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如今,“審丑”之風盛行,“丑”態藝術成為人民大眾的新晉寵兒。為何“丑”成為欣賞對象,以丑為美?何為“美”“丑”?民間舞蹈的“丑”態又從何而來?文章以東北秧歌為例,運用人類學、美學的相關理論,通過深入分析東北地區的生態語境以及文化心理,站在中國傳統主流文化的情境之中,對東北秧歌進行層層解構,試以闡釋東北秧歌民間舞蹈“丑”態藝術背后所體現的自然觀念,并由此肯定“丑”態藝術的美學價值與現實價值。
【關鍵詞】審丑;東北秧歌;自然觀;審美思想
【中圖分類號】J7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1)09-157-03
【本文著錄格式】郝麗娜.“審丑”視角下的民間舞自然觀研究——以東北秧歌為例[J].中國民族博覽,2021,05(09):157-159.
秧歌作為歷史傳承悠久,流傳范圍極廣的民間舞蹈形式,因其內容貼近生活,表演形式靈活有趣,一直備受民間百姓的喜愛。事實上,在中國北方各地都在民間廣泛流傳有秧歌形式的演出,尤其在春節期間更是走街串巷,百花爭艷,常常秧歌隊伍一出便萬人空巷。東北秧歌作為北方秧歌的重要組成部分,具備其獨特的表演風格與藝術特色,鮮艷明亮的服裝道具、粗獷俏皮的動作體態、夸張滑稽的面部表情無不讓人印象深刻,人們對他們的丑態鄙夷不屑卻又稱賞不置,秧歌由此以“丑”聞名。
一、傳統主流文化影響下的“雅”“俗”審美界定
(一)何為美:傳統文化的頌歌
何為美丑,本無定論。優雅內斂為美,活潑火辣亦為美,無非是不同審美個體對于同一審美對象的審美傾向所導致的審美差異而已。然而當出現一個客觀標準來衡量行為準則之時,也就自然產生了美與丑的審美理念。自西周起始,儒家思想便一直深刻影響著歷朝歷代,雖歷經千年洗禮卻仍濤聲依舊,一如往昔,其政治理念、倫理思想更是影響至今,代代流傳。對中國樂舞發展來說,其美學思想影響可謂根深蒂固,并直接影響人們對樂舞形式的審美取向以及審美標準,奠定了整個中華民族的藝術審美觀念。
儒家美學思想力求樂舞“盡善盡美”,《論語》有載,“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矣。”《韶》為舜的頌功樂舞,由于舜當時采用和平手段繼位因此表現內容祥和平靜,充斥著仁理道德的“和”氣,加之表現形式完美故而“盡善盡美”。可見,孔子對樂舞的標準為內容“善”,形式“美”。《禮記·樂記》有記:“執其干戚,習其俯仰詘伸,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可見,樂舞之“善”與“美”,實則即為“中和”。動作從容不露鋒芒,妝容端莊優雅大方,隊列進退有序,整齊劃一,風格中和,恰如其分,既歡樂又不放肆,既端莊又不刻板,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有尺有度方“盡善盡美”。因其處處體現優雅大方之美,故而此等樂舞又被稱之為“雅樂”,而“雅樂”由于其禮樂互補的特性,常常為政治統治階層服務,用以治國安邦,統一意識形態,團結各階層思想力量。借于當時的階級等級制度以及政治力量的推崇,于是便形成“以雅為美”的審美傾向。
(二)何為丑:顛覆與另類
與“雅”之對應即為“俗”。若雅樂久居廟堂之高,俗樂則常在村野之外。早在西周之時,孔子就因“鄭衛之音”音樂節奏明快,曲調變化較大,常常容易使人激動,魅惑君王,不利于修身克己而“惡鄭聲之亂雅樂也”,因此俗樂的發展在漢代以前一直飽受打壓,未得重視。《禮記》有云:
