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潔
內容摘要:鄭敏《金黃的稻束》既是一曲人生沉潛之婉曲,也是一首大地之頌歌。“金黃的稻束”是個人生命的象征之物,象征站在曠野之中的思想者,詩人鄭敏借以“金黃的稻束”呈現其對個人生命體驗與社會歷史哲思的情感表達。《金黃的稻束》中情景交融,其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相互融合,思想內容賦予了藝術形式生命力與情感性,藝術形式為思想內容的表現提供了審美空間與情感空間。
關鍵詞:《金黃的稻束》 生命感覺 歷史哲思 藝術呈現
鄭敏以“金黃的稻束”作為詩的題目,“金黃的稻束”具有多重的象征意蘊。單純從題目著眼,“稻束”的“金黃”色彩表明了時節,為整首詩的基本情感提供了一個大致大方向。在普通人眼里,“稻束”只不過是豐收之后脫落谷穗的一束束稻草,它們被擱放在田野里,等待被焚燒的命運。而在詩人眼里,它們是富有生命力的思想者,即便是靜默地佇立著,也能彰顯出其生命里的深邃。孫玉石是這樣評價鄭敏的,“她總是把自己生命的體驗和哲理沉思,有機而巧妙地滲進各種自然或生活的物象,這些物象不是被重新發現,就是被藝術變形,賦予了詩人富于個性的思考和情感,成為一個有深刻蘊涵的藝術本體,自然以及詩人筆下的客觀物,與詩人的哲理思考融成一個美的結晶體了。”[1]詩人是以詩性、哲理的眼光看世界,在鄭敏想象的世界里,“金黃的稻束”不是等待被處理的事物,而是具有生命、具有情感的思想者。在“金黃的稻束”的思想里可窺見的不僅是個人生命的感覺,更是社會歷史哲思的呈現。
《金黃的稻束》整體上呈現出優美簡約的語言風格,詩人鄭敏不刻意追求辭藻上的華麗,不刻意渲染濃厚的氛圍以達到感化讀者的目的,而是以一種平靜溫和的態度訴說著一個關于生命的故事。詩人鄭敏以“金黃的稻束”為主要抒情對象,將生命力全部傾注于“金黃的稻束”身上,“金黃的稻束”象征著個人生命,而在這個人生命的背后彰顯的是社會歷史的哲思。“金黃的稻束站在/割過的秋天的田里”,“秋天”是一個適合生命沉思的季節,在果實豐收與生命凋零的過程中進行自我生命的沉潛與反思。單一個“站”字將“金黃的稻束”的生命力凸顯得淋漓盡致,試想一下,在喜悅與凄涼并存的季節,站在秋風微起的曠野之中,“金黃的稻束”將會呈現出何種姿態?“我想起無數個疲倦的母親,/黃昏的路上我看見了那皺了的美麗的臉”,“金黃的稻束”喚起了“我”對母親的記憶,“金黃的稻束”與“母親”在某個情感層面上是相通的,“金黃的稻束”在最好的時光里貢獻了它全部的果實,“母親”在最美的年華里奉獻了她所有的愛。時間的刻痕在兩者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記,此處,詩人將“母親”身上濃厚的情感傾注于“金黃的稻束”身上,其所表達的不僅是對時光易逝的感嘆,更重要的是為了傳遞對生命之美麗與生命之堅忍的贊頌。“黃昏”本意指生命消逝之時,詩中描寫“我”走在“黃昏的路上”,“黃昏”的色彩與“金黃”交相輝映,營造了出優美、朦朧的意境,才能使“那皺了的美麗的臉”有詩性的呈現。“收獲日的滿月在/高聳的樹巔上,/暮色里,遠山/圍著我們的心邊”,詩人心中的月亮不是清冷憂傷的代表,而是盛滿了陽光的溫暖的滿月,滿月溫暖的光亮從高處灑向大地,與暮色融合在著天地之間。此處詩人重在以一種遙遠的姿態在遼闊的空間里描繪出一幅情感充盈、意境悠遠的水墨畫。“圍著”是一種保護的姿態,在溫暖的空間里,“我們”的心靈是被守護著的。“沒有一個雕像能比這更靜默。”在詩人看來羅丹的雕塑作品《思想者》也比不上這“金黃的稻束”的“靜默”,羅丹的雕塑作品《思想者》有低頭頷首、托頜沉思的動作,“金黃的稻束”只有靜默之中的更靜默,在這“靜默”之中凝聚著無限的生命力量。
“我們需要詩歌來與科學互補,因為詩歌能使情感、并通過情感能使態度得到日常的宣泄;科學企圖壓制情感和態度,以便不受干擾地描繪客觀世界。”[2]與科學家對待客觀的世界不同,詩人鄭敏通過詩歌來抒發自我內心的情感、表現自己的人生態度。詩人既在“金黃的稻束”的“靜默”中探尋個人生命的真實與美好,也在這“靜默”中挖掘關于社會歷史的哲理問題。“肩荷著那偉大的疲倦,你們/在這伸向遠遠的一片/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鄭敏以“偉大”來修飾“疲倦”,這與前面“我想起無數個疲倦的母親”中的“疲倦”相呼應,“疲倦”背后的真相是“金黃的稻束”以自身的軀體為這靜謐的秋天積累喜悅。完成自己一生的使命后,“金黃的稻束”在遼闊的曠野里與秋天進行無聲的對話,這場無聲的對話是“金黃的稻束”與自我內在心靈的溝通,是在靜默之中釋放靈魂的前奏。