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門

高巧林

整個暑假，沈程一一直在期望升入初三后汪老師不要再是他的班主任，也不要再教他數學。但昨天去學校報到的時候，他發現汪老師依舊是他的班主任……

第二天一早，沈程一慢吞吞地走進里屋，很不情愿地背上書包。

“磨磨蹭蹭的，還不快點兒上學去？”爸爸沖著沈程一喊道，“升初三了還一點兒精神頭都沒有！”

沈程一心里一直想著汪老師的事兒，沒回應爸爸。

媽媽看沈程一有些失神，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爸爸也是著急，快去上學吧！”

沈程一這才回過神來，沖媽媽點了點頭，走出了家門。

一路上，沈程一一直回憶著跟汪老師的“初次相遇”。那是剛升初二時，第一堂數學課是摸底考試。

全班同學都知道，這次考試很重要，會直接影響到給新來的汪老師留下的第一印象，所以大家都鉚足了力氣應考。

沈程一愛面子，而且也有上進心，應考時格外認真。但沒想到，試卷上的幾道大題不合他的“胃口”，考砸了。

第二天，汪老師站在講臺上，一邊講評試卷，一邊表揚了包括馬葉輝在內的好幾個高分學生。然后，她臉色一沉，從一大堆試卷中抽出一份，雙手展開，舉在半空中，厲聲道：“這份試卷是誰的？不僅考得不好，還不寫姓名。”

全班同學竊竊私語，面面相覷。

沈程一這才突然記起，昨天考試時心慌意亂，自己好像忘了寫名字。

汪老師舉著試卷，走到沈程一座位旁，單刀直入地問：“是你的嗎？”

沈程一揣著怦怦亂跳的心，輕聲說：“是我的。”

汪老師瞪著沈程一問：“你初一的時候是怎么學數學的？”

沈程一一下蒙了，不知該怎么回答。

全班同學的目光猶如密集的小冰雹，噼噼啪啪地砸在沈程一身上。

下課前，汪老師把試卷一一發給每位同學，并要求大家訂正答錯了的題目。

沈程一拿到試卷，看著上面紅色的叉叉，再加上剛才被老師批評，覺得很沒面子。

就是從那天起，每堂數學課，沈程一都無法抑制不請自來的抵觸情緒，進而自暴自棄、無精打采，甚至趴在課桌上睡大覺。沒過多久，他的數學成績徹底滑入了谷底。

汪老師多次找沈程一談話，但始終解不開他的心結。

汪老師又讓馬葉輝輔導沈程一，卻遭到了沈程一的拒絕。因為汪老師不知道，沈程一的爸爸媽媽經常拿他的成績跟馬葉輝比。結果呢，把沈程一比得黯然失色。慢慢地，馬葉輝無辜地成了沈程一眼中的一根“刺”。

“沈程一，別再慪氣了。”同桌王順風真心誠意地說，“你這樣下去，非但考不上高中，連個初中畢業的文憑也難拿到了。”

“無所謂，大不了跟我爸學木匠手藝去。”沈程一不在意地說。

時間已經不早了，上學路上幾乎見不到其他學生，但沈程一絲毫沒有加快腳步的意思。想著那些往事，他憤怒地把腳下的小石子踢得老遠。

枝頭上的鳥兒沖著沈程一啾啾鳴叫，好像在說：“小伙伴，想開點兒！”

進入校門后，沈程一懶洋洋地抬起左手腕，看了看電子表——離上課還有六七分鐘。

沈程一上了教學樓三層，發現教室門口圍著一堆同學，嘰嘰喳喳的聲音猶如群雀鼓噪。

“發生什么事了？”沈程一問王順風。

“門板被撞壞了。”王順風說。

沈程一往教室門口看去，確實，水泥地上躺著一塊厚厚的木板。

“怎么撞壞的？”沈程一問。

“馬葉輝避讓一個同學時不小心撞到門上了。可能是巧勁兒，門板掉了。”王順風說。

“嘿！”沈程一有些幸災樂禍的感覺。

“都圍在這里干什么？”汪老師冷不丁走上前來，一臉嚴肅，“還不進教室做課前準備？”

議論聲戛然而止，挨挨擠擠的學生仿佛急流中的一堆浮萍，慌亂而散。唯有馬葉輝，腳板上釘了釘子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門口。

沈程一坐在座位上，靜靜地等著看好戲——馬葉輝如何被汪老師一頓訓斥，如何乖乖地接受汪老師的處罰，如何……

沒料到，汪老師向馬葉輝問過情況后，并沒有批評和懲罰他，還蹲下身拿起木板，對著門上的暗槽比畫了幾下。

顯然，汪老師不想追究馬葉輝的責任，還想自己把木板嵌進門里去。

好奇的學生們靜靜地盯著汪老師。

汪老師神情專注，志在必得。可是木板不聽話，一次次從暗槽里滑下來，掉落在地上。

“怎么搞的？”汪老師焦慮又無奈地嘀咕著。

這時，王順風建議道：“汪老師，讓沈程一試試吧！”

