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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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島嶼上觀看著日出日落,潮來潮去,花開花落,觀看著星辰的移轉,觀看著生命的來去和變遷。”這是蔣勛在《島嶼獨白》開頭時講的話,也是這本書最真實的基調。這是一本記錄孤獨的書。在因疫情留在家中學習的時間里,我讀這本書時,仿佛就與另一個自己對白,產生許多細小、片段的思考,這些思考對于我來說,很珍貴。
首先,我喜歡島嶼這個詞。島嶼,是一個博大的地點,也是很有顆粒感的單位,卻在蔣勛的筆下變成了孤獨者的棲居所。正如他所說,《島嶼獨白》是他最愛的一個孩子,承載著蔣氏美學的初衷。有點像在寫小說,有點像寫散文,但大部分時候,蔣勛是在用寫詩的心情寫這本書。他憑著自己,一個孤獨者的靈魂,構造和創建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獨白空間。
《島嶼獨白》這本書,理念上的主人公應該是伊卡。在我淺薄的理解里,也應當是蔣勛本人。一座與世隔絕的島嶼,嗜毒品者、嗜殺者、啃奪權利者、嗜好愛欲者在島上生存繁衍,一代又一代。我常常想,這就是蔣勛心目中對社會現象的具象化放大,使丑惡的更加丑惡,使荒誕的更加荒誕,但這也使細微的美好蕩然無存了。強大的政府存在,弱小的歌者存在,但這些存在都不是重點,在虛無的空間里,島嶼上方始終彌漫著淡淡的孤獨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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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能引起我注意的一點是:動物這個意象在書中反反復復的出現。章節中,有《狗》《孑孓》《杜鵑》《魚》《孔雀》《馬》等,平常生活中這些奇怪又另類的組合,只有置身于孤獨中的人才能讀懂。在《狗》這個故事當中,作者首先講述了城市即將被狗占領這樣一個荒謬的預言,然后通過對伊卡和女子在家門前如同狗一樣被人窺視的骯臟行徑,真實地重塑了人與狗之間并不鮮明的界限。“城市逐漸被流浪狗占據了”,開頭輕描淡寫的一句,其實就是答案。孤獨的人與流浪的狗,骯臟的行徑和流浪的力量,被窺探的和正在進行的,每天都在城市中上演,只不過是角色的轉換。最后一句“伊卡無端地想起了城市未來的后裔”正是開頭第一句,人狗之間,不過語言;孤獨和平常之間,不過留白。
而我最喜歡的動物篇則是《杜鵑》,不同于其他幾篇對于人性具有諷喻意味的故事重塑,《杜鵑》帶給讀者的更多是甜膩中的鮮血滋味。“可以比較安心了,不管是靜看贊美或是靜看辱罵。河邊水鳥行走的姿態,啄食的姿態,每一步一次停棲顧盼的姿態,都使我專注,仿佛天荒地老,它一直是這樣一步一停棲,一步一顧盼。”開頭白描式的心情獨白,帶有《詩經》意味的循環往復,像一條平靜又不寧靜的河流,沖刷著內心的陳年污垢。而全篇來看,并非是追求一個完整的具有情節的故事,更像是模擬島民心理又恰到好處站在局外的自省或嘲弄。反復的疑問,反復的解答,在島上,不快樂是由什么創造的呢?是迫切地尋找答案造成的。“我們終其一生。只是在一個巨大的不可知的‘現象前做‘瞎子摸象的工作吧。”這是蔣勛給出的答案。這也讓我開始思考,孤獨,只是一個人具有哲學意味的遐思嗎?恐怕不全是。蔣勛具有前瞻性和前衛性的,恰恰是運用一種與眾不同的方式來書寫:獨白。
空談孤獨,利用人群創造孤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但是,單憑一個人創造孤獨,確實是一件精妙無比又神奇無比的事情。故事已過半,杜鵑鳥還沒有出現,但似乎我們心里的杜鵑鳥,卻已經唱至黎明。終于,作者寫到“花在一蓬蓬開放了。在島嶼明亮的春日陽光里,它們的名字叫做杜鵑”。所以,杜鵑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征嗎?不盡然。結局,當作者“觸碰”身上的花瓣的時候,留下了最后一句獨白:“伊卡,一整個季節都在宣告生命的美麗,那瞎子深幽闃暗的瞳眸中,也只為此留下了清明的淚水。”只流下淚水,答案依舊是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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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散文性的動物篇描寫,作者也聚焦了具有情節的荒誕世界。在《扶桑花》中,談論了逝去的美麗和城市遺失的道德。在島上部落,女子們往往戴上扶桑花,遮住自己因為被贊美而羞紅的臉頰。伊卡深知而恪守著這項美德,他高聲地贊美著路過女子的美麗,卻不料被她們喊“狗”。在一個晚上,伊卡目睹了城市男子在女子的額前貼上寫有數字的白紙表達贊美,終于明白了錯的不是他,而是這個世界,這個扶桑花凋零的時代。蔣勛自稱美學家,我想是有道理的。這是一項具有象征意義的實驗性嘗試,孤獨和美同時存在,卻從來不矛盾。
讀完《島嶼獨白》也讓我認識到,遣詞造句真的是一種天賦。在簡嫃筆下,“臺北有一種詭異的胭脂體味,仿佛一塊混合各式花精的香膏,無意間掉入發皺的廢池塘,慢慢在雨淋日曬中舒放,活起來,云騰騰地蒸出妖霧,學會俘虜路人,讓他們在狂野與守舊之間受苦、在混沌與清明中輪回、癡戀與遺忘里纏縛、在神圣與庸俗的夾縫喘息、背棄與歸航間躑躅、在絕望與憧憬中不斷匍匐。”十九年,蔣勛在這樣的地方學會奔跑,創造孤獨,創造一座會飛的島嶼。蔣勛通過大量的象征和比喻,通過孑孓似的口吻敘述,通過人生閱歷的雕鏤和重塑,讓我重新思考生活的本質和社會的寓意。蔣勛的筆調,有點像沾著薄荷味的蝴蝶刀,不緊不慢把事件和人物的心理剖析成閃光的芒草花,不慌不忙地攜起你的手,把你引入這場因孤獨的緣故而產生的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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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時上網課的日子里,我常常會思考未來,常常思考當下所處的社會。《島嶼獨白》中的某種感受,似乎在慢慢給我答案。《寵物Ⅰ》中,狗被社會馴服成紳士的存在,彬彬有禮。但是卻喪失了本性,沒有了憤怒的權利,這就是真正的悲哀。在面臨災難時,各種聲音充斥著,人類似乎無法獨自思考,我們很容易被裹挾著前進,無法自制。在后疫情時代里,更多的思考涌進我們的腦海,當社會存在矛盾和問題從黑暗的角落里鉆出來,暴露出來了,在太陽的照射下能否蒸發干凈?我們自己又能夠被看見,看見自身的黑暗,并愿意走出去,尋找光明。
孤獨的自白,讓島嶼的距離逐漸靠近。可所有的經歷告訴我,沒有人是一座孤島,世界從來都不屬于誰,唯有勇敢地飛翔和執著地追求真理才能鑄就光明。只有當我們學會尊重自然,克己私欲,接受規則,才能讓置身于島嶼中的獨白成為眾生的合唱。
誰在聆聽孤獨者的自白?我,你,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