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怪的魔法小路

末曉

（一）

你們還沒見過小石怪吧？

其實，在小路上、村莊外、小溪旁，到處都生活著小石怪。白天，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們總是把自己蜷成一團，偽裝成石頭，呼呼地睡大覺。如果你彎下腰仔細聽，說不定還能聽見他們的呼嚕聲呢！

到了夜半時分，他們會一骨碌爬起來，到處走走好松松筋骨。從路的這頭走到那頭，從這個村落走到那個村落，小石怪們竭力施展著自己的本領。月光淺淡，或者沒有月亮的晚上，小石怪們難免會撞到一起，發出“砰砰砰”的聲響。

這聲音，往往是一場混戰的開始。小石怪們的世界總是這樣，動不動就迎面一頓石頭拳，或者突如其來一個過肩摔，他們總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

但并不是所有的小石怪都喜歡這樣，比如小石怪卡卡。他喜歡躲在黑暗里，安靜地看著這個世界。他喜歡世界上一切柔軟的東西——枝頭團團簇簇的花朵、輕輕拂過的微風、淺淺落下的月色，還有時不時從村落里飄來的歌聲……

該怎么形容這歌聲呢？清澈、靈動、稚嫩而又溫暖。如果天上的星星會唱歌，大概就是這樣的聲音吧！多少個夜晚，小石怪卡卡躲在黑暗里眨巴著眼睛，靜靜地等著歌聲隨風而來。在歌聲中，卡卡恍惚覺得柔軟與溫暖離他很近很近……

“唉！”小石怪卡卡忍不住嘆了口氣。

已經整整一個月了，村落里都沒有傳出好聽的歌聲。黑夜變得越來越難熬，終于，小石怪卡卡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決定去村落里面看一看。

“你可不能去人類的村落，如果被發現就太危險了。”看守出口的老石怪好心勸他。

小石怪卡卡搖搖頭，告訴老石怪他不怕，依舊頂著月光出發了！

不過，小石怪卡卡很快就后悔了。他沒想到，偽裝成小石塊的自己會遇到幾個吵吵鬧鬧的孩子。更沒想到的是，他會被大個子的胖男孩拿起來，狠狠地砸向一個向前跑的女孩。

“砰！”不偏不倚，小石怪卡卡砸到了女孩的后腦勺，然后帶著血絲滾落到了地上。等到小石怪卡卡暈暈乎乎爬起來時，孩子們早就跑散了，只剩下受傷的女孩一臉驚奇地看著他。

小石怪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便說：“你好！”

“你好，我叫茶茶，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有些興奮地說。

（二）

茶茶頭上的傷不算太重，滴滴答答地流了幾滴血，黏了一撮頭發，很快就結出了暗紅色的痂。小石怪卡卡爬到茶茶的手心上，說道：“我叫卡卡，是個小石怪。”

茶茶驚訝地說道：“難怪你有胳膊有腿，原來是小石怪！你為什么會來這里啊？”

小石怪回答說：“我是來找人的。”

茶茶看天色已晚，就邀請小石怪先去自己家。茶茶帶著小石怪走了很遠很遠，最后在一座灰暗的房子前停了下來。

小石怪卡卡從書包里探出腦袋，問：“茶茶，這是你的家嗎？”

茶茶苦澀地搖搖頭，又無奈地點點頭。

門突然開了，昏黃的燈光在茶茶的面前扯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一個男人帶著一身酒氣，怒氣沖沖地推搡著茶茶，使勁將她扯進屋去，那是茶茶的爸爸。

“說，今天為什么又逃學？！”

面對爸爸的質問，茶茶沉默了。

小石怪卡卡躲在書包里，聽見了拳頭砸在茶茶身上的聲音，還有腳踢聲、東西破碎聲，最后以“砰”的關門聲結尾，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小石怪忐忑不安地從書包里爬了出來。周圍一片漆黑，只有破舊的窗透出一點夜的顏色，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小石怪走到茶茶身邊，發現茶茶面無血色地蹲在地上，像曾經無數個夜晚，偷偷躲在黑暗里的自己。

“小石怪，你會魔法嗎？能不能帶我去月亮上看看媽媽？”茶茶突然說道。

“我……”

小石怪卡卡想幫茶茶，可是他不會魔法。別的小石怪都擁有神奇的魔法，有的小石怪會飛，有的小石怪可以預知未來，有的小石怪可以輕松地抱起一座山……只有卡卡，什么魔法都不會。

