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兵 王煜



儒家思想產生和成熟于我國歷史上的小農或自然經濟時代,其時人們安土重遷,形成了以血緣親情為基礎、以集體主義為特征的價值觀念體系。在高揚理性主義旗幟的現代社會,隨著工業化、城市化、商業化的深入發展,傳統價值觀念雖然受到了挑戰,但在面對各種現代性危機時,人們卻又似乎愈發懷念起了其中的種種美好。
自20世紀80年代“國學熱”興起以來,傳統儒學越來越受到社會的重視,而儒學中的諸多重要價值觀念經由歷史長河的淘洗淬礪,再經過今人的去粗取精,擷英咀華,在新的時代仍能熠熠發光,對當下中國的社會建設、人們的心靈陶冶都具有積極意義。
仁愛
仁愛是儒家倫理思想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中國傳統思想文化中最為核心的概念。孔子釋“仁”為“愛人”(《論語·顏淵》),認為“仁”的外在表現或實踐就是愛人。這個“人”不僅包括他人,也包括自己,如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就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自身的愛護。當然,儒家主張“愛人”,這個“愛”是有“差等”之愛。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主張愛人首先從愛父母親人開始,然后推及他人,再由人及物,關愛整個世間萬物。這個有“差等”主要反映的是“愛”的輕重緩急與實施次第,恰是人的自然表現。
人類與父母至親之間的愛是建構家庭以至于人類社會的倫理基礎,若“親親”之愛都不能有效維護,又何談對他人及世間萬物的愛?有“差等”之愛并非不愛,其與西方社會在基督教影響下主張的“博愛”并無本質區別。實際上,《弟子規》中就明確說道:“凡是人,皆須愛。”所以,儒家的“仁”就是“愛人”之道,只要人與人之間都能做到真誠地彼此尊重關愛,人類就自然能夠結成一體,在求同存異中共同應對危機,共謀繁榮發展。
誠信
《中庸》中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這是將“誠”視為“天道”的本質特征和“人道”的行為要求。那么,“誠”的內涵究竟是什么呢?宋儒朱熹指出:“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中庸集注》)他認為“誠”是“真實無妄”的意思,是天道或天理(也包括天理之在于人者,即人性)至真至善的本來面目,又或者說,“誠”就是對天道或天理與人性的絕對真實的呈現。這一說法在歷史上廣為人們所接受。可見在儒家這里,就個體德性而言,“誠”應是一種源于天道的美德,其典型表現乃是人對自我善性的完全忠實。
至于“信”,在《論語·為政》中孔子將其視為人之為人的重要品行:“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何為“信”?孟子曾專門作過解釋:“有諸己之謂信。”(《孟子·盡心下》)宋儒張載對此進一步引申道:“誠善于身之謂信。”朱熹也指出“凡所謂善,皆實有之”就是“信”(見《孟子集注》)。所以,在儒家看來,“信”是人對于天賦之善性的真實持有和堅守,與前述之“誠”是一體相通的。實際上,早在漢代儒生便解釋說:“信者,誠也。專一不移也。”(《白虎通義·情性》)因為要做到“信”,必然要以“誠”為基礎,唯有忠實于自己的道德本性,不妄言妄行,才可能真正做到誠實守信,而誠信實乃維系人類社會健康發展的重要價值紐帶。
和諧
中國自古以來就被稱為禮儀之邦,中華文化也被稱為禮樂文化,《論語·學而》道“禮之用,和為貴”,《禮記·儒行》中也強調“禮之以和為貴”,說明儒家傳統禮樂的核心價值追求就是“和”,用今天的話說大體就是和諧。關于“和”,按照《國語·鄭語》中的記載,早在西周末年史伯就曾指出:“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大意是說,“和”是指異質事物之間的調和互補,唯有“和”才能生育萬物,而“同則不繼”,“同”指的是同質事物的簡單疊加。
用在人際交往中來說,就正如孔子所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意指在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與主見的情況下還能和衷共濟、齊心協力的人才是君子,而只是放棄原則地簡單附和卻毫無實質性貢獻的則是小人。唯有前者才能確保社會的活力與生機,后者只能構成烏合之眾。因此,在今天的社會上,無論人際、民族之間有著什么樣的差異或分歧,在交流合作中也應做到“和而不同”,以實現和諧共處,共同發展。
“義利兩有”與“以義制利”
儒家從來不曾絕對地否定“利”,比如孔子,他雖然在《論語·述而》篇說“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但實則只是強調謀取富貴利祿必須以合乎道義為前提,所以他同時也指出,只要是合乎“義”的利,即使是通過給人執鞭牽馬來獲取也是可以的。在《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一方面質問梁惠王“何必曰利”,要求不得專以利為心,但另一方面他又特別要求統治者“制民之產”,滿足民眾的基本物質需求,可見他也不是絕對地否定“利”。所以,隨后的荀子就主張“義利兩有”“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荀子·大略》),要求在以義為上的同時,也尊重人類對物質利益的追求。
不過,無論是主張性善還是主張性惡,儒家學者都承認現實的人性中也有惡的要素,認為面對利的誘惑,人是容易做出不道德行為的,因此必須“以義制利”,將人們對利的追求納入義的范圍之中予以考量裁制,以確保人們的逐利行為的正當性。今天在處理人際尤其是源自不同文化、文明的種種利益沖突時,人們倘能堅持儒家的義利觀,無疑會在很大程度上消解利益紛爭,從而實現合作與共贏。
自強不息? 厚德載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是被中國人奉為“群經之首”的《周易》中的兩句話,是中華民族健強有為的進取精神與貴德厚生的仁厚品性的寫照,并被充分吸收進了儒家的哲學與倫理學思想中,更進一步在中華民族精神的塑造上產生了重大影響。《論語·子罕》中,作為萬世師表的孔子看到奔涌不息的河流時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雖然后世對這一句話有不同的理解,但積極有為如孔子,常常“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論語·憲問》),內則“進德修業”,外則周游列國以推王道于天下,往往“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因此其臨水而嘆的,恐怕并不只是對時間流逝的傷感,更有著對天道生生不息、永無止歇的“天行健”特質的崇敬。
但儒家的積極進取并不具侵略性,他們往往強調“君子以反身修德”(《周易·蹇卦·象傳》),“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孟子·公孫丑上》)。這樣一種自省自反、忠厚內斂的道德品性與“厚德載物”精神又正是相通的。“厚德載物”在張載那里則被明確為“民胞物與”的觀念,他在《西銘》一文中說:“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在他看來,人處于天地之間,吸取天地的精華,而天下之人、物莫不如此,所以對于每一個體(“我”)來說,天下之人皆是同胞,天下之物皆與“我”同氣連枝,于是“我”就自然能夠去擁抱和關愛天下之人與物,而不會有任何種群、地域乃至宗教信仰、貧富貴賤等分別。
以上我們僅列舉了五種較為重要的儒學價值觀,實際上儒家思想中還有很多觀念,比如敬畏、忠恕、中庸、慎獨等,都值得我們去理性認識,合理揚棄,以充分發揮其對當下人類社會及個體心靈的健康發展所起的積極作用。
馮兵,山東省嘉祥縣曾子研究院特聘教授,尼山青年學者。
王煜,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孔子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