子夏對曰:“今夫古樂,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于是語,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今夫新樂(即民間樂舞),進俯退俯,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糅雜子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
可見,儒家美學思想認為,動作整齊劃一,音樂平緩柔和,形式正式莊嚴,內容修身齊家之“雅樂”為“美”,應多推崇之。而動作此起彼伏,曲調纏綿幽怨,形式男女混雜,逗趣滑稽,內容倫理不分之“俗樂”則為“丑”,應棄如敝履。由此不難發現,此時“丑”作為“美”的對立面出現,不和諧、不統一、不中和,常常與破壞倫理綱常,表現男女情愛之事相聯系,曲調起伏較大,曲風萎靡浪漫,動作張揚滑稽,容易使人興奮沉迷其中者,皆為“丑”。
(三)審美顛覆:丑亦為美
可見,“美”與“丑”此時的標準常常與政治因素相聯系,本身“雅”“俗”并無美丑之分。民間樂舞被冠以“丑”也僅僅是在儒家思想影響下的誤解。隨著周朝禮樂制度的崩塌,自漢代始,俗樂舞漸漸有所發展,并進入宮廷。此時美丑界限漸漸開始顛覆。雅樂舞的一成不變,僵硬刻板漸漸為人們所厭棄,情感表達真摯、內容活潑有趣的民間舞蹈開始為人們所愛。民間樂舞以以往所不容之“丑”態開始大放異彩,成為舞蹈發展史上的一株奇葩,其樂舞功能也真正開始得以正視。民間舞蹈的“丑”終于為人所欣賞,納入審美范疇,為人所接受。
二、“丑”態藝術:東北秧歌的自然觀體現
(一)“不和諧”之和諧
東北秧歌作為東北地區的主要民間樂舞形式,其風格以及表演形式也深受當地的社會文化環境、自然生態環境所影響,無論其服裝色彩的選擇還是動作表情的呈現都體現著東北人民對自然萬物的看法,對美的別樣理解。
東北秧歌色彩審美以“視覺沖擊”“色彩炫目”為追求,偏向于選擇色彩對比強烈,純度、明度較高的顏色,在服裝搭配中常常利用冷暖對比達到炫目惹眼的目的。單從純度來講,純度即飽和度,純度越高色彩越鮮艷。其中紅色純度最高,橙黃、黃、綠、青綠、青、青紫、紫、紫紅依次遞降。而明度則為色彩的明亮程度,黃色為極,后依次為黃綠、橙黃、綠、紅、紫。作為純度、明度最高的紅色與黃色常常被運用于服裝與道具之中,顏色夸張,令人醒目。而為了增強視覺沖擊力,形成鮮明的色彩對比,常常會選用藍色、綠色等冷色調作為對比色,與紅色、黃色等暖色調形成視覺差異,刺激人的視覺感官,給人以巨大的視覺感受與心理反應。通過紅色、黃色、綠色的撞色搭配,形成心理上的興奮感,為整個東北秧歌的演出渲染歡快的氣氛。而這種色相對比強烈,高純度、高亮度的色彩搭配不僅從生理上引起人足夠的視覺重視,心理上帶給人興奮激動的情感體驗,在表現形式上也恰恰符合了東北人民豪爽大氣、火辣熱情的性格特征。這種看似視覺反差大,極度不和諧的色彩搭配,顯然違背傳統主流的樂舞“修身養性”的審美思想,甚至冒著“土”氣,但正是這種顛覆與另類,體現出東北秧歌獨特的自然審美觀念。紅、黃、綠都是常見的自然色,在皚皚白雪覆蓋的漫長冬季里,東北人民最為渴望的不過就是那驕陽似火,明媚陽光與滿園春色。紅、黃、綠除了生理上強烈的視覺沖擊,更帶給人強烈的心理反應。紅色是太陽與火焰的象征,那種鮮艷的紅色溫暖了自然天氣帶來的寒冷。黃色作為渾然天成的和諧色,給人以溫暖、光明、燦爛的積極感,冰天雪地中期盼春日的一抹暖陽。綠色的生機勃勃,仿佛帶來了春天的氣息,萬物復蘇,綠色是生命的重生。紅、黃、綠的搭配看似夸張奪目,極不和諧,卻恰恰印證了獨特地域環境下東北人民對自然的審美態度,這種不和諧的色彩審美在與其地域特點造就的審美情趣相連之后,反而極度契合,成為一種不和諧的和諧而為人民所喜愛。
