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販阿三和作家三三

文/喬貝

陳慧

44歲的陳慧是浙江余姚市梁弄菜市場的流動攤販，她嗓門大，皮膚黑，一頭齊耳短發，看起來精神十足。因為在家排行老三，在菜市場，大家都叫她“阿三”。她靠一輛自制的推車謀生意。推車里小百貨拉拉雜雜，果木鋸、菜刀、蟑螂藥、蒼蠅拍、馬桶刷……一年四季不重樣。她還是一名作家，剛出版了第二本書《世間的小兒女》，并且上了5月份“浙版好書榜”。三年前，她的第一本書《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因為銷量不錯，已經印刷了兩次。

邊擺攤，邊寫作

26歲那年，陳慧從江蘇如皋嫁到浙江余姚梁弄鎮，丈夫比她大8歲，是梁弄本地人。后來丈夫因為工作住進了縣城，一周回一次家，兩人從此成了周末夫妻。

陳慧職校畢業，做過裁縫，開過百貨店。早先去縣城進貨等公交車時，她會從站臺對面的攤位上買兩本雜志，囫圇吞棗般地讀一讀，讀多了，就想自己寫一寫。

2010年，陳慧從菜市場抱回一臺電腦，接上網線，注冊了一個QQ號，取名“三三誰誰”，在空間里斷斷續續敲下一些小文：“我想燙頭，我想修眉，我想顛覆自己，我想還是算了。”每天凌晨4點左右，陳慧爬起床，擰開臺燈，在電腦上點一首歌，戴上耳機，拉開鍵盤笨拙地敲字。她的房間漆黑，窗簾是常年合著的，身旁的孩子還在睡夢中。敲敲打打幾十分鐘后，她才關上電腦推車出門。

擺攤的時候沒法分心，靈感來了，陳慧就順手抓起攤車上的香煙紙殼寫下一些“故事頭”：“一個憑空來我家做客的老人”“去世的女人”。很多包裝紙殼上都留下了只有她自己能辨識的字跡。她把它們小心地收進腰包里，紙殼開裂翹了邊也不舍得丟。

終于在一個雨天不出攤的早晨，陳慧坐在電腦前，拉出鍵盤——“砰”的一聲響，一下子就嚇飛了屋檐上落腳的一群麻雀。炮仗聲是從村子東頭傳來的。她倚在門框上梳頭，一邊梳，一邊默默地在心里數著炮仗的響數。“砰、砰、砰……”一聲連著一聲，不疾不徐地，好像怕她數不清楚似的。這是她虛構的故事《十六響》。

那時候，陳慧的寫作無關文學，寫出來的東西像流水一樣，不講究斷句，篇幅隨心，感嘆號遍布全文。陳慧對著電腦傾瀉一通，才覺得“心里好舒服”。出攤前、下雨天、孩子被奶奶接去了，只要是一個人空下來的時候，她就關上房門寫作。

生澀得鮮美

后來，陳慧找親朋借來10萬元，在小溪邊蓋起了三間平房。搬入新房的第二年，她專門買來一臺數碼相機，在菜市場拍人，拍蔬果，拍雞鴨魚蟲。在菜市場人們的印象里，賣百貨的阿三風風火火的。

城鎮通上公交后，丈夫搬回了小鎮，孩子開始上小學。每天要為父子倆準備早飯，陳慧沒法在早上打開電腦了。只有把他們送出門，收了攤，中午睡個午覺，到下午，屬于她自己的時間才真正到來。

2016年，陳慧無意間點進了余姚新聞網“舜江文苑”，看到上面貼著長長短短的文稿，她也從自己的空間選了幾篇，復制粘貼進去。沈春兒是當時的論壇版主，也是當地的一名小學語文教師，她很快注意到這個賬號，文字詼諧，生機勃勃，古靈精怪。經沈春兒引薦，陳慧的一些作品在當地期刊發表。2017年，在作家謝志強鼓勵下，陳慧報名了當地的新人作者扶持項目，入選者將有機會免費出書。出版社的編輯第一次讀完書稿，很吃驚，雖然書稿的寫作有些粗糙，也沒有結構上的技巧，但她被文字里流露的真誠和自然打動了：“那感覺就像吃生菜，爽脆活泛還帶著股生澀，就是這股生澀讓人感到鮮美。”

小販阿三和作家三三

關于寫作，陳慧“從來就沒正兒八經當回事”。她的生活簡單分明，如果要給生活里的事項排排序，第一位是擺攤，然后是睡午覺，其次才是寫作。那兩本書她至今沒擺上過自己的貨攤，她說“菜市場是拉呱閑扯的地方”，談生活不談文學。但寫了兩本書的阿三著實讓菜市場驚奇：“阿三，才女哦！”他們遠遠喊她。“是的，發財的財。”她大喊一嗓子回應。有人端起雙手靠近：“阿三，來給我手上簽個名。”她翻起白眼，罵咧著跑開了。

上午10點一過，梁弄菜市場沒了早先的熱鬧勁。收攤后，她拎著大袋小袋的菜蔬跨上摩托車回家。雙腳剛一落地，她就鉆進廚房搗鼓起來。在書里，她寫小鎮百態；在廚房，她也講究吃一方水土味。“花生就要帶著泥，佐料不要多，就一勺鹽，你吃了還會想吃；還有沒吃飼料的魚，肉質才叫鮮。”說著說著，歌聲從廚房里飄了出來。

陳慧經常說，菜市場上的她和寫作時的她是兩個人。白天，小販阿三腦筋活泛，在菜市場沖鋒陷陣。收攤之后，熱鬧活絡的一面連同攤車上的百貨一并被收起，她“像一朵黑乎乎的香菇一樣端坐在位于小溪邊的三間房子里”，拉開鍵盤，嗒嗒聲填滿整個屋子，流出的文字里才開始走出另一個自己。

2021年6月，陳慧的第二本散文集出版，新書簽售會在余姚書城舉行。簽售會當天下了大雨，她從晾衣竿上隨手摸下一件干衣服套上就出了門。中午，等待簽售會開始的時間，陳慧靠在沙發座椅上，睡著了。

下雨天和不用擺攤的下午，陳慧坐在自己的小屋寫作，多年來已經形成了鐘擺一樣的慣性，一天不寫，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么。有那么幾次，村里的工作人員來發放村務宣傳單，陳慧坐在房間里聽到他們問鄰居：“陳慧家沒人嗎？”

“有人的。”鄰居笑嘻嘻，“你去敲敲窗戶。”

“他們知道我的電腦桌就在窗戶旁邊。我的窗戶比我的門更重要。”陳慧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