“秋天”是詩人筆下浩瀚無垠的宇宙的代名詞,“我”“我們”以及“金黃的稻束”“你們”與變幻莫測的宇宙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對話的結果是對自我內心的探尋與對社會歷史的重新審視。“靜默。靜默。歷史也只不是/腳下一條流去的小河”,在面對深不可測的宇宙及自我至純的內心之時,社會歷史的全部也只不過是曾經流逝過的歲月而已,它隨著時間的腳步或許在記憶中消失不見,或許被塵封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在靜默的沉思之中,不必困擾于社會歷史中的浮華世事,只需以最真摯最純潔態度進行自我生命的凝神觀照。“而你們,站在那兒,/將成了人類的一個思想。”詩人將“金黃的稻束”比喻為“人類的一個思想”,一個什么樣思想?一個關于人類生命感覺的思想,一個關于社會歷史的哲學思想。在詩篇結尾,“金黃的稻束”是站在秋天的曠野之中的思想者,它是個人生命的思想者,它是社會歷史的思想者,它的話語權是被放置于整個浩瀚的宇宙之中來評判的。
《金黃的稻束》在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上達到了凝合的高度,詩作中的藝術形式不單單只具有審美的效果,更是將詩中思想內蘊的呈現推向了更高的藝術層次。“在理解想象的隱喻的時候,常要求我們考慮的不是B(喻體vehicle)如何說明A(喻旨tenor),而是當兩者被放在一起相互對照、相互說明時能產生什么意義。”[3]《金黃的稻束》整首詩的表現方式為隱喻與象征,其所表現出的隱喻意義與象征意義是詩人思想情感的局部呈現,在這局部的背后是整體意蘊的表達。“金黃的稻束”是整首詩的主要象征物,它是承載著思想與生命的思想者,它的“疲倦”是個人生命感覺的體驗,它的“沉思”是社會歷史哲思的表現。“秋天”在詩中不僅是季節的簡單呈現,其指向的也是廣袤無垠的空間,有宇宙之深意在其中。“意象是一個標示藝術本體的美學范疇。”[4]詩中“滿月”“樹巔”“暮色”“遠山”等意象本就意蘊深遠,在詩人的獨特組合下,呈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幅幽美的水墨畫。“金黃的稻束”的靜默在這幽美的空間里顯得比靜默更靜默,在這更靜默的情緒之中,“我們”真摯的內心被守護著。“詩歌意象都是‘情‘景交融的產物,‘情與‘景都是不可分離的,即所謂‘景無情不發,情無景不生。”[5]這首詩中的“景”與“情”是相互融合在一起的。沒有“景”,詩中的“情”無法表達;沒有“情”,詩中的“景”無法呈現。詩中的“景”賦予了“情”更深刻、更悠遠的表達,“情”實現了“景”更具生命力的呈現。
“詩歌的結構本身就是詩歌散文的釋義,它幾乎可以是任何性質的邏輯話語,可以表達適合于邏輯話語的任何內容。”[6]對于鄭敏這首詩的結構,我傾向于將其分為兩部分,詩人是以遞進的方式在表達其思想內蘊。詩中前半部分從第一句至“沒有一個雕像能比這更靜默。”是詩人以“金黃的稻束”的堅忍形象引發個人對自我生命感覺的體驗與思考,在這一部分中,詩人所采用的人稱代詞是第一人稱“我”“我們”,其指向于個人內心的世界,而“我”至“我們”的人稱轉換也是情感遞進的表現。后半部分則是詩人以“金黃的稻束”的人生態度啟迪關于社會歷史的哲理思想,詩人在這一部分使用的人稱代詞是第二人稱“你們”。其意在進行一場“我”“我們”與“金黃的稻束”的無聲對話,這場無聲的對話既建立起“我”“我們”與“金黃的稻束”之間情感及思想上的聯系,又建立起詩人、讀者與“金黃的稻束”之間情感及思想上的聯系。只有在“我”“我們”與“金黃的稻束”對話的基礎之上,“我”“我們”、詩人以及讀者才能理解并領悟到“金黃的稻束”與“秋天”的無聲對話中所傳達的形而上的精神內涵。鄭敏擅于將多重感官體驗融合在一起,實現情感表達的多重可能,“割過的秋天的田里”,“割過”是觸覺上的體驗,卻能使人獲得聽覺與視覺上的想象,而“秋天”是視覺上的認知,卻能使人產生觸覺與聽覺上的體驗。詩人通過多重感覺互通的表現手法,豐富詩歌情感表達的內涵與接受者多重感官體驗。
