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藏地底的生命之樹

三星堆遺址發掘現場超出所有人的預料，看情形，似乎3000 年前這里的一切都被砸爛燒毀過，仿佛已經完成了一場涅niè槃pán。二號祭祀坑出土了幾百塊青銅碎片，這些留在人間的片段，還能拼貼出那個世界的一絲端倪嗎？三星堆文物修復團隊歷經八年，拼接出3000 年前這里最大最完整的一件青銅器，當它呈現之時，新的謎團又接踵而至，器物所要表達的意圖完全超出人們的經驗。它就是埋藏地底的生命之樹——三星堆青銅神樹。

青銅神樹的樹枝分為三層，每層三枝，樹枝上分別有兩條果枝，一條向上，一條下垂，果托碩大。全樹共有九只鳥，站立在向上果枝的果實上。

再仔細觀察，我們可以看到它的非凡氣勢。一條龍沿主干旁側而下，蓄勢待飛，不難想象它凌空飛舞的壯闊景象。這棵樹似乎并非生長于人間，也不僅僅是古蜀先民對自然的理解，不只是他們對鳥類劃過天際和在樹上棲息的觀察。幾棵樹也許象征著九天，樹頂是否已經是九天之外？

神樹所蘊含的秘密可能還不止這些，從另一株至今只修復出下半段的青銅神樹底座，能看到更多隱喻和象征。它的三面各有一跪坐銅人像，前臂殘缺，參照出土的其他青銅人物來推測，很可能是雙臂前伸手持禮器，如璋、琮等，表現祭祀儀式的情景。

三星堆出土的其他青銅器，同樣證實了古蜀先民非凡的創造力，還有他們不斷試圖溝通天地、認識宇宙的可能。這些符號與青銅神樹一樣，也許都來自一場儀式。這些也許超越了他們日常可見的形象，因此成為符號，成為擁有去過另一個維度和時空的神秘力量。

在全世界各大文明的神話中，大樹都是天地之間的靈物。歷史文明、想象，似乎都是以一種相同的方式構建起來的，這種連接方式就如同樹狀結構。樹立天地，生命之樹成為人類一個古老的象征。

樹，直立挺拔，枝葉茂密，又擁有比人類更長久的壽命，所以被人們所崇拜。三星堆祭祀坑內，出土有許多青銅樹的殘損部件，最終能確認的有六株。經過考古工作者多年的復原工作，一號青銅神樹體量巨大，造型獨特，是古蜀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文物之一。

通過觀察這六株神樹，會發現它們都帶有通用的特征：底座為三個相連的拱形，其上為直立挺拔的樹身。樹身與樹枝處有火焰紋托盤相連，與太陽紋飾相似，樹枝或上或下彎曲，枝頭結有果實，還停落有神鳥或人面鳥身的神靈。這些形象組合成古蜀人心目中的神樹，而一號神樹的樹身上還盤旋了一條龍，更加證明了這株神樹崇高的地位。

在二號神樹的底座上，三個連拱形上裝飾有云氣紋和“⊙”紋，每個拱形前各有一個跪坐人像，可惜巫師手部已殘缺。結合三星堆出土的一件刻有紋飾的玉璋，我們可以還原出更多內涵。這柄玉璋長達半米，很薄，手握的一端較窄，有穿孔，另一端斜平。玉璋兩端用線條描繪出了祭祀場景，畫面以中間的勾連紋分為上下兩組，凸起的連拱形圖案內裝飾紋飾與二號神樹底座完全相同。上層巫師頭戴平頂冠，雙手抱握站立;下層巫師頭戴山形的頭飾，雙手抱握，兩腿外撇地跪拜祭祀。《周禮·考工記》中記載：大璋、中璋長九寸，是天子巡視天下時祭祀山川的禮器。這件玉璋比周代規定的九寸大璋還要長，其上刻的正是古蜀國人的“祭山圖”，裝飾有“⊙”形太陽紋和云氣紋的連拱形就是神山。三星堆遺址中出土眾多玉璋，還出土有巫師持璋跪地祭祀的青銅像，證明古蜀人對神山的敬仰和熱愛。生長在神山之上的神樹，也成了蜀國人崇拜的對象。