(二)群體性格的藝術選擇
服裝的色彩渲染需要與之相對應的動作進行烘托。高強度、高明度的色彩選用,強烈視覺沖擊的色彩搭配奠定了其動作的基調與風格。舞蹈動作是一個舞蹈的具體表現方式,更是其風格展現的必要手段,是對其所處文化環境的肢體反應。東北秧歌的舞蹈風格主要體現在“穩中浪”“浪中艮”“艮中俏”,前傾的舞蹈體態加之“閃”“探”“擺”“拐”的動律特征,使東北秧歌狂放而不放肆,幽默而不瘋狂,熱情直爽,火辣大方。
東北作為眾多少數民族聚居區域,各種少數民族文化在此相互交流,相互影響,形成其包容大度、坦蕩直率的文化性格。加之東北地區地廣物博,山林密布,其特有的生產方式以及豐富的物產資源造就其胸襟開闊、豪爽大方的民族個性。冰雪覆蓋便抱團取暖,氣候嚴寒則待人火辣熱情,這種思維模式和行為方式直接影響到其對藝術表現方式的喜好。好直爽潑辣、豪放大方、幽默滑稽的風格表演而惡扭捏作態,侈麗閎衍、委曲隱喇的藝術表現。因此,東北秧歌的扭擺動作多夸張,肢體幅度較大、發力快而脆、干凈利索的動作體現了東北人民直接豁達,大大咧咧,不拖泥帶水的性格。前傾的舞蹈體態彰顯了其急躁沖動,粗枝大葉的脾氣。而“閃”“探”“擺”“拐”則充滿著一股逗趣滑稽的風味,為東北秧歌的趣味性增添實際的動覺體驗。“穩中浪”“浪中艮”“艮中俏”是東北生態環境的藝術體現。冰雪覆蓋,地面光滑,走路小心翼翼自然身形平穩。地廣人稀,冰天雪地,民族交融自然形成東北人無憂無慮、熱情好客、火辣直爽的性格,“浪”體現東北人民無拘無束、隨心自在、活潑大方的群體特征。“艮”是脆,是閃,是欲出又回,是欲拒還迎。一“艮”則嬌態畢露,趣味叢生。加之以“俏”,則天真無邪,俏皮可人,東北人民的人物形象便鮮明立體的躍然紙上。豐富的物產使東北人民無所約束,天真浪漫。漫長的冬季,使人追崇熱鬧,喜好逗趣滑稽以調解生活的枯燥乏味。東北秧歌無論是喜慶歡快,還是滑稽作態,都是當地人民對生活的渴望,對藝術的審美追求。
(三)喜劇式的全民狂歡
民間舞蹈的自娛性、參與性以及互動性特征,注定東北秧歌需要具備強大的感染力,情緒飽滿豐富,表演繪聲繪色。在東北秧歌的演出中,常常可見極其夸張的面部表情,濃妝艷抹的“奇怪”妝容,臉頰上兩團紅紅的腮紅,“老”醒目丑陋的痦子黑牙,而正是這樣的“混搭”造型,卻恰恰是秧歌“丑”態藝術的點睛之處,是秧歌喜劇元素的重要組成部分。
紅紅的腮紅,是東北人民常年飽受寒冬之苦的真實寫照,看似搞怪卻無不也是對現實生活的真實反映。那瞪大的雙眼,溜溜亂轉的眼珠,撅的高高的紅嘴唇,都體現了東北丫頭天真善良、純真可愛的性格。豐富搞怪的面部表情,夸張濃厚的妝容,使得其“嗔”“癡”“怒”“罵”,一舉一動,都呈現一種極度的滑稽感。滑稽與丑怪時常聯系在一起,通過語言、動作、表情、面貌妝容以及故事情節的表現方法,呈現某種喜劇效果。東北秧歌充分利用“丑”態的多種形式,以求達到愉悅人心、滑稽搞笑的喜劇效果,以其具有張力的肢體動作,扭曲搞怪的面部表情,飽滿熱情的情感表現,使觀者與舞者產生情感共鳴,刺激群眾達到情緒的高潮,此時全體人民不分老少,不分男女,不分等級,陷入集體式的狂歡。這種暫時擺脫現實生活壓力,等級束縛的短暫性“第二世界”的情感體驗帶來的身心愉悅,自然為人所追捧,以“丑”為美也就不足為怪了。
三、審“丑”之風:藝術活動中“丑”之必要
(一)美丑價值標準的取向