小時候，卡卡總是盼望著長大。他想等長大些，或許他就會擁有魔法，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真的長大了，卡卡才明白，很多事情不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改變，他依舊會受到身邊人的恥笑。

后來，他學會了躲在黑暗里，慢慢地消化那些嘲笑。直到那天，他聽到村落里傳出的歌聲，才感覺到一絲溫暖。

其實，在茶茶說第一句話時，卡卡便聽出來了，茶茶就是自己要尋找的那個唱歌的人。可是，她又不太像那個唱歌的人。在小石怪卡卡的心里，唱歌的人應該像溫暖的太陽，而茶茶卻像自己一樣，擁有冰冷的身體和傷痕累累的心。

“不過，茶茶，我知道有一條魔法小路可以讓你到月亮上去。”

（三）

在石怪的世界里，有這么一個傳說。這是小時候，最老的石怪爺爺講給小石怪卡卡聽的。

“很久以前，有一條魔法小路，據說找到它的人，可以實現心底的愿望。但是魔法小路每天忙忙碌碌的，誰也不知道它會出現在哪里。不過，要想找到這條小路也不是沒有辦法。這條魔法小路最喜歡月光下的白石頭，如果你能找到很多白石頭，鋪成長長的‘毯子曬在月光下，魔法小路一定會出現。”

小石怪卡卡把魔法小路的故事講給了茶茶。

茶茶皺著眉頭，半信半疑：“不會是老石怪爺爺騙你的吧？”

“不不不，不會的！老石怪爺爺從來不騙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老石怪爺爺對卡卡最好，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記得老石怪爺爺最后那句意味深長的話。

“卡卡，一切還是要靠你自己呀！”

小石怪卡卡想：當初自己沒有完成的，或許茶茶可以完成。

陽光耀眼的中午，或者彩霞漫天的傍晚，只要一有時間，小石怪卡卡就陪著茶茶四處找白石頭。要知道，找白石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如，白石頭會躲在長滿蒲公英的草地上，毛茸茸的白色蒲公英穿著蓬蓬的小裙，一朵挨著一朵，把下面擋得嚴嚴實實的。只有等風來了，一朵朵的白色小花飛上天時，小石怪卡卡才能看到隱藏在下面的白石頭。

比如，白石頭會藏在小溪底的鵝卵石下面，清亮的溪水打著旋，推也推不開那些圓圓扁扁的鵝卵石。鵝卵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和妖嬈的水草融成一片片的碧綠。茶茶赤著腳丫蹚在溪水里，用手摸個遍，才能發現白石頭的蹤跡。

再比如，白石頭住在層層的葡萄架后、金色的南瓜花瓣下、稠密垂掛的豆角中央、黑壓壓的蟻群身下……

小石怪卡卡和茶茶經常躲在他們的秘密基地——一個荒廢的院子里，把他們千辛萬苦撿來的白石頭藏在那里。

“三百二十八顆……三百五十九

顆……”

“嗨，你在數什么寶貝呢？讓我看看！”

茶茶一抬頭，看到幾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趴在破舊的半截院墻上。為首的大個子胖男孩小石怪認識，就是那天用自己砸傷茶茶的人。

茶茶下意識地使勁搖頭，慌忙把小石怪藏到書包里，用旁邊的樹枝蓋住了白石頭。

“不準藏，我都看見了！”胖男孩用手指著茶茶，蠻橫地瞪著眼，哧溜一下從圍墻上跳下來，快速跑到茶茶跟前。他一把將茶茶推倒在地，上前掀開樹枝，露出下面的白石頭。

“這石頭不錯，可以打水漂玩。”胖男孩說著，撿了幾塊放進書包里。接著，他又轉頭沖茶茶喊道：“我不信你就藏了這些破石頭。說，還有什么寶貝？趕快交出來！”

“沒有了。”茶茶說著，雙手不自覺地護住書包。

“把她書包搶過來，里面肯定有寶貝！”

胖男孩一聲令下，另外幾個男孩便過去搶茶茶的書包。“嘩啦”一聲，書包里的書、筆、文具盒……連帶著驚慌失措的小石怪卡卡一起被抖了出來。小石怪被摔得腦袋嗡嗡直響。他暈暈乎乎地爬起來，等他清醒過來，想把手和腳藏起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是什么玩具？”胖男孩一把抓住小石怪卡卡，用手使勁扭著卡卡的腦袋。

