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魚塘

胥子伍

兒子在城里做個不小的官，很長一段時間，讓父親在鄉(xiāng)村揚眉吐氣。

兒子剛提拔時，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做個好官，做個有口碑的官。兒子像兒時聽父親的教誨一樣，認(rèn)真地點頭。

兒子一級級提拔，回家的次數(shù)一年年減少。父親心里堵得慌，又不能當(dāng)面說教兒子，只好借助電話。可接電話的兒子嘴上不停地應(yīng)著“是”，總給人感覺心不在焉，父親聽了更著急，仿佛兒子正離他漸行漸遠(yuǎn)。

父親感覺到兒子已有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死心，于是苦口婆心地給兒媳傳講道理，讓她轉(zhuǎn)告兒子，做官要一清如水。可兒媳更顯不耐煩，說父親一輩子膽小怕事，兒子比他強多了。兒媳像似深諳官場之道，還說教起父親來：要在官場上混，沒個膽大心細(xì)的性格，肯定走不遠(yuǎn)。父親聽說兒媳這般見地，很傷心，渾濁的眼淚不爭氣地滾滿眼窩。他害怕失去兒子，兒子畢竟是他40多歲才有的“晚來子”。

他在鄉(xiāng)下懷著心思，不愿在鄉(xiāng)鄰中露面。兒子在城里意氣風(fēng)發(fā)，官運亨通，地方報紙上幾乎天天都有兒子的照片。

那段日子，父親日有所憂，夜有所夢，夢到兒子瑯鐺入獄。醒來時，他一邊抹眼淚，一邊罵自己做這樣晦氣的夢。幾次夢醒后，父親決定進城和兒子好好談?wù)劊梢淮未味即蛳四铑^，畢竟兒子今非昔比。

父親未下定決心進城見兒子，兒子倒回家看望父親了，從他的小車后備廂里取出一袋又一袋鮮活亂蹦的魚。

父親問兒子：哪來的魚？

兒子自豪地說：釣的！

父親的心一沉，反問：哪里能釣到這么多的魚？

兒子被父親問住了。父親也像一下子明白過來似的，隨即拒絕：這么多魚，我一個老頭子哪吃得了！

兒子用腳踢踢袋中的魚，您就分給左鄰右舍吧。父親仍拒收。兒子的時間似金貴，他沒跟父親磨嘴皮，坐上車，一溜煙，絕塵而去。

父親面對一大攤魚，喉嚨發(fā)緊，心中似乎有一口氣呼不出，他猛然發(fā)出了悲愴的哭聲。

一尾尾魚被父親放生后，父親把這一切歸罪到自己，他知道兒子愛釣魚，兒子的釣魚技藝還是他親手教的，那時因為家里窮，他讓兒子學(xué)釣魚，為的是掙自己的學(xué)費，可兒子如今在官場上把這愛好發(fā)揮出來，怎能不令他焦心擔(dān)慮呀！

兒子一趟趟往家里送魚，父親一尾尾放生，他可以想象兒子釣魚時的快樂神情，可恍惚中，他又覺得兒子就是一尾魚，面對花花綠綠的誘餌，忍不住上前猛吞暗藏殺機的魚鉤……

一次兒子送魚，父親拉住了他，囁嚅著問：常釣魚有何樂趣？

兒子淺笑著答他：工作壓力大，借釣魚減壓。

父親心疼兒子為工作勞累疲倦的面容，一時不知如何說好。

兒子似乎猜出了父親的心思，堅定地安慰父親：我知道分寸，釣魚只是消遣而已。釣魚者中比我大的官多的是，甚至還有大官會釣“美人魚”呢！兒子和父親玩笑，想緩解老人的緊張神經(jīng)。可兒子越這樣說，父親越覺得兒子像一尾被人釣上岸的魚，痛苦地掙扎著……

父親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阻止兒子再去釣魚，于是自己忙碌開了……

村后的一條荒廢的河道，父親拖著病弱駝背的身子，夜以繼日清理著。一尾尾魚苗投入清理一新的河道中，擺著歡快的尾。一根根老藕和一棵棵老菱角被移植到河道的淤泥中，汲足養(yǎng)分……

魚兒肥碩，荷花滿塘，菱盤亭亭。父親打通了兒子的電話，說家中有急事。

兒子火急火燎趕回家，卻不見父親的身影。在左鄰右舍的指引下，兒子發(fā)現(xiàn)父親端坐在不遠(yuǎn)處的河道邊，獨自抽煙。

兒子問父親：家中發(fā)生什么事？

父親答非所問：這是我的魚塘，荷花菱盤滿河，魚兒肥碩，你想釣魚消乏減壓，就來家釣吧！咱們父子倆一起釣，看誰的釣技高！

父親說著，露出久違的笑容。

兒子頓時明白了父親的用心良苦，含著淚花肯定地點點頭。

可父親哪里知道，此時的兒子已被調(diào)到更遠(yuǎn)的一個地方任職。兒子聽人說，他之所以被調(diào)遣，就是因他一次次釣魚導(dǎo)致工作失誤。其實他心里更知曉自己的工作到底“失誤”在哪里。可他面對父親菱盤盛、荷花美、魚兒肥的魚塘，卻不敢告訴父親真相。

陪父親在家里的魚塘釣釣魚，賞荷采菱，是多么愜意的事呀……兒子懷想著，臉上露出調(diào)動工作后的第一縷笑容。恍惚中，他從父親的魚塘中看到了自己的光明，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父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