關于詩人的斷句與標點符號的使用,其特殊之處在于其中的哲思表達。詩人在詩中一共使用了四個句號,其中三個句號是置于“靜默”之后,這一呈現絕不是詩人偶然的行為。整首詩是以“金黃的稻束”為中心,而“金黃的稻束”最重要的表達方式就是“靜默”,詩人也是以其“靜默”來傳遞核心的思想情感。三個句號呈現“靜默”的狀態是與外界隔離的自我內心的靜思與沉淀,“靜默。靜默。”表現的是獨立于其他個體的自我彰顯,是站在曠野之中孤獨冷靜的思想者。鄭敏在斷句上也有其獨特的安排,“金黃的稻束站在/割過的秋天的田里”,“收獲日的滿月在/高聳的樹巔上”,“遠山/圍著我們的心邊”,在謂語前后斷句,強調事物呈現的狀態,給讀者更真實、更客觀的感受。“歷史也不過是/腳下一條流去的小河”,強調個人生命的感受不應以歷史為評判的標準,面向內心的真實,走向思想的深處才是個人生命力迸發的關鍵。詩人在詩中追求生活美學與藝術美學結合的語言呈現,是詩歌語言內涵與外延內容上的整體表現。“語言具有語義和語音雙重屬性,前一種屬性是語言在比較固定的常規下對語言外物體的指涉,它構成語言的意義;后一種屬性指的是語言本身作為一連串客觀物理聲音的存在。”[7]在鄭敏構建的語言藝術世界之中,其語言所指涉的精神空間是雙重的,既能表現出現實生活的真實感受,又表達了超脫于現實生活之上的思想情感與精神內蘊。詩人在聲音與色彩上的處理為“金黃的稻束”的“靜默”呈現提供了視聽上的感官體驗。“暮色”“滿月”所呈現的朦朧色彩,為“靜默”營構了具有藝術美感的意境,而“割過”“流去”所傳遞的消弭的聲音,是過往傳來的空響,為“金黃的稻束”的“靜默”留下了生命的余韻。“詩歌不會斤斤于邏輯的完美,卻非常在意從格律需要中悄然產生的那不確定因素的積極意義,仿佛生死攸關。”[8]鄭敏在這首詩中并不刻意追求其邏輯性的表達,而其恰到好處的藝術形式為思想情感的表達提供了審美空間,使整首詩具有了某些不確定性的情感因素與思想因素,將詩中的思想情感提升至超越的精神領域層次。
在中國新詩的平民化與貴族化論爭之中,有人提出新詩創作的理想追求是:創造出既包含平民化思想內涵與貴族式藝術形式,又能得到受眾群體的普遍接受與認同的詩作。這不僅對詩人而言是極具挑戰性的目標,對接受者與社會教育也有著較高的要求。在內在精神與思想情感的表達上,從詩人鄭敏《金黃的稻束》這首詩中似乎可以窺見平民化與貴族化之間的融合互通。這首詩既沒有回避對現實生活的表現,也沒有刻意在藝術形式方面設置圈套,而是以最真實、最動情的方式表達詩人內心深處的思想情感,且在藝術形式上具有其獨特的美學價值。在新詩發展的過程中,鄭敏《金黃的稻束》或許也可以稱得上是對上述的詩歌創作理想追求的嘗試與努力。但不可否認這首詩對于普通讀者來說,在接受與理解上有其相對應的難度。這首詩思想情感的表達不是直接的、外露的,而是隱匿在詩句的背后,需要接受者仔細品讀、反復體味,才能領悟其中所蘊含的深意,才能與詩中站在曠野中的思想者產生情感上的共鳴與心靈上的交流。
注 釋
[1]孫玉石,中國現代詩學叢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526.
[2][美]約翰·克羅·蘭色姆著,王臘寶等譯,新批評[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15.
[3]趙毅衡,“新批評”文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357.
[4]葉郎,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265.
[5]葉郎,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297.
[6][美]約翰·克羅·蘭色姆著,王臘寶等譯,新批評[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192.
[7][美]約翰·克羅·蘭色姆著,王臘寶等譯,新批評[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03.
[8][美]約翰·克羅·蘭色姆著,王臘寶等譯,新批評[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206.
參考文獻
[1]孫玉石.中國現代詩學叢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2](美)約翰·克羅·蘭色姆著.王臘寶等譯,新批評[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
[3]趙毅衡.“新批評”文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4]葉郎.中國美學史大綱[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5](美)布魯克斯.精致的翁:詩歌結構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