卡卡立刻覺得頭暈目眩，脖子都快被扭斷了：“放開我！好疼呀！”

“你們快來看，他是活的，還會說話呢！”

“不許你們欺負他，他是我的朋友！”

茶茶像頭憤怒的小獸，用盡全身力氣將胖男孩推倒在地，把小石怪奪走就跑。

身后，胖男孩猶豫了一會兒，從地上爬起來，叫嚷著。不過，小石怪卡卡什么也聽不見了，他被茶茶攥在手心里，反反復復回想著茶茶的那句話“他是我的朋友”。

（四）

等他們再次回到秘密基地時，院子里一片凌亂。白石頭被扔得亂七八糟，明顯少了很多。茶茶眼睛紅紅的，守著這些白石頭一動不動。就像過去的兩年里，她守著躺在病床上的媽媽一樣。媽媽很愛笑，即使病魔折磨得她骨瘦如柴，沒有一絲力氣下床，她也依然笑著說：“茶茶，給媽媽唱首歌吧！別總是愁眉苦臉的，要多笑笑，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茶茶唱了那么多首歌，可媽媽卻沒有越來越好。直到有一天，媽媽說她要去月亮上住了。

可是，真的有魔法小路可以讓自己去月亮上看媽媽嗎？

茶茶苦澀地搖搖頭。這些白石頭遠遠不夠鋪成一條“毯子”，即使真的有魔法小路，自己也找不到了。

小石怪卡卡站在一旁看著茶茶，內心像滾了熱油般煎熬。他知道有一個地方藏著很多白石頭，可是那里有他不想或者說不敢面對的過去。猶豫了很久，小石怪卡卡終于開了口：“茶茶，你跟我來。”

卡卡帶著茶茶彎彎繞繞走了一段路，在一棵粗壯的榕樹前停了下來。

小時候，聽完老石怪爺爺講的故事，卡卡就興高采烈地尋找白石頭，然后小心地把石頭藏在樹洞里。他總是想，快點兒長大吧，好去更多的地方找更多的白石頭。等找到魔法小路，自己就可以實現愿望，成為一個有魔法的小石怪了。

可是，他的愿望還沒實現，秘密就被別的石怪發現了。

“大家快來看，卡卡不僅不會魔法，還是個破爛王！”

“哈哈，破爛王的魔法就是撿石頭吧！”

嘲笑、譏諷、不屑……回憶像一片片雪花覆在小石怪卡卡的心上，讓他不敢再向前邁近一步。這時，茶茶走了上來，陪著小石怪卡卡一起，將手伸進了樹洞，從里面掏出一顆顆滾圓的白石頭。

月亮像朵白蓮花，靜靜地將銀色的花瓣撒在大地上。路邊的石怪們睡醒了，他們伸懶腰時，看見小石怪卡卡抱著白石頭，紛紛笑彎了腰。

“喲，我們的破爛王重出江湖啦？哈哈哈！”

“破爛王，最近你修煉了什么魔法呀？”

如果是以前，小石怪卡卡早就逃走了。可是這次不同，小石怪卡卡身邊有他最好的朋友茶茶，那些譏諷與嘲笑，似乎沒有那么可怕了。

月光下，小石怪卡卡和茶茶一趟趟地從樹洞里抱走白石頭，其他石怪們瞧了會兒熱鬧，見卡卡對他們的譏諷沒有反應，便悻悻地走開了。

不知忙了多久，小石怪卡卡和茶茶終于搬完了所有的白石頭，在月光下鋪了一條長長的“白毯子”。白石頭似乎帶著太陽的余溫，暖暖的。小石怪卡卡和茶茶躺在上面，一起說著話。他們說起茶茶媽媽的溫柔、爸爸的暴力，還有經常被胖男孩欺負的恐懼;聊起卡卡小時候的心愿，他忍受的孤獨、譏諷，還有拯救他的歌聲。

天亮了，茶茶并未到月亮上去，他們誰也不清楚，昨晚，魔法小路到底有沒有出現。

但一切似乎變得不一樣了。胖男孩不再欺負茶茶了，茶茶也漸漸愿意背著書包去上學了。

小石怪卡卡不再偷偷躲在黑暗里。當他勇敢地走出陰影時，其他石怪們好像也不再那么令人懼怕。生活開始變得柔軟明媚起來。更重要的是，村落里的歌聲每天都會準時響起。

小石怪卡卡時常想，世界上或許真的有那么一條魔法小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