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潤霞
十山九坡頭,
耕地滾了牛,
麥子長得像馬毛,
畝產很難過百斤……
這世上,有一種苦就是:你的生存全賴著泥土中所生的谷粒,而不是你自己。身處“苦甲天下”的國扶貧困縣靜寧,陷在大西北重重疊疊的山坳里,十年九旱,多少山民曾在這凋敝荒涼的山梁溝壑中,世世代代揮汗如雨卻溫飽無著。祖祖輩輩,他們只有選擇不屈不撓,靠這一片涼薄之地艱難地供養著。直到四十年前,他們發現了一種叫蘋果的果木。普蘭斯特·馬福德說,有一個無所不在、至高無上的力量掌管著這個大千世界,而你是這力量的一部分。北緯35度的蘋果適生區,四十年來,官民一心,舉力在全縣發展蘋果產業,讓這黃土坡上一度貧寒的人家,終于過上了愜意的日子。如今,被譽為“中國蘋果之鄉”的靜寧大地上,百萬畝蘋果浩蕩,千山染翠,萬樹搖紅。曾經的艱難困苦,終成歷史的沉疴。那些面目猙獰的山梁溝壑,終于成全了這些不知苦焦了多少代的子民,讓他們種出了無可挑剔的果子。如今,走進靜寧之邑,就是走進了香飄四溢的金果城;走進靜寧的任一個村莊,就是走進了綿延逶迤的金果谷。這些金果人家,家家都種植著滿山洼的搖錢樹,盛產著他們視若珍寶的金果果。
號稱“瓜果之鄉”的仁大鎮,是靜寧縣種植蘋果最早的鄉鎮。鎮上的許多村子,是全縣種蘋果的源頭村,高溝村即是其一。村子里有四百來戶人家,兩千多人。以前一半的青壯年每年都要背井離鄉到新疆、內蒙一帶討生活,現在家家有了發財致富的蘋果樹,再也沒有人愿意跑到外面去打工了。
老果農周進祿,是高溝村的第一代蘋果人。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還是民教的周進祿,偶然發現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非常適宜種蘋果,便大膽嘗試,栽下了一園蘋果苗。他從外地匯來接蘋果的芽,是直接用信封從山東郵到靜寧的。周老師嘗試種蘋果,村里很多老人不認可,說胡整哩,光吃蘋果能生活?周老師就耐心跟他們解釋說,賣蘋果的錢買糧食吃不是一樣么,有啥怕的?
就這樣,周老師種蘋果硬是給村里人種出了個嚇人的等式:一畝蘋果等于十幾畝莊稼。按現在的市場價換算就是:一畝蘋果最高能賣到五萬元,五萬元相當于四萬多斤小麥的總價格。等式的兩端,一頭是蘋果,一頭是莊稼,哪個劃算還用得著多說嗎?
老周家的十二三畝蘋果,每年能賣三十多萬元,算是高溝村的種植大戶了。當然,高溝村的其他人家沒有一個甘于落后的,大有后來居上之勢。
村里的青壯漢子高康順,就是跟老周學種蘋果的,現在也是響當當的蘋果大王。幾年前就跟他的老師傅周進祿成了“中文國際”頻道《遠方的家》欄目的專訪人物。
漫山遍野的蘋果花謝了不久,我正好有個采寫任務,鎮上的張書記直接把我領到了康順家。因不曉得蘋果人家的生產情況,走訪的時間很不合時宜,正湊上給蘋果套袋的忙季,果農們除了自己起早貪黑,家家還要雇很多人來幫忙,要與時間賽跑。張書記自然曉得這些,一再在電話上跟村支書交代,叫康順中午吃完飯一定在家里稍等一會兒。我們吃罷午飯便急急驅車前往。
康順夫婦出來迎接我們。剛叫康順家兩只貌似惡煞的小狗唬了一跳,進到院里,又讓他家撲面而來的兩層小洋樓唬住了:好不氣派!我們這些工薪族,打拼好些年,買一套住宅也是不易,像康順這樣的新型果農,動輒一棟幾百平的樓房就能拔地而起。
進得一樓客廳,更是令人贊嘆。六七十平的大廳堂,現代化的家具電器,一應齊備。最感嘆的是,正面和側墻上的兩幅書法作品,裝框懸掛,墨韻留香,文脈陡增。中堂及對聯,是縣內知名度極高的一位中書協會員的作品。康順不夸別的,就夸他的中堂,說是托親戚要的,聽說難要得很。我便笑著說,你一棟樓都蓋起來了,一幅書法作品也就幾千塊錢,還怕置不起?
