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衛填海

胡曉霞

一

“非常抱歉！”鋁合金門外，X型通信機器人收起了機翼后說道，“您的父親在此次大戰中陣亡，我僅代表炎帝指揮部向您致以最沉痛的哀悼和最深切的慰問……”

全身墨綠色的機器人后面說了些什么，我都沒聽清。我看著它從小推車里拿出一個盒子，然后又往我脖子上套了一個“光榮家屬”勛章，再之后它連續閃爍了兩次頭部燈光，一陣酥酥麻麻的電流從我肩膀上傳了過來。

“再次抱歉！根據《機器人法典》第一號準則‘機器人不得因為不作為使人受到傷害，”機器人繼續說道，“我剛剛使用了150焦耳的能量讓您清醒了一下。您這種意識短暫喪失的情況很常見，在人遇到巨大悲痛的時候，您的神經為了保護您而暫時處于休眠狀態。一般而言，您只需要大哭一場，情況就會有好轉。”

“砰！”我撞上了大門，將這個聒噪的機器人關在了門外。

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陽，海水反射上來的光讓這半空中的浮島房腥咸悶熱異常。

二

聽父親說，地球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幾百年前，人們生活在堅實的大地上，根據日出日落、寒暑冷暖的規律和地球一起成長。直到某一天，一群外星生物出現在了人們面前。但不知道為什么，沒有人記得這群外星生物原來長什么樣子，就連全息影像的歷史也沒有記錄下他們清晰的形象。有人說他們魚首蛇身，頭上點著一盞“知心燈”，只要燈光一亮，對話雙方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有人說他們長著堅硬的殼子，就像指揮部十年前培育出來的烏龜一樣……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到來帶來了這一大片海，不對，應該是無邊無際的毒海。

一開始，他們請求在地球上有一席之地，善良的人類接納了他們。可誰能想到，有了固定的領土后，他們竟不斷復制自己，在變形后以液態方式蠶食大地。遭到人們的抵制后，他們更是惡意地提高了身體里的鹽分，含鹽量甚至一度高達40%！

于是，再沒有人敢觸碰他們（高鹽分液體讓人類的身體發紅發腫），而人們所能制造的各種隔離工具也會很快被他們腐蝕掉。日復一日，他們終于成功地把人們趕到了這一個個懸浮在半空中的鉛合金浮島房中。

父親說，當我們面對生活中的困難時，決不能輕易認輸。

為了奪回自己的家園，人們成立了炎帝指揮部（寓意火焰帝王能讓毒海蒸發，大地重現），大部分成年人都加入了代號為“精衛”的部隊，承擔著“移山填海”的作戰任務。被集結來的人們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特訓，操作著特殊的飛行器，最主要的任務是將不周山的土傾倒在毒海之中。科學家們還研制了X型通信機器人，輔助人類一起，對抗毒海。

這一切，毒海是知道的。但他起初并不在意，直到他的領域中重新出現了陸地。于是，毒海發狂了，每當有人從他身旁飛過，倒下土壤，他就會掀起滔天巨浪。我的爺爺、奶奶、母親，還有父親，就這樣和他們的戰友墜落在他的肚腹之中……

此刻，毒海正在我的腳下閃著粼粼波光。我還是第一次這么認真地觀察它，那些富有層次的藍就在他的深處交織、盤旋。看得久了，竟好似把人的眼睛都要吸進去。

三

“棉棉！棉棉！”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X型通信機器人又在門外叫了起來，“根據您現在的悲傷等級程度，我有義務向上級匯報并將您運送至火星營地休養！”

“不，我哪里也不去！”我朝門外大聲喊著。

“棉棉，為了測試您的精神狀態是否穩定，我必須再跟您確認一遍以下問題。”機器人聲調平緩地說道，“您知道移山填海計劃已經取消了嗎？您知道半年前地球上的人們就陸陸續續搬到火星上了嗎？您知道地球只剩最后一批‘精衛戰士不愿意離開，而您父親就是這最后一批精衛中的最后一個嗎？”

“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指揮部讓大家整體搬遷到火星是為了延續文明，我還知道在火星上開發新的營地要比經營這千瘡百孔的地球容易得多。可那又怎么樣呢？地球才是我的家！”

“根據指揮部與精衛們的約定，當最后一個精衛戰士犧牲，就是地球公民全部搬遷到火星的日期。”

“不……我要和地球在一起！”

“滴滴滴——嘟嘟嘟——”門外的機器人沒有回答，但聽得出它正在向上級部門緊急匯報著情況。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指揮部很有可能把我強制送到火星去，可是他們根本不懂我們在地球上的堅守！

一直以來，是地球接納了我們、包容了我們。如今，地球被毒海侵襲，我們就要拋棄它嗎？我們不曾感謝過地球，現在它受到傷害，我們就要逃走嗎？我們總自稱是立于天地之間的人，可是這天這地不都是地球給予我們的嗎？我們在宣揚自己成就的時候，有沒有把地球和這地球上的生物平等看待呢？

