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人間出現缺口（組詩）

漆宇勤

細水長流

沙漏是古老而穩重的物事

狹長又靜謐的屋宇里總有細水在長流

添加時間的人中途摻入數量不明的細沙

你不知道該給清幽的下午算好糊涂賬

琵琶的聲音停下便有別物滋生

像廟宇宮觀的大殿里無人照看香火冷寂

外來者到此便雜念叢生

一張新睡起的臉與五月之花相輝映

菖蒲的香氣在席間依舊有著剩余

洼地上的小黃花開得多么盡興

沒有耳朵的植物你久呼都不應

風刮得太厲害，它們低頭的時候

你發現了潛藏在黃花里的紫色地丁

初夏的喜悅都在于此了

秘密去見一個女子，并不為著相擁而眠

尚未完工的鐘鼓樓前，遙遠的鐘聲傳來

它們收納了一個男人和女人軟聲所說的話

晨曦里便無端包裹了幾分深情

擁有

父母給了我足夠多的東西

足夠讓我在這世上認真地活著

不知名的存在給了我足夠多的東西

足夠讓我跌宕起伏完成此生的劇情

也要感謝自己的發現

讓我客居時擁有足夠多的驚喜——

北方和南方的鳴蟲

有著相同的方言

踉蹌

雪落在鳥的翅膀上

飛翔著的鳥雀便踉蹌了一下

依蕓八歲時所說的話被我記錄于此

其時她正獨自在家隔著窗戶看雪、撥打電話

我沒有告訴過誰，那一刻我捂緊了手機話筒

也捂緊了一個詞語

捂緊了踉蹌這個發音不讓它掙扎

做了虧心事的人在紙上焚香：

決不許有一片雪花落到依蕓的翅膀上

理由

與你重逢便是遇到另一個自己

湖邊淺淺的擁抱是春風的應有之義

多么柔軟的夜，因為你

像櫻花和茶梅鋪好了依偎之席

第一次我向春天表示感謝

感謝她賜我以流水般的美好

感謝它安排你我的相遇

為世間增加溫軟的理由

臆造

這世間的美都是我臆造的

美人，美景，好時光……

我獨自搭建16層的高樓并布設全部細節

像一頭皮毛光滑的巨獸張開大嘴守株待兔

切莫慌亂。自然主義被真實所充斥

我的左鄰住著蜃龍右鄰名叫獬豸

在四月的沙塵暴里堅定信心

你所臆造的一切都將變成世間的美好：

美人，美景，好時光……

平安路65號

轉角處10平方米的小店養活一家人

道路東側面目板正的廣告公司長發長須出入

街道的中段每日收納嘆息或激動

平安路65號和它的左鄰右舍

一起供養著形態各異的舊招牌

告別17年的老地址，從此我用潦草字跡

寫下平安路65號：在信封的下方

快遞單的上部

孤身抵達的那一天

我隱約聽見寺廟里木魚響

我將這與開碎花的女貞

視為夜里反芻的草料

提醒一個轉至平安路謀生的中年人

盯著路牌邁出每一步

后來

此前我深愛著

后來我喜歡

此前我寸步不讓

后來進退自如

此前我對世間睚眥必報

后來我誦讀中庸騎驢就馬

多么可憐的情節

一個人在大河中學會退步

逐浪而行變成順流而下

這一日千里的傷心

還來不及表達就已匯入浪花

岸上垂釣的人

你不知道我的痛恨

值得

人間有滾燙的傷悲

像夜色里有人被糾偏有人被刪除

這是你告訴我并被我所驗證的：

手里攥著油菜籽能過街的人

也有一天被蛛絲絆倒

每次在上班途中穿過高速隧道時都會覺得

五月的青山才配得上青山

雨洗過后紅色的屋頂在山谷間隱現

只有風吹過，只有無法攥緊的繚繞讓你心動

深山里的道袍與僧衣值得一次絕情的辜負

那落滿山坡的桐花真美

美得不被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