東北秧歌的“丑”態源于東北人民對于日常生活的體驗,是特定文化環境產生的藝術反映。何為美丑?筆者認為凡能帶來積極向上的審美反映的藝術作品都為美。“丑”只是站在某一主觀立場對某一藝術形態的價值判斷,換言之,“丑”何嘗不是一種美,而“美”又何嘗不是一種丑,凡內容是積極向上、引人向善的,無論形式如何,都應是美的。“丑”,也是一種別樣美。
古往今來,世人皆不以整齊劃一為美,參差不齊為丑;以含蓄優雅為美,以活潑火辣為丑。事實上,作為審美態度的體現,美丑本無客觀規定指標,之所以產生如此審美觀念,不過是傳統歷史文化對人民審美角度的影響所致。不同于古代儒家樂舞審美思想,如今社會審美思想崇尚多元包容,世界本就千姿百態,何以某種表現形式便為丑。整齊劃一固然為美,但參差不齊也絕非為丑。含蓄優雅固然為美,但活潑火辣也絕非為丑。雅樂固然為美,但俗樂也絕非為丑。雅俗分野,不應是對藝術形式的價值判斷,而應只是簡單的風格區分。東北秧歌作為俗樂舞,即“丑”態樂舞,只是通過一種其自認為美的形式展現其生活的藝術方式而已,東北秧歌傳達了東北人民對美的追求,體現了其審美情趣,應是美的藝術。
(二)“丑”態藝術帶來的審美解放
“丑”態不同于“丑”。筆者認為,“丑”態藝術應分為兩種,一種為揭露生活中的“假”“惡”“丑”來警示人民向善向美,通過諷刺生活丑態而達到反省自身,勸人為善的藝術形式。另一種則為內容貼近生活但形式較為粗糙的藝術形式。第一種常常為專業舞蹈工作者使用專業的編舞技巧將社會丑態呈至舞臺之上,如王玫的舞劇《雷雨》。通過舞蹈藝術“美”的表現形式展示“丑”的社會現實。第二種則常常體現在民間百姓自娛的民間舞蹈中,如秧歌、社火、高蹺等。不難發現,如今無論文學還是繪畫,音樂還是舞蹈,“丑”態藝術已逐漸成為藝術家們創作的新晉寵兒。而“丑”態藝術之所以可以成為審美對象為人所欣賞,源自此處的“丑”不關乎“假”與“惡”,并不是對人性的否認,而只是抒發人性自然純真的另外一種風格形式。“丑”態藝術常常以其特有的方式傳達其對世界的看法,抒發其對人性與世界的美好肯定。不同于以往的“以美為美”的單向思維,“以丑為美”的丑態藝術大發展,正是對過去審美思想的大解放,將更多的審美范疇納入到審美活動中,突破了固有的審美思想牢籠,豐富與完善了美的含義。
(三)多元審美視角下“審丑”的價值體現
“丑”態藝術的發展,掀起一股審“丑”風潮。將“丑”作為審美對象納入到審美范疇中來,是審美思想多元化的結果,是“丑”的美學價值、現實價值得以正視的結果。“丑”態藝術的美學價值,除了襯托對比美的形象,更是對美的豐富與補充。用不同的創作視角挖掘盡可能的生活百態,如此方為“真”。摒除盲目的樂觀主義,深入剖析人性本性以警示自省,如此方為“善”。展現真實的生活面貌,不畏他者的審美態度,如此方為“美”。“丑”態藝術逆向性思維成為其重要的美學價值。藝術具有教育功能。丑態藝術巧妙利用反其道而行之的藝術手段,通過對事物的否定,對常規的顛覆,以反向刺激引起人的自我反省,警醒眾人,使人在因其丑態而捧腹大笑之時,進行自我審視,完成自我的完善。如此,“丑”態藝術所體現的人文關懷和精神教育,審“丑”之風盛行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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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郝麗娜(1996-),女,山西長治人,山西應用科技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新疆舞蹈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