中原的神話和文獻中記載了許多神樹，有“扶桑”“若木”“建木” 等。曾侯乙墓中出土有一件黑漆衣箱，上面繪制了戰國時期關于太陽、月亮的神話故事。其上繪制了兩棵樹，高者有十一根枝條，矮者有九枝。每個樹枝頂端都有一個發光的太陽紋，樹枝頂端還停留有兩只巨大的神鳥。兩棵樹之間有一人持弓發箭，從樹上射下一只巨鳥。這幅畫取材于“后羿射日”的神話故事，結合《楚辭》《淮南子》等書的記載，與三足烏、太陽有關的神樹名為“扶桑”。后人在對《山海經》的注釋中還記載：太陽從東方升起，停留在東海的“扶桑”之上，傍晚至西方落下，停留在西極的“若木”之上。所以有學者推測，三星堆這棵有太陽紋飾裝飾、又停留有鳥的神樹就是“ 扶桑” 或者“若木”。

傳說“建木”生長于天地之中，高百仞，是溝通天地人神的橋梁，伏羲、黃帝等上古君王都是通過“建木”這個神梯往來于天庭與人間。而攀附在一號青銅神樹上的龍，也許正是蜀王或巫師往來的坐騎。因此，三星堆神樹也有“建木”之說。

還有學者認為，這棵青銅神樹描繪的是古蜀人眼中的宇宙，是他們世界觀的展現。雖然三星堆青銅樹的原型及內涵有眾多說法， 但它是古蜀國的神樹這一點卻毫無爭議。

到了東漢時期，大中型墓葬中開始出現一種青銅樹狀的陪葬品。陶制或石制的底座頂端開有插孔，上面插有青銅鑄造的樹干， 高達1 米有余，樹干上分多層插掛青銅葉片，葉片設計得華麗而繁復，其上站立不同人物和神獸，還無一例外地掛有方孔圓錢，樹頂多立一只尾羽華麗的神鳥，可能是鳳凰或者朱雀。青銅樹的底座或為野獸奔跑的仙山，或為造型獨特的神獸。我們不知道古人是如何稱呼這種神樹的，而如今站在它的面前，繁密茂盛的枝條上掛滿銅錢的景象令人震撼，被人們俗稱為“搖錢樹”。有趣的是，這種“搖錢樹”的分布地區正好與古蜀文化位置吻合。

目前出土的“搖錢樹”主要位于四川省，臨近四川省的云南、貴州、湖北西部等地區也有分布。這也許不是個巧合。“搖錢樹”上的方孔圓錢源于春秋戰國時期，當時各國使用不同形狀的錢幣，自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將秦半兩作為統一貨幣，從此方孔圓錢這種形制的貨幣成為中國古代錢幣固定樣式，延續了兩千年之久。中原地區正處于商王朝時，以四川為中心的西南地區就已經存在以樹為崇拜對象的文化傳統。秦朝之時，始皇為求長生不老，廣派方士至傳說中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尋求仙藥。漢朝繼承了楚國敬鬼修仙的風氣，認為人死之后靈魂會通天升仙，神樹便展現出它連接天地的階梯作用。“搖錢樹”上多有民間崇拜的西王母形象，到東漢后期還出現了剛剛傳入中國的佛教形象，西王母是執掌不死之藥、主人壽命的至尊之神，佛教倡導死后通往西方極樂世界，這些形象更加突出了墓葬中神樹的升仙功能。加之四川盆地物產豐富，經濟發展也刺激了人們對金錢財富的追求， 神樹也開始掛滿錢幣。

用世俗的眼光看，滿樹的錢幣代表墓主人對財富的追求。但仔細查看，就會發現每個錢幣的邊緣都有四射的光芒，它的原型還是停歇在樹上的太陽。仙山、太陽、神鳥和仙人，東漢時期四川地區獨有的搖錢樹的構成元素，與三星堆青銅神樹如出一轍，它們表現的都是“通天升仙”這一主題。只是東漢時期的民間信仰復雜、裝飾風格多變，將神樹逐漸世俗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