我嘆了一口氣，從儲藏室里拿出了父親的備用飛行器。

四

調試好飛行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我大概第十五次撞到屋頂的時候，終于找到了用腳底調整飛行角度的竅門。隨后，我趕緊啟用導航功能將不周山設置為目的地，在機器人的警告聲中飛走了。

我曾經問過父親：“不周山為什么叫不周山呢？是不是曾經還有一個周山存在？”

父親笑了笑，說：“不周就是不完整的意思，傳說這山可是能夠連通人類和仙界的存在呢！”

“那真的有神仙嗎？”

“也許是先于人類存在的一種文明吧！”

“可他們怎么不見了？”

“就像你和我，終有一天也會不見的。”

“啊？！”

“所以，在不見之前，我們應該認真完成任務，好好生活呀！我的任務是愛媽媽、愛你，你的任務就是快快樂樂地長大，再找到自己想要用一生時間完成的任務。”

可是父親，您知道嗎？我的任務從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那就是像您一樣保護地球啊！

等我抵達不周山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此刻的不周山已經被精衛們搬得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山丘了。我笨拙地操縱著父親的飛行器，將小山丘上的土都投進毒海里。不一會兒，小山丘就被我搬完了。可是，我的面前還有一大片藍色的毒海……我站在已經絲毫沒有山的痕跡的不周山上，內心一片荒涼。

如果這一切注定都要消失不見的話，我還去守護些什么呢？難道真的要放棄地球，去往火星嗎？

五

“滴嘟——滴嘟——滴嘟——”

就在我返程的時候，飛行器突然尖銳地叫了三聲后熄火了。原來，是飛行器的電量耗光了。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完成填海的任務已經很渺茫了……天邊已經亮起了一絲曙光，新的一天就要到來了。

飛行器已經失控，我正在急速地下落。

“嗚哩哇啦！嗚哩哇啦！”

一陣細碎的聲音從海岸邊傳了過來。我看到一些人正朝著我墜落的方向手舞足蹈，有膽大的居然朝我奔了過來。哦，那應該就是指揮部說的延續我們文明的克隆種子吧？指揮部說，讓他們從實驗室中走出來就是為了代替我們守護地球。是的，他們是被清除了懼怕毒海基因的我們。可是，我們的責任能被替代嗎？

地面的人群開始揮舞雙臂，上躥下跳。可毒海的海浪已經接近了我的身體，我甚至能聞到皮膚被浪花灼傷的味道。

六

“疼……疼……”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個黑黢黢的山洞中。我全身被海水腐蝕得很厲害，光是轉轉脖子就能讓我疼得齜牙咧嘴的。

“嗚哩哇啦！嗚哩哇啦！”

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可是能感覺到他們善意的目光。

“我叫棉棉。”

“嗚哩哇啦！嗚哩哇啦！”

“精衛！精衛戰士你們見過吧？”

“嗚哩哇啦！嗚哩哇啦！”

他們聽不懂，我只好搖搖頭繼續睡了過去。

傍晚的時候，洞外的篝火燃了起來。醒來后，我掙扎著走出了洞口，發現篝火旁躺著幾個全身濕淋淋的人。他們面容安詳地躺在地上，其他的人圍著他們神色肅穆地唱歌跳舞。

我突然明白了，原來他們也不是完全不怕毒海。可為了救我，這些人犧牲了……但是，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我看到了他們每個人眼中堅毅的目光。

“嗚哩哇啦！嗚哩哇啦！”

一位老人發現了我，他指指毒海，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那幾個人。就在我以為這是對毒海的控訴時，老人突然讓幾個年輕人抬過來一截被挖出許多洞的木頭。

“chuan！”老人朝我張張嘴巴。

船？我突然明白了，這是他們救我時搭乘的工具！

就在這一瞬間，我心潮起伏——沒錯，他們弱小、無助，但他們從來沒有放棄征服毒海！那我呢？我還有什么資格逃避？不周山沒了又如何？還有昆侖虛！還有靈山！還有洞庭山！

我終于明白了父親所說的“任務”，那是一個需要我燃燒生命、百折不撓去完成的使命。是的，從今天開始，我將是這地球上最后一個“精衛”，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守護地球！

還好，我的飛行器也被他們搶救出來，放在了洞外。經過太陽的暴曬，它已經有了充足的電量。在我啟動飛行器的一剎那，人群又開始朝我揮手。我想，他們一定是在祝我填海成功吧！

“精衛！我是精衛！”我朝他們招了招手，大聲地喊道。

不過，真等到滄海變成桑田的那一天，他們會不會記得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創作談

大家好！《精衛填海》是一個科幻故事，同時也延續了神話《精衛填海》的精神！故事中一開始出現的人（包括棉棉）作為早期在地球上存在過的高等文明，大部分因為毒海的入侵不得不前往火星。可是他們中發誓要保衛地球的“精衛”戰士卻并沒有放棄守護地球，哪怕只剩下了一個像棉棉這樣的小女孩。當然，棉棉也一度懷疑過堅持的意義，可是在比她更弱小卻更堅強的人類面前，棉棉最終明白了“任務”（也可以說是事業或者理想）的意義，選擇了繼續奮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