王順風的建議自然是有根椐的。沈程一從小受他爸爸的影響，喜歡操刨弄鑿，鋸木雕板，曾多次在同學面前展示過補窗修門的手藝。

汪老師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站起身，扭過頭對沈程一說：“行，你來試試。”

沈程一猛地一震，因為他第一次見到汪老師投來充滿期待的目光，第一次聽到汪老師溫柔的呼喚。

汪老師把木板遞給沈程一，沈程一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接過木板。

“沈程一沒帶工具，怎么修？”

“說不定他會有辦法的。”

“是的，上回他就是赤手空拳幫我修好了課桌里的隔板。”

……

沈程一覺得自己仿佛臨危受命的勇士，他放下木板，擼起袖子，蹲下身，睜大眼睛仔細觀察木板四周的“長相”和門上暗槽的深淺;接著，他低下頭，對準下邊一條暗槽“呼哧呼哧”地吹起來，槽溝里的雜物被吹走了;他將木板上端插入上邊那條暗槽，然后左手握住木板下端，右手頂住木板中央，剛柔并濟地把木板推出了一些弧度;當木板下端對準底部那條暗槽時，他的右手輕輕松開，木板伸直了，“咯噔”一聲，下端落入了槽溝。轉眼間，損壞的木門變得完好如初，天衣無縫。

“沈程一，你真有兩下子！”汪老師由衷地發出贊嘆。

沈程一又是猛地一震，因為他從沒受到過汪老師的表揚。

“沈程一，謝謝你，謝謝你！”馬葉輝連聲道謝。

“嘩嘩嘩——”同學們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沈程一受寵若驚，不知該如何回應汪老師、馬葉輝和同學們。

“倏——”一縷金燦燦的陽光從天邊的云堆里噴薄而出，把門板照得金光閃閃。

這時，沈程一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遺憾——木板的兩邊掉了少許暗紅色的油漆。

“丁零零——”上課鈴響了。

沈程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乖乖地把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數學課本和新的鉛筆、橡皮、圓規、三角尺等文具從書包里掏出來，端端正正地放在課桌右上角。他一絲不茍地擺出極其規范的坐姿，全身心投入到了新學期的第一堂數學課中。

汪老師拿著數學講義登上講臺。

“全體起立！”

“同學們好！”

“老師好！”

“請坐下。”

沈程一分明覺得，從自己嘴里喊出來的“老師好”這三個字變得那么特別;站在講臺上的汪老師也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不再令人懼怕，令人生厭！

汪老師微笑著，用輕松幽默的口吻說：“同學們，我已經看到你們全都把新的數學課本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課桌一角。只是，今天第一堂數學課，咱們不學新課本上的內容，要一起溫習一下以前學過的基礎知識。這叫‘溫故而知新。”

沈程一敏銳地覺察到，汪老師說這幾句開場白時，居然毫不吝惜、前所未有地向他投來了賞識的目光。

汪老師慢條斯理、循循善誘，通過淺顯而清晰的講解，把全班同學的思緒帶進了既往漫游過的數學天地里。不過，這片天地對沈程一而言，仍是混沌一片。

沈程一認真地聽講，積極地思考，但最終還是沖不破“云里霧里”的尷尬境地。這能怪誰呢？沈程一不敢往深處想。

這時，汪老師拿起三角板，在黑板上畫出了一個直角三角形，并在兩條直角邊和一條斜邊上分別標上了“a”“b”“c”三個字母。她轉過身，目光殷切地望著沈程一說：“沈程一，請你回答一下勾股定理的內容。”

沈程一本能地一怔，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漲紅著臉，輕聲地回答：“a平方加b平方等于c平方。”

“很好！請坐！”汪老師大聲地夸獎他，并溫柔地請他坐下。

沈程一這才清醒過來——汪老師肯定是有意讓他回答一個毫無難度的問題，從而樹立起他學習的信心。

中午，馬葉輝開始催大家交作業。

沈程一坐在座位上，晃動著鉛筆，對著作業本上的一道代數題左思右想，舉棋不定。

馬葉輝輕輕走到沈程一的課桌邊，俯下身，一邊看著作業本上的題目，一邊耐心地說：“這個二元一次方程可以這樣解……”

“謝謝你！”沈程一不但愿意接受馬葉輝的幫助了，而且還由衷地向他道了謝。

下午放學后，沈程一主動留下來做值日。當他邁著輕快的腳步準備離開教室時，發現汪老師又蹲在了教室的門邊。他不由得心里一顫，暗忖：是我修得不好？

直到走近他才恍然大悟——汪老師拿著一把蘸有暗紅色油漆的刷子，正在木板掉漆處來來回回地刷呢。

察覺到沈程一在自己身邊駐足，汪老師扭過頭來微笑著對他說：“今天你的作業寫得挺好！”

一年后，沈程一的中考成績遠遠超出了高中錄取分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