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高舉閃閃亮”

老軒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現(xiàn)代京劇《紅燈記》一度風靡全國。《紅燈記》屬于戲曲音樂故事，是以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下的東北抗日聯(lián)軍對敵斗爭為背景，講述了我黨地下工作者李玉和一家三代為向游擊隊轉(zhuǎn)送密電碼而前仆后繼、與日寇進行不屈不撓斗爭的英雄故事。

如今，《紅燈記》又活躍在全國各地的舞臺上，中年人在它的旋律中回味逝去的青春，年輕人則試圖通過它來了解那個時代所發(fā)生的故事。

靈感源自黑土英雄

《紅燈記》源自電影文學劇本《自有后來人》。

《自有后來人》的作者是著名電影劇作家沈默君。沈默君，1924年出生于江蘇常州，早年參加新四軍，解放后曾創(chuàng)作《南征北戰(zhàn)》《渡江偵察記》《海魂》等電影劇本。1957年，沈默君被錯劃為“右派分子”，下放到黑龍江，在北大荒軍墾農(nóng)場參加勞動改造，后在虎饒縣東寶中學教書。1961年，沈默君被摘掉“右派” 的帽子，中共黑龍江省委宣傳部把他借調(diào)到哈爾濱搞文學創(chuàng)作。這一時期，沈默君收集了東北抗日聯(lián)軍英勇斗爭的許多事跡素材，其中一位北滿抗聯(lián)交通員的故事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這位交通員到哈爾濱送情報，住在道外區(qū)的一個小客棧里。到了規(guī)定時間，接頭人卻沒有如約而來。他身上帶的錢花光了，又不能擅自離開，于是裝病臥床，餓了四天，粒米未進。到了第五天，接頭人才來，這位交通員幾近餓死……這位交通員的英雄事跡深深感動了沈默君，使他心中涌起要謳歌抗聯(lián)英雄的創(chuàng)作沖動。

不久，沈默君被調(diào)到長春電影制片廠當編劇，著名電影導演蘇里希望他寫一個成本低、故事性強、人物突出的電影劇本。一次，導演尹弋青和他閑聊時說，如果能寫一個“一家人都很親、又都不是親人”的本子，那就有戲了。這句話啟發(fā)了沈默君，那位北滿抗聯(lián)地下交通員的故事浮現(xiàn)在他眼前;他又聯(lián)想到傳統(tǒng)戲曲《趙氏孤兒》的故事，李玉和一家三代“都很親、又都不是親人”的故事在他腦海中初步形成。

沈默君在東寶中學任教時有一位叫羅國仕的同事，抗美援朝時曾在志愿軍前線任英語翻譯，1958年轉(zhuǎn)業(yè)到北大荒。兩人因在同一單位工作而相識，又因有共同的文學愛好而相交。沈默君請長春電影制片廠把羅國仕借調(diào)過來，與之共同創(chuàng)作。

初稿寫好后，沈默君又赴沈陽皇姑屯車輛廠、大連機車制造廠、哈爾濱鐵路局補充收集資料，找老工人、抗聯(lián)老戰(zhàn)士座談，將劇本念給他們聽，征求意見。經(jīng)過修改，電影文學劇本《自有后來人》發(fā)表在1962年9月號的《電影文學》上。1963年，同名電影攝制完成，在全國公映。影片中李奶奶、李玉和、李鐵梅祖孫三代對敵斗爭的情節(jié)跌宕驚險，深深吸引和打動了觀眾。

在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毛澤東傳》中記載，1975年8月，毛澤東調(diào)看了《自有后來人》，并給予肯定。據(jù)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回憶，當電影演到李奶奶、李玉和走向刑場英勇就義的情節(jié)時，響起了低沉有力的《國際歌》樂曲，毛澤東馬上挺直病弱的身體，把中山裝衣角拽了拽，還讓工作人員也坐好……

精益求精打磨精品

最先把《自有后來人》搬上京劇舞臺的是哈爾濱市京劇團。他們創(chuàng)排了現(xiàn)代京劇《革命自有后來人》，連續(xù)演出一百多場，場場爆滿。

1963年6月，周恩來總理陪同朝鮮外賓訪問黑龍江省，在哈爾濱觀看了《革命自有后來人》。周總理送走外賓后，立即趕到后臺看望演職人員，對主要演員逐一表揚，尤其對李鐵梅的扮演者、著名京劇演員云燕銘贊賞有加。云燕銘深受鼓舞，一時想不起拿什么禮物贈送給周總理作為留念。周總理笑著對云燕銘說：“你手上的劇本不正是最好的禮物嗎？”云燕銘趕緊把劇本遞到周總理面前，并請他多多提出寶貴意見。

時隔不久，周總理親自寫來長信，對該劇本反映東北人民在抗日斗爭中的英勇壯舉表示贊賞，還特別講到已把劇本交給了劉少奇——劉少奇曾擔任過中共北滿省委書記，多次到過哈爾濱，熟悉東北的斗爭和生活環(huán)境。劉少奇在看過劇本后提出，“李鐵梅鉆炕洞到鄰居家”的情節(jié)需要推敲。周總理希望劇組人員深入生活，把劇本改得更好、演得更好。

