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阿勒泰（五首）

李勇

雪 豹

皮毛上的點斑、環紋，內心的颶風、閃電

釋放雪山王者之氣

雪豹下山，巡視領地，繃緊了巖羊和雪線的

神經

額爾齊斯河

溯流而上，去翻閱她雪藏的家譜

順流而下，去細數她分支的發辮

擎一盞探照燈，去照亮她的殿堂

戴一副潛望鏡，去窺望她的寶藏

給我量尺、溫度計、水準儀……

她絲綢的質感撫慰我的肌膚

我雙腳的步幅，慢于她的步幅

我脈管的流速，快于她的流速

還有一些她散落的謠曲，就交給風去搜集

還有一些哲羅鮭的傳聞，就交給星星去擦亮

額爾齊斯河，穿過我混沌的身體

帶走了一些泥沙俱下的日子

多嘎特巖畫

一溝怪石，呼嘯著遠去，仿佛靈魂要掙脫肉身的沉重

山路在目光里跳躍，滿溝流淌著嶙峋的風

巖石上留下的陳年水漬，可有冰川紀的影子？

巖縫里的草揮舞凌亂的手臂，發出無聲的吶喊

石壁上的圖畫，洞穴里的彩繪，傳遞著遠古的秘密

奔跑的鹿、吃草的羊，昂首的馬、溫馴的牛……

屋宇、輪輻、弓弩，舞蹈的先民是在慶賀狩獵的收獲？

幾何紋飾、象形符號，手的印模清晰可辨

仿佛剛剛摁上去的，還留有人類童年的體溫

遙遠的生活場景湮滅了，稚拙、渾樸的線條還在

生命消失了，犀利、蒼勁的刻痕留下來

一幅飛機圖案像個預言，是先民密謀的一場時空穿越？

幾棵山楊，在秋日的夕陽下婆娑著血紅的葉子

發出旗語，婉拒我們踏入這片神秘的禁地

守 夜

樹，在黑夜里發電，黎明點燃枝頭的花朵

文字，如螢火，在書頁里游弋，擦亮思想

石頭的內部，一盞燈

在守夜

旅行的秘密

旅行的秘密，在于打開自己，釋放另一個自我

詩和遠方。其實遠方只是一次放逐或停留

詩只是理想主義者內心的燈盞或信仰

旅行的秘密，在于開放感官，尋找對應物

鷹隼、旱獺、蓑羽鶴、野蜂、豆莢的叫聲

奶酪、葵花、河貍、樺林、牛糞餅、草菇的氣息

河流、雪峰、云朵、鳥羽、魚鰭、炊煙的形狀……

旅行的秘密，在于借助神明的啟示完成精神的占有

鄙視根的糾纏，傾心水的放縱，癡迷豹子用尿液宣告領地

他拍打著身上叮叮當當的經歷

旅途的塵埃，迷住了現實的眼睛

他在舍棄中獲得，在占有中剔除

最終拼出了自己遼闊的精神版圖，劃出無限大的

靈魂自治區，之后，把目光投向下一次的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