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險運動背后的微心理動因

李聞新

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安全事故的發生，令人震驚、令人扼腕嘆息。我們大多數人對極限運動知之甚少，所以事故發生后很多人都會在心痛之余不禁疑惑：“為什么不停賽？”“為什么不退賽？”讓我們將視角偏重于個體心理，通過幾個概念，嘗試探討高風險運動中人們行為背后的微心理動因，從而提示我們在健身的過程中做好自我保護。

心理預警

心理預警是個體因環境對自身生理和心理安全產生威脅的敏銳感覺，是一種自我安全的自主警告，它可以幫助個體提前做出防御，具有自我保護的意義。與史前人類相比，現代人身上退化了很多自然屬性，而社會屬性的不斷進化，讓我們幾乎忘記了人類祖先曾經完全是依靠感知來應對大自然的瞬息萬變，趨利避害的原始本能可以讓我們遠離危險，確保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生息繁衍。隨著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個體自身與環境風險之間的直接較量早已不再是生活的主要內容，我們不再會僅僅為了果腹而將自己置于危險，卻常常會為了實現某種價值、追求某種信念、滿足某種渴望等高層次心理需求而將自己置身于不可控的環境，這也是人類得以不斷進步的本質所在。

高風險運動滿足了人們自然屬性中近距離與自然互動的天性，更激發了人們在速度與激情中不斷發現自我、挑戰自我和實現自我的積極情感需要。然而高風險運動總是會與風險相伴，當極端天氣突然向我們襲來，人類從遠古祖先那里傳承至今殘存下來的生物性原始基因，是否依然可以保護我們，幫助我們對風險作出前置預警，從而即刻調動有效資源去應對，實現全身而退呢？事實上，環境風險的信號傳入我們的感知系統，卻并不一定會引發心理預警，從生理上的警覺到認知系統發出警報還需要一個過程，其中最重要的環節是大腦對風險程度的識別。在一個不可控的環境中，短時間內人們依靠自身知識體系和以往經驗，對客觀風險作出準確評估，才是能否及時發出心理預警的前提。

風險識別

我們知道，風險常常發生于意外，所以人們對風險識別的時效性顯得尤為重要，一旦錯過了最佳時間，逃離危險的概率就會下降，可見風險識別是一個需要在短時間內作出快速反應的思維過程。人類對風險的快速識別，主要依賴每個個體獨特的認知系統以及長期積累的經驗。

以具有豐富經驗的運動員為例，高風險運動愛好者日常訓練多以提升自身運動素質為主，賽前只要熟悉賽道即可，他們往往缺少對環境危害預判的訓練，對環境安全的評估會建立在對舉辦方安全管理能力的信任上，也就是運動員通常會將個人對環境風險的預警依托于他人。正是這種安全依賴（也叫作安全委托）降低了運動員自身對危險評估的主動，非個人緣故情況下，大多數運動員是不會主動選擇退賽的。據新聞報道，一位女選手在遇到有跑友因天氣突變而主動退賽的情境下，依然選擇了繼續參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內心中有一個概念：只要沒有接到停賽通知，就意味著天氣突變是可以克服的，賽道依然安全。

從生物學角度看，人體中的化學物質多巴胺也會影響我們對環境風險的評估。多巴胺是一種神經介質，主要功能是幫助細胞傳送脈沖化學物質，它會在我們的神經元之間傳遞興奮和開心的信息，激起人們的快樂感。生理心理學家通過研究發現，人們在快樂等積極情緒狀態下，會表現得很勇敢，喜歡做出冒險的決定和行為。反過來，體育運動也有助于我們的機體分泌多巴胺，這就解釋了：處于高度興奮狀態中的運動員受多巴胺作用，容易降低對環境風險的感知，在快速進行風險識別時發生誤差，是生物體對外界作出反應的自然現象。

選擇理論

著名心理治療家威廉·格拉瑟認為，人類個體大多會主動采取行動趨利避害，每個人都想要做出更好的思考和行動。在這里，行動是選擇的結果，思考決定了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左右我們思考過程的常常是對付出代價的利弊權衡。由于人的社會屬性比自然屬性更為復雜，使得每個人對利弊的看法有所不同，其背后的心理因素相對復雜，主要是生活背景、成長背景以及專業經驗帶來的差異。以競技比賽為例，個體對完賽目標的執著程度、對該賽事賦予特殊意義都會導致最終選擇堅持。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選擇通常有兩個方向，一種是選擇放棄，另一種是選擇獲取，前者顯然更容易給人帶來挫敗感，所以遇到具有高價值、高成功目標的事務，人們通常不會主動選擇放棄。

社會學習理論創始人班杜拉認為，一個人的選擇受個人信念的影響，我們總是通過選擇能培養某些潛能和生活方式的環境來塑造命運，人們善于避開自認為超越其能力的活動和環境，而積極擔負自己有能力從事的活動，選擇自己能應對自如的環境，自我效能感越高的人，所選擇的活動的挑戰性就越大。運動心理學研究認為，自我效能在運動員生涯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因為自我效能高的人，不僅偏好標準的困難任務，且在其中表現出高度的持久力，當風險逼近時，高級別選手選擇堅持的可能性相比其他選手要大。我們看到，在越野賽中遇難的21名選手中大多是國內越野賽項目頂級運動員，這個數據再次說明以往成功的經驗會提升個體自我效能，從而增強對自己能力與解決困難效率的樂觀信念。

這篇文章，獻給5月22日黃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賽的21位逝者，他們將生命定格在自己鐘愛的事業，也用生命為極限運動事業敲響了警鐘，成為促進高危體育賽事活動科學化規范化發展的先驅。近期，國家體育總局發布通知，要求即日起暫停山地越野、戈壁穿越、翼裝飛行、超長距離跑等管理責任不清、規則不完善、安全防護標注不明確的新興高危體育賽事活動。這是國家治理對極限運動賽事管理的重拳出擊，也會成為極限運動事業健康發展的轉折點，高危運動安全防范只有實現科學化管理，才能真正讓逝者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