康順的臉略微有些紅了,說這個不一樣,有些東西不是錢的事。
話題轉到蘋果上,康順更興奮了。
康順是1993年開始種蘋果的。最早種了二三十棵秦冠,是鎮上統發的苗子。掛果后,盛果期每年產兩三千斤,一斤一元左右,能賣兩三千元。1995年,夫婦倆共種了三四畝蘋果。蘋果樹種上五六年才掛果,這五六年沒啥經濟來源,他們便在蘋果地里套種西瓜、辣椒等瓜果蔬菜,這些套種的瓜果蔬菜每畝有兩三千元的收入,未掛果前蘋果園的管護費用、家里買糧食等一應開支,基本能靠這些套種果蔬的收入維持。
問到為啥二十多年前就開始種蘋果,康順說,理由多了。退耕還林是國家的大政策,政府送苗子送地膜支持。最誘人的,是周進祿老師家蘋果種得早、賣得好,大家看著眼熱,都跟著種。
康順環視一下他家的大客廳說,我們都是后來才覺悟的,起步遲。2005年左右,康順家的蘋果園到了盛果期,年收入兩萬元以上。那時,果商直接到園子地頭來收購。仁大這個地方的土質好,果子硬度高,口感好,果商們抓摸得精,這里的果子出售得很快。
慢慢嘗到了種蘋果的甜頭,康順夫婦把剩余的地陸陸續續全栽種了蘋果。仁大人的地少,當初包產到戶時村里給每人分了不到兩畝地,康順家的九畝地最后成了清一色的蘋果園。去年,康順隔壁的大哥去了蘭州領孫子,哥舍不得撂下他的五畝園子,康順更見不得野長著,便承包來種。這樣一來,總共十四畝園子,疏花疏果,套袋取袋,采摘裝箱,一到各個繁忙時段,夫妻倆不得不找莊浪、秦安一帶的雇工來幫忙,才干得過來。
2010年,還是九畝園子的時候,一斤蘋果賣到了四元多,康順家年收入十六萬元,除去化肥、雇用人力、網套等一應開支,純收入怎么也過十萬了,比兩個公務員的工資收入要充裕得多。
去年,十四畝園子一年就賣了三十多萬,康順夫婦和最早種蘋果的周老師家,都是高溝村的蘋果種植大戶了。
見我稱起蘋果大戶,康順謙遜地笑了,說,在咱仁大,家家的蘋果務得很好,收入都差不多。我們也沒啥特別的,無非是種的地塊大些,肯吃苦,一年四季在蘋果地里忙活,錢是掙得多,人卻辛苦。種蘋果看似不出大力氣,卻盡是磨人的活計。先說一年,過完年剛開春,就要給園子里的蘋果喂肥,接著要疏花、人工授粉、蔬果、套袋。之后稍微能歇緩些日子,接著取袋、采摘。葉子落了又開始剪樹,雪地里也堅持剪,要是當年剪不完,開春就得補剪,上氣不接下氣,又會誤了臥肥的時間。再說一天,像給蘋果套袋這段時間,每天早上六點趕到地里,中午十二點回來。扒拉幾口飯,也顧不得咋歇緩,得從下午兩點干到六七點。一連好多天,腿都站腫了,腰也疼啊。脖子上成天掛著百十個紙袋子,酸困得受不了。不過最后康順又轉了話頭,不以為意地說苦算個啥,以前的老祖宗下了多少輩子苦,日子過得還不是跟黃連一樣?現在不一樣了,人是苦了些,但日子是甜的!
談到年年掙這么多的錢在農村咋個享受法,康順的媳婦轉云立馬笑著扳起了手指頭說,錢是掙得多,但花錢的門路也廣。我們的這個二層樓,建筑帶裝修,已經花了四五十萬。下一步,康順打算買個像樣的越野車哩。生活也要改善得好些吧?供給娃娃讀書是最重要的事。倆小子以后成家、買房,還不要更大的開支?
提到供給娃娃讀書,我故意說,現在蘋果收入這么好,娃念成書念不成書,應該不是很打緊吧?
