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魚燈

我的故鄉(xiāng)在雷州半島的遂溪北坡，瀕臨北部灣。小時候，爺爺織籮筐、簸箕時，我總愛蹲在旁邊看。籮筐、簸箕是用藤條、竹篾等制作，不是巧手很難織成。我爺爺是一個編織高手，一個小時就能織好幾個簸箕。他織好簸箕，往往順手織一個魚形的玩具給我，說放上蠟燭，糊上紙就是一盞魚燈。

魚燈是干什么的？和照明的燈籠一樣嗎？面對我的問題，爺爺笑而不語。媽媽則說，北坡圩姑婆家，每年初三一定織魚燈。我便央求她帶我去看看。

年初三，媽媽把準備好的豬肉、大餅、木葉搭等東西放在一個大籮筐里，把大閹雞放進一個小竹籃里，還有大蒜、米。那時家窮，沒有自行車之類的代步工具，媽媽就用扁擔(dān)挑著大籮筐、小竹籃和我走路去北坡圩姑婆家。

我村距離北坡圩有幾公里，媽媽挑的擔(dān)子一邊重一邊輕，很辛苦，有時我?guī)退簟９闷偶易≡讵M窄的圩尾。一路上，我看見圩里家家戶戶都在織魚燈，很是熱鬧。

到了姑婆家，見到姑婆和丈公正在織魚燈，我便叫道：“姑婆好！丈公好！”問好完畢，我馬上跑到姑婆和丈公織魚燈的地方，興致勃勃地拿起一個模型觀看。

丈公的手跟我爺爺一樣巧，那些長長的竹篾在他的手里舞動，像女人織草席般順溜。我好奇地問這問那。丈公很慈祥，一邊編織一邊笑呵呵地回答我的問題。他還給我講解織魚燈的步驟。在織魚燈之前，先浸泡好竹篾，備好漿糊、鐵夾、紗布、紙、顏料等，然后按魚身大小比例扎魚形骨架，纏上紗布，用漿糊粘貼紙張，再用顏料在紗布、紙上畫上魚鱗、魚鰓，點眼睛和裝飾的畫，最后把一小節(jié)蠟燭固定在里面，封上口，一盞魚燈就完成了。

沒想到，一盞小小的魚燈，編織起來那么復(fù)雜！我十分感興趣。

“丈公，我也要織魚燈，您教我吧！”

“阿明真是一個好學(xué)的孩子！”丈公笑道。他臉上的皺紋像魚燈的竹篾，縱橫交錯。

丈公先示范給我看，再手把手教我，一再提醒我小心竹篾。

我的手被薄薄的竹片割流血了，姑婆給我包扎好后，叫我跟她的孫子去圩里面玩，別織魚燈了。我不肯，一定要學(xué)著織。

那天，媽媽在姑婆家吃完午飯就要回家，我不肯跟她回去，賭氣說要織好一盞魚燈再回去。姑婆就叫我留下來。

我好不容易織好一盞魚燈，但怎么看都像掛在墻上的干魚，毫無生氣。我不氣餒，繼續(xù)學(xué)織。終于，我織的魚燈像一條活魚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我又去北圩姑婆家。因為，游魚燈活動在這天舉行。

早上，圩里的人按習(xí)俗先到華光廟、白馬廟、土地廟拜神。到了晚上，隨著“咚咚咚”的鑼鼓聲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人們穿著好看的衣服，舉著魚燈前往圩廣場集中。

我也舉著自己做的鯉魚燈，跟著姑婆、丈公和他們的孫子孫女來到廣場，模仿大人舞動魚燈，耍“魚燈舞”。圩里擠滿十里八村的村民和外地游客，帶有魚燈的人排成隊等候。等到從廣場出來的隊伍游過來，人們便自動加進去。隊伍越來越壯大。魚燈隊高舉的魚燈，燭光閃閃，遠遠望去就像天上的星星在閃爍。什么鯉魚跳龍門、金鯉吐水、龍魚出海、錦鯉擺尾等，多姿多彩，令人眼花繚亂。在煤油燈時代的夜晚，在缺少文化生活的靜謐鄉(xiāng)村，這游魚燈，顯得格外璀璨奪目。

姑婆告訴我，北坡游魚這古老的習(xí)俗有好幾百年了，代代傳下來。傳說魚會化龍，而龍是管雨的。以前北坡十年九旱，老百姓為了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希望游魚燈時通過龍王引來充足的雨水，獲得好收成。這個傳統(tǒng)是在清朝康熙皇帝時形成的。

上個世紀，在批判封資修、破四舊的威壓下，北坡游魚這一傳統(tǒng)節(jié)目漸漸式微。那些年，每到正月十五，我都會去北坡圩走親戚，探望姑婆一家，但再也沒有游魚燈了。我很失落。

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得神州大地生機勃勃，許多優(yōu)秀的傳統(tǒng)文化也枯木逢春。沉寂多年的北坡圩游魚活動也在春風(fēng)中煥發(fā)生機。由于政府搭臺、推動、扶持、保護，老藝人吳健明、楊松等人重操舊業(yè)，把游魚燈活動發(fā)揚光大。北坡游魚現(xiàn)在已有第六、七代傳承人了。

現(xiàn)在的北坡魚燈，在原有的基礎(chǔ)上，與時俱進，對魚燈做了改動。比如，以前在魚燈里放蠟燭，容易發(fā)生火災(zāi)，現(xiàn)在改為電池?zé)艄?以前只是編織游魚，現(xiàn)在增加了蝦、龍、青蛙、生肖等，有100多種。

以前的游魚，魚燈舞，又叫做魚龍舞。在政府、群眾合力推動下，北坡圩的魚龍舞從村道小巷“舞”出湛江，“舞”向全國，成績顯著：2013年參加第十一屆山花獎民間燈彩大賽獲得銀獎;2016年參加第六屆成都國際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節(jié);2017年入選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目名錄，等等。

這一年的元宵節(jié)，我又去北坡圩探望老姑婆，晚上自帶魚燈參加圩里的魚龍舞。中國人最大、最熱鬧的節(jié)日是春節(jié)，而北坡圩最隆重的是元宵節(jié)的魚龍舞。無需通知，圩里外出工作、打工的人這一天都會回來，親戚朋友也來參加。大家?guī)献约褐谱骰蚴琴徺I的“魚龍”，在元宵之夜與眾人舞起來。這情形跟我小時候看到的差不多。現(xiàn)在，人更多了，燈更加好看了，更熱鬧了。

魚燈舞這般繁華熱鬧，可惜丈公看不到了。老姑婆也走不動了，只是聽我們講如何的熱鬧，好看。

人到中年的我，依然像小時候耍魚燈一樣興奮。看著夜色中的魚龍舞，我想起南宋詞人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文化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的靈魂，沒有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和發(fā)展，就沒有今天的“一夜魚龍舞”的美妙。

作者簡介

韓夏明，先后畢業(yè)于廣東教育學(xué)院本科漢語言文學(xué)專業(yè)、西南大學(xué)研究生課題班。中學(xué)語文高級教師、遂溪中學(xué)語文學(xué)會副會長。大學(xué)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xué)家》《湛江日報》等報刊，在全國性的文學(xué)大賽獲過獎。參與廣東考試院《這樣的作文才合“心”》等專著的編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