根據(jù)周總理的指示，劇組人員專程到北安、龍鎮(zhèn)火車站體驗生活，與當?shù)罔F路工人及家屬同吃、同住、同勞動。扮演李玉和的著名演員梁一鳴拜車站的扳道員為師，認真觀察、反復模仿扳道員扳動道岔和高舉號志燈接車的一招一式;扮演李鐵梅的云燕銘和扮演李奶奶的趙鳴華住在站區(qū)職工家里，向職工家屬學做飯、拾掇家務，還仔細觀察站區(qū)姑娘、老年婦女的言行舉止。純樸的鐵路職工、家屬把劇組人員當作親人，一位老鐵路工人還將自己珍藏的一盞偽滿時期的方形號志燈送給劇組做道具。

劇組人員通過實地考察了解到：在東北農(nóng)村，兩家炕洞是不相通的，電影劇本中李鐵梅通過炕洞“鉆到鄰居家”的情節(jié)顯然不符合生活實際，劉少奇提出的問題是存在的。他們根據(jù)當?shù)罔F路工人的住房結(jié)構(gòu)，把情節(jié)改為鐵梅是“從后屋的小窗戶跳到鄰居家院中去”的，使劇情更為合理。

1964年夏天，《革命自有后來人》到北京參加全國京劇現(xiàn)代戲觀摩演出大會，引起轟動。董必武、郭沫若等領導同志觀看演出后，接見了全體演職人員，并合影留念。郭沫若還為劇組題詞：“革命見精神，花開日日新。一番生面目，自有后來人。”

一鳴驚人轟動京華

也正是在這次觀摩會上，中國京劇院演出了《紅燈記》。

原來，上海的一家滬劇團很早就把電影《自有后來人》改編成滬劇《紅燈記》，中央有關同志在上海觀看了演出，認為“這個戲不錯”，回京后“建議改編成京劇”。改編工作由時任文化部副部長林默涵具體領導，由著名戲曲作家翁偶虹、阿甲擔任編劇，著名戲曲演員李少春等人負責音樂和唱腔設計;李少春和青年演員錢浩梁飾演李玉和，杜近芳、劉長喻飾演李鐵梅，高玉倩飾演李奶奶，袁世海飾演鳩山，可謂高手云集。

在排練期間，周恩來對創(chuàng)作情況做了詳細了解，多次親臨排練場，幫編導仔細推敲劇詞，將原來劇本中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改為民間傳統(tǒng)說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郭沫若曾為李鐵梅的唱段改詞，將“紅燈高舉亮堂堂”改為“紅燈高舉閃閃亮”，將“不許淚水腮邊灑”改為“不許淚水腮邊掛”，使唱詞更為生動、準確。李玉和、李鐵梅的許多動作和唱段，都得到李少春、李金泉、馬連良等京劇大師的指導。反面人物鳩山的唱段，則邀請著名作曲家李劫夫幫助修改，他吸收日本的民族調(diào)式糅在唱腔中也很成功。

1964年11月6日晚，毛澤東、劉少奇、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觀看了《紅燈記》演出。

在第五場《痛說革命家史》中場休息時，毛澤東被劇情深深打動，不愿離席。當時，高玉倩的丈夫、新華社攝影記者江寧生負責為中央領導拍照，他回憶說：“演到‘說家史和‘刑場兩場戲，我還看見毛主席的眼角流出了淚水……中場休息時，大家請毛主席去休息室坐坐，他好像還沉浸在劇情中，輕輕搖了搖頭說：‘你們?nèi)グ伞毖莩鼋Y(jié)束后，毛澤東同其他黨和國家領導人上臺與演職人員親切握手、合影留念。

歷經(jīng)坎坷重獲新生

在全國京劇現(xiàn)代戲觀摩演出大會期間，有關人士召集中國京劇院和哈爾濱市京劇團的劇組人員開會，要求群策群力共同改編好這出現(xiàn)代京劇，并確定以《紅燈記》為統(tǒng)一劇名。

1965年，《紅燈記》南下公演。在廣東，許多港澳同胞專程到深圳觀看演出;廣州擁有5000個座位的中山紀念堂天天座無虛席。在上海連演42場，觀眾達11.5萬人次。

后來，《紅燈記》的故事背景和發(fā)生地一度有了重大修改——發(fā)生地從東北移到華北，“北山游擊隊”改為“八路軍松嶺根據(jù)地”，李玉和出場的第一個唱段中“北滿派人到龍?zhí)丁备臑椤吧霞壟扇说烬垶保毡緫棻犻L鳩山的臺詞“想當年在哈爾濱老毛子鐵路混飯吃的時候給你看過病”改為“想當年在鐵路醫(yī)院給你看過病”，所有涉及“東北”和“北滿”的地方全部刪去。

隨著歷史真相的恢復，人們對《紅燈記》逐漸有了客觀的評價和分析。

作為“樣板戲”的《紅燈記》，是在電影《自有后來人》和滬劇《紅燈記》的基礎上，參考了哈爾濱市京劇團的《革命自有后來人》，由中國京劇院改編而成的，是集思廣益、精益求精之作。從20世紀80年代后期起，《紅燈記》的原版京劇重新恢復演出。在一些群眾性的京劇演唱會上，也不時能聽到《都有一顆紅亮的心》《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十七年風雨狂》等經(jīng)典唱段。

人們不會忘記，《紅燈記》故事的背后，是東北抗聯(lián)可歌可泣的英勇斗爭;而東北抗聯(lián)十四年抗戰(zhàn)的英勇事跡，是中國共產(chǎn)黨、中華民族革命斗爭中的光輝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