一聽我這冒靜寧人之大不韙的話,康順夫婦異口同聲地反對,說不管掙多少錢,讓孩子讀書誤不得。說這些年他們的日子是好過了,若娃娃學問好,一定會過上和他們不一樣的更好的日子。對靜寧人而言,要說蘋果情深,總是深不過教育。因為早在種蘋果之前,靜寧人的教育文化情結已然根深蒂固,所以才有全國教育先進縣的殊榮。從康順家客廳的中堂,康順夫婦對孩子讀書的期望,不難看出這耕讀人家的生活態度。
再回到蘋果的話題,康順說他家最早栽種的那些秦冠,早換成新品種的秦冠了。秦冠這品種耐旱,種了一畝多,也是加個保險杠,其他的都是富士。二十年以上,1995年栽種的那三四畝蘋果,樹開始老化、腐爛,果子收成和經濟效益都不佳,已經換種了一部分新苗子,剩下的一畝多陸續也要換了。劉家川的老果樹,鎮上組織換苗;高溝村的果農覺悟高,覺得老果樹對經濟效益影響大,不用政府督促,自己主動年年蛇蛻皮,老樹換新苗。
幾十年的蘋果人,幾十年的酸甜苦辣一言難盡,有兩次印象深刻的事康順一提起來就喜不自禁。第一次:有一畝半片紅中枝樹,有一年賣了七萬,客商現場給了康順一大包錢,10元、20元、50元、100元,各種面值的,裝了滿滿一大包,提上那個重啊!第一次提這么重的一包錢,康順心里的那種激動難抑,嘖,怎么說呢,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大發了!第二次:去年摘下的一部分蘋果,一次性賣給了一位客商,那位客商直接給了康順一張二十萬的卡,手里一下子攥了二十萬,心里的那種砰砰,嘿,又讓康順按捺了好一陣子!
蘋果成了康順和靜寧所有果農的“搖錢樹”,年年搖,年年嘩啦啦搖下來的是金果果錢蛋蛋。蘋果自然成了每一個果農眼里的寶貝蛋蛋。高溝村的周老師就曾很認真地跟央視的記者說,你把我的娃打一頓都行,但是你要撞傷我的一枝蘋果枝,那可不行!
還好,這么多年里,老天爺沒讓康順家的蘋果吃過虧。蟲害、霜凍、雹災,時不時如惡魔妖孽席卷肆虐,鮮花凋萎,青果打落,這個鄉那個村的遭災,防不勝防。有時市場價格又不穩定,果農們動輒不是遭天災就是遇人禍。康順家的蘋果質量好,客商看好,每年出不了地頭就全賣掉了。按康順的話說就是,夫妻二人種蘋果幾十年,算是順風順水,沒有跌過大茬。
不覺間已聊多時,意識到這是果農們惜時如金的時節,急忙起身提醒他們去園子,順便也跟他們到園子里見識了一下怎么給蘋果套袋。
康順家正套袋的一塊蘋果園,是近幾年新植的,植株不大,看樣子才剛掛果一兩年,指肚大的蘋果結得稀稀落落。他家前面的兩塊地,是別人家的老果園,正在盛果期,樹身粗壯,樹冠膨大,疏花疏果后,青果均勻。鄰家的蘋果地里枝條密深得看不清到底有幾人在干活,但歡聲笑語喧嘩層疊,康順說,都是干不過來,雇來的人套袋哩。我問他咋沒雇人,康順說,前幾天叫人幫著套了,剩下的不多了,叫人不劃算,自己干,顧得過來。
轉云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套袋。看似簡單的活計,行家里手在三顆蘋果上演示了一遍,我還是不得要領。學著套的幾顆,轉云齊齊檢查了,那些袋子有沒撐開的,袋口捏得不緊的,轉云又重新來過一遍。我知道,那一顆果子,到秋季摘到籃子里,每一顆咋說也要值幾塊錢,怎么能馬虎呢?
為了不影響康順夫婦干活,適時在地頭與這辛苦的一對夫妻道別,正在高處套袋的康順在梯子上跟我揮手,轉云執意要送到路邊,被我攔住。低頭彎腰鉆過康順鄰家密深的蘋果園,再回頭找尋,果木深處已看不見正在勞作的那對夫婦,只有太陽光灑射的影影綽綽的蘋果林,宛若一幅自然流韻的鄉村寫意,生機盎然。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現在,面對這極其養人的溝壑梁峁,果農們一個個成了深情的詩人。這些善于創作的藝術家們,點種在他們摯愛的土地上的詩句,就是排排、行行、棵棵蘋果樹——能夠結出最好吃的金果果的蘋果樹,也是能夠讓他們的生活結出蜜果果的蘋果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