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軟，歲月香

劉繼榮

我希望家里總這么溫馨，總有春風吹著。

第一次聽到婆婆跟小叔子爭吵，我驚得不知所措。

婆婆與小叔子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快人快語，心思澄澈。那天，兩人通話，從笑眼彎彎到兩腮怒紅，不過是幾分鐘工夫。婆婆曾對我抱怨，說小兒子自幼體弱，像捧鳳凰般捧了這么大，翅膀一奓，就飛往陌生城市做攝影師了，租住地下室，熬夜工作。小叔子感嘆：“我都快30歲了，她還叫我睡覺蓋好肚臍眼兒。嫂子你行行好，替我勸勸媽。”

這娘兒倆，每周必定大吵一架。好幾次吵到小叔子不接電話，不回信息。那陣我工作太忙，很久不見婆婆，一見之下，發現她瘦了很多，一口一口喝著中藥，說是胃口不好。

我有點兒心疼，猜測這多半與小叔子有關。一問，果然兩人又是新一輪冷戰，婆婆恨恨道：“這小子鐵石心腸。”丈夫央我勸和。打通電話，與小叔子閑聊幾句，我并沒有直入主題，而是請他瞧瞧家里新養的小貓，鏡頭不經意地掃過婆婆。小叔子愕然：“媽瘦了那么多？”我淡然道：“人老了，胃口就不大好，媽胖的時候，像朵工筆牡丹，現在瘦下來，像蘭花……”

到底是母子牽心，小叔子打斷我：“那怎么才能讓她的胃口恢復啊？”我想了想，說茉莉花茶能養胃。果不其然，那兩罐茶葉一到，婆婆舒眉展眼，腳步都輕盈許多。客廳里茉莉茶香醉人，電視里播放著《玉蜻蜓》，婆婆笑微微，小貓在她身邊撲撲跳跳，好時光汩汩流轉。母子倆視頻聊天，婆婆先說茶葉香，又說漂泊苦，最后說家鄉有好吃好喝好房舍，叫兒子速速打道回府。我心里一涼，眼睜睜看著他們吵起來，世間那么息息相關的兩個人，說出種種狠話，倒像是兩部傷心辭海，翻到哪頁都錐心刺骨。吵累了，婆婆緩緩坐下，給我轉賬5000元，恨恨地說：“你把錢轉給那個臭壞蛋，叫他買個好鏡頭。別說是我給的，對這種人不必講實話，隨便騙。”

轉眼到了臘月，小叔子回來了，風塵仆仆，婆婆很開心。我得了感冒，整日涕淚漣漣，人人都來呵護我，我心里暖洋洋的。我希望家里總這么溫馨，總有春風吹著。我勸婆婆這幾日別再逼迫小叔子，婆婆會錯了意，爽快地應承：“行，由你來勸也好。”我大窘，支吾道：“也許他自己會想通，我見他屋里有考公務員的資料……”婆婆大喜：“他要是有這點心思，哪怕再漂泊3年我也不罵人了。”

丈夫聽后，也很欣慰，說我勞苦功高，讓我趕緊吃藥睡一覺。我剛躺下，客廳就傳出爭執聲，我連忙出去。小叔子擰著濃眉叫苦：“嫂子，我沒說要考公務員呀，那些資料我是幫同學買的。”婆婆也責怪道：“你這孩子，我哪同意他再漂泊3年了……”我又愧又窘，覺得自己像被現場抓住的小賊，一時間百口莫辯。丈夫擋在我前面：“是我告訴小弟的，我傳達有誤。”

我看著福字窗花，看著掛好的紅燈籠，哽咽著說：“起初，我覺得媽是對的，她經歷過很多事，希望孩子們安穩度一生。后來，跟弟弟聊得多了，明白他愛攝影愛得瘋魔，心甘情愿吃苦，我是真心欽佩。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家人能好好溝通，不吵架。”

說完，我徑直走回臥室，哭著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丈夫在我耳邊說：“餃子熟了，就等你呢。”我走出去，看見燈光明亮，菜肴豐盛，家人團團圍坐，面目可親。小叔子笑容可掬：“我考慮過了，再闖蕩兩年，如果真的做不出成績，就回家來，以后真的不吵了。”婆婆也說：“對不起，委屈你了，你說得對，再深的感情也禁不起這么折騰，咱們以后都要好好說話。”

我想哭，又想笑，愿這個家中一直有春風拂面，愿歲月悠長而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