型姐姐見到她走進化妝間時，都忍不住對著她調侃：“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在水里旋轉、翻滾，每一個動作何灝浩都盡心盡力做到最好。一方面，是受到了劇組人員的專業精神影響，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觀眾能透過這部電影，了解到保護海洋環境的重要性。

《美人魚》這部片子，是近年來國內少有的以海洋生物的角度講述環保主題的電影。何灝浩是海洋環保的支持者，也正是這個原因，才讓她決定參與電影拍攝。

當影片中的美人魚回到現實，何灝浩并沒有停下她支持海洋環保的腳步。2017年，她參加了國際潛水小姐大賽，與各國選手一起參與環保行動、海洋知識培訓，并在決賽中一舉摘得了中國區的總冠軍。

拍攝海洋宣傳片、撿拾沙灘垃圾、學習珊瑚知識、參與海洋珊瑚修復種植……藉著國際潛水小姐的身份，何灝浩一直在全國各地奔走，積極參加各種海洋環保推廣活動和海洋保育講座。

為了拯救瀕危的珊瑚群，2018年，她在深圳大鵬灣參加了一場珊瑚修復種植活動，當時場面可謂相當驚險。在水下能見度不足半米的情況下，何灝浩要抱著珊瑚筐潛到水下四米的深度，往水泥托盤上“插秧”。

暗流洶涌，浮球的繩子好幾次纏住了她的氣瓶和身體。最危險的時候，水下暗流幾乎要把她沖到公海里面去。那時，她幾乎是只靠著幾根手指死命掰著水泥托盤，用手臂夾著珊瑚筐在才得以在水下完成種植工作。回到地面后，才發現自己手臂上都是傷痕。她說，這些痕跡都是她為保護海洋而得到的勛章。

飄飄欲仙“水下洛神”一鳴驚人

水下舞蹈更早是在國外發展起來的，讓何灝浩印象深刻的是法國藝術家的《海女AMA》。“當時在潛水圈很‘炸。”何灝浩心向往之，有舞蹈根底的她就嘗試做這件事。

盡管水下舞蹈無法讓她養活自己，她要一邊到全國各地帶美人魚學員上課，一邊從事這一熱愛的事情。要忍受貧窮，也要忍受一些“嘩眾取寵”“博眼球”的評價，她不在乎。何灝浩拍過不少水下舞蹈作品。印象最深刻的是《自由之海》，如今她放在微博置頂。視頻中，水墨風的服飾加上中國古典舞的動作，她在海底的白色沙灘上翻滾。

那次拍攝，也是非常驚險的一次。他們去拍海島，拍完去探洞，因為“太貪婪”，多看了一會，耽誤了回程時間。夜幕降臨，沒有燈只有手電，一群人在海上迷失方向。更致命的是遇上雷暴，綠色、粉色的雷電在周圍360°降落，全船人驚心動魄。最后全靠船長的直覺，才找對方向回去。

在玩水下舞蹈的過程中，何灝浩也遇到了圈里很多同好，比如最早嘗試在國內拍攝水下舞蹈的導演郭吉勇。他與創作團隊在澳門新濠天地“水舞間”拍攝水下舞蹈版的《卷珠簾》，被網友們譽為“史上最強水下中國風舞蹈”。

正是因為《卷珠簾》等作品曾引起的關注，2021年5月，河南衛視找到了郭吉勇，一起打造端午節特別節目“端午奇妙游”，以四位唐小妹的視角，拉出4條平行且交錯的故事線，講述《唐宮夜宴》前傳故事。郭吉勇找到了何灝浩，能夠借助水下舞蹈的方式來展現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他們覺得自己很榮幸。

電視臺通知他們，完成這個水下舞蹈作品，只有15天的時間。對于這個8個人的團隊來說，盡管經驗豐富，但是15天的時間還是很趕的。

接到這個訂單后，團隊前期策劃、制作腳本、分鏡用了五六天，這期間，他們與河南臺節目組工作人員一起討論。本來團隊初稿準備的是敦煌“飛天”的創意，與節目組討論后決定，改為“洛神”。《洛神水賦》作為“端午奇妙游”的第一站，顯然既著眼于水下舞蹈特攝本身的奇觀性“戲睛”，更是向歷史悠久的河洛文化致敬。

拍攝地點選在上海水下拍攝基地“圖工攝影”，那個水池深度是4.5米，長寬在5米左右。從6月3日起連拍了三天，何灝浩在水下呆了26小時。隨著下潛的深度增加，水壓也隨之增加，耳膜內外形成壓力差，耳朵會感到疼痛，就需要做耳壓平衡。

她不帶氧氣設備下水，在水下每50秒完成一個舞蹈段落，再浮出水面換一次氣，每天大概拍200條左右。這些動作都是根據《洛神賦》等文獻里面的講述，大家一起商量出來的，比如在水下揮手做出展翅的樣子，“將飛而未翔”“體迅飛鳧，飄忽若神”。最終“洛神”離去，雖未如《洛神賦》中所言“六龍儼其齊首，載云車之容裔”，卻如“嫦娥奔月”一般，衣袂翩躚……

在拍攝中，最難的是裙帶飛舞的場景，最讓人覺得美輪美奐的也是這段。因為何灝浩穿的漢服，裙帶非常復雜，下水后很容易纏在身上。旁邊三位攝影助理兼安全員負責的就是這一個工作。下水后，他們幫何灝浩整理好裙帶，同時要隱蔽好自己不出現在鏡頭中。因此，幾個人的配合默契非常重要，尤其是整理裙帶時候，每次拍攝只有50秒時間，一旦操作失誤，只能重新換氣后再下水重來。

水池溫度30℃，體感只有28℃。與下水的其他四個人相比，何灝浩是最難受的。她沒有穿保暖潛水衣，衣物穿得少，胳膊、腿還是裸露的，腰上還要綁著15斤重的鉛塊，同時拴著魚線，組成向上向下的兩個力，幫助她懸浮穩定。為保障拍攝，她頭發涂了特制膠水，妝容可以6小時不脫妝，因泡水太久，她的眼膜一度充血。

何灝浩覺得，能以一技之長還原千年前的中華精粹，這些都是值得的。網上如潮的好評更是將這個節目送上了熱搜，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6月13日晚間在推特為《洛神水賦》介紹轉發：““難以置信的美！舞蹈像天鵝一樣優雅，像中國龍一樣敏捷（引用《洛神賦》名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海內外網友紛紛點贊。

何灝浩對水、對海洋無比熱愛，希望大家看到水下的美。這是五年來，她堅持水下舞蹈原因，靠這個也傳達海洋保護的理念。今天，靠著《洛神水賦》的表演火“出圈”，她的愿望實現了，所以她說：“等這一天，我等了五年。”

更讓她感動的是家人對她態度的變化。當年她放棄安穩的國企工作，父親覺得她是好高騖遠。從2016年至今，都不太支持她。這次她在網上火了，還被官方推介到國外，父親對于她在從事的這件事，有了新的看法。“誰也不知道洛神是什么樣子，全憑曹植的文字描述。”何爸爸說起女兒來，現在有點驕傲，“灝浩自己編舞、自己選造型，把1700年前的神請出來，這智慧真不簡單。”

編輯/征 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