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面孔（組詩）

吳素貞

春日辭典

再沒有懸而未了的愛。花朵騎士一樣讓大地震動

把預言帶往世界角落的種子，教人類學會匍匐

我曾去過香格里拉的天葬臺

像打碎的美器，此時，蘑菇頂起腐爛和死亡

水杉面孔

落光的枝干有一種潔凈的憂傷

被冬的刀斧手剔過后

等腰三角形是每株水杉的面孔

從下往上看，凌亂中的排序曾經和雪

敬畏過同一片天空

雪消失了，秩序還在，隱忍的裂痕還在

過不了多久，你就將在樹下筆記：

春水湍急，喜極而泣的人倚著東風

嫩葉死去又活來

伸向人們的鼻尖。一切都已結束

每一株水杉都是

創世者的面孔

拱橋

像極了A4的小蠻腰。河流到這里

收起了腰身，晃漾的身上，橋孔的倒影

為她穿上赫本式的百褶裙

一個孩子站在橋上喂魚食，錦鯉圍聚

——該怎樣形容一條裙子

瞬間穿越成蘇繡：金絲穿帛，流光躍動

小孩站在橋上不斷地撒

不斷地撒……錦鯉跳躍、跳躍，翻騰

整座橋也開始激動起來。它一生練習

躬身，看見無數笑臉，怒目，鬼樣

從不記憶，從不悲喜

此刻，它看著自己，仿佛第一次站立

看著自己的倒影

當小孩離去

它還在靜靜地看，水面泛起的魚鱗

仿佛被利刃剛剛刮去

孤峰

其實是一塊巨石

它所傳遞的情緒仍沒有學會

和解：寸草不生，斷壁燃燒著火焰

時間在它身上留下太多彈坑

只有吊嗓子的麻雀

時不時伸出圓溜溜的腦袋

我與它相視一個下午，斑駁的底色

和孤獨

是一樣的

云朵飛在我們的頭頂，像古代的鶴

下山時，我應該告訴它

風定后

樹木會變換姿勢，山下的雛鳥

往風小處飛

你苦修的肉身

皸裂的腳跟，對它們也是一種慈悲

冥想帖

夕陽像狐貍一樣躍過石壁

用僅剩的火焰點燃叢林

小蹄印一路踩過天邊，晝夜的分割線

拖著猩紅的尾巴，一群鳥遁入

無限運動

什么樣的人世，才配得上這樣的暮色

那個隨便躺在石頭上的人

壓著野花

在一明一暗的天幕里

持續著諸神般的從容

題王維《輞川圖》

我看見幾個世紀前的風

兩行詩不可靠近的深淵

隔著西窗的人

凝望著那個時代的遠山

萬峰出鞘，霧靄如溪流

古松的重影壓著青苔

人情簡深

明月來照

筆筒的青色褪盡

西窗下的人，獨坐幽篁

在一行詩里持續著琴聲

婆娑，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