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抱

黃俊文

曾經，由于天生矮小，我特別不喜歡被別人擁抱，尤其是熊抱。記得一次獲獎，我從舞臺下來時，高大威猛的尹同學，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我一把摟住，頭被衣服蒙住，憋得氣悶，雙腳懸空，亂踢亂蹬。“哈哈哈”的嬉笑聲傳來，如針扎一般。獲獎時的愉悅，早已煙消云散。我拼勁吃奶的力氣，憤怒地把他推開，滿臉漲紅，徑直跑出大廳。笑聲戛然而止，同學們愣愣地呆在那里。

可是，生活就是愛開玩笑，總是讓你用不喜歡的方式，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并且逐漸適應，最后喜歡了這種方式。比如說，熊抱。

我走上講臺之后，送走了一批批學生，很多人和事都已印象模糊，倒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生，讓我記憶猶新。他憨厚溫暖的熊抱，永遠定格在我腦海里。也是這樣的熊抱改變了我的工作方法，也改變了我對事物的認知。

開學報名，一個小男孩拼命地往母親懷里鉆，雙手抱住母親，用衣角遮住臉。我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轉過身來：灰褐色的皮膚，沒有一絲光澤，伴有片狀魚鱗皮損，一層層碎屑粘在臉上，眼圈微暗，嘴角略顯紫黑，頭發蓬松，不停地瑟縮著。這哪里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我一臉驚愕，正當拉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回縮的時候，職業本能告訴我，一個錯誤的舉動，無疑是在他傷口上撒鹽！盡管渾身不自在，我還是做擁抱狀，把他拉過來，斜靠在身前。

小男孩叫松平，魚鱗病患者，特別自卑、孤獨。他害怕看到別人的眼神，害怕和別人說話，獨自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上課，他總是靜靜地玩弄衣角，或者趴著，從來不回答問題，作業幾乎空白;下課了，也是一個人玩耍，沒有朋友，他成了班上可有可無的人。老師和同學試著和他溝通，也無濟于事。每次評比，班級扣分，都有他的“功勞”。面對同學和老師的批評教育，他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大家束手無策。有些老師和家長開始抱怨我多事，當老好人。對此，我只是重復那一句話：“沒事的，慢慢來。”

六一活動，全班分組表演節目。沒有人愿意和松平搭檔。我站了起來，選擇松平。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見，松平的臉紅潤了，眼里閃過一道光，眉間一絲久違的快樂稍縱即逝。我們表演的內容是朗讀。我牽著松平緩緩地走上講臺，站定。朗讀還沒有開始，熱烈的掌聲已響起。他讀得很慢，發音也不標準，但清晰有力，一字一句，像一個勝利者在宣示。掌聲再一次響起的時候，他撲過來，緊緊地摟住我，臉和頭緊貼著我的胸膛，閉著眼睛。我仿佛聽到他的心跳，那聲音，如同泉水在山澗林壑叮咚而行，又似蟲兒在萬籟俱寂的夜晚歡唱，清晰明快。我盡情地享受著他的熊抱。

以后，班級活動有了他的身影。他的筆記本和作業不再是空白了，有時，還能和別人交流，參與討論。當同學們張開雙臂，做熊抱狀迎接他時，他顯得局促、謹慎起來，“嘿嘿”一笑，應和著做一個鬼臉，一溜煙跑了。那神情，令人啼笑皆非。

可是，他的成績一直是全班倒數。

一天，早已過了清校時間，松平卻遲遲不回家，書包丟在花壇邊沿，一個人在跑道上徘徊。“怎么啦？”我走過去，一邊撿起書包，一邊去牽他的手。他的頭低得更低了！我把他摟過來，斜靠在我肩上。“老師，我對不起你，總是給您和全班拖后腿。”我拍拍他的后腦勺：“傻孩子，在我心里，松平是最棒的！”

下個學期，松平遲遲不來報名。我的腦海里總出現他的影子，于是，我撥通了他媽媽的電話。從她哽咽的聲音里，我為自己簡單的工作方法深感愧疚。我立馬往松平家趕。這哪里是一個家，簡直是一個垃圾堆放點：近四十平方米的低矮木屋里，廢舊書報、易拉罐、銹跡斑斑的鐵絲，丟得滿地。沒有一張像樣的桌椅。松平坐在用木板拼起的床沿兒，翻弄著書包。他母親驚異地望著我這個不速之客，支支吾吾：“老師，您怎么……您坐……”松平早已跑過來，撲進我的懷里，摟住我的腰身：“老師，我想讀書。”

為了給松平治病，家里已是債臺高筑。父母靠撿垃圾、賣廢品維持生計。我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溫馨的熊抱。

新年伊始，我陪愛心聯盟的葉子姐姐到松平家慰問。葉子姐姐問他最喜歡什么，他面對鏡頭，脫口而出：“最喜歡老師的熊抱。”他稚嫩的臉上，掛著淚花和幸福。他說，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當老師，他會擁抱每個學生。我不禁感慨起來，有喜悅，有傷心，還有些許惆悵。

最讓我感動的，是那次生病住院。其間，我心里總會想起一些事情。一天，病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一群學生站在那里，松平從人縫里擠出來，雙手死死地護住康乃馨。沒等我開口，他早已奔過來，一頭扎進我懷里，雙手十指相扣，緊緊地抱住我的腰，把頭深深地貼著我的胸膛。我清楚地聽到他低聲的抽泣。其他同學也圍過來，一個一個地和我擁抱。似乎，每一個擁抱都讓空氣凝固，讓時間停滯。淚花，模糊了我的眼睛，淋濕了康乃馨，病房里洋溢著甜蜜的味道。護士也掏出手絹擦拭眼角。

自此，熊抱每個學生，成了我最常有的動作。當孩子遭遇挫折，萎靡不振、唉聲嘆氣的時候，我就遞過一張紙巾，然后，緊緊地摟住他，拍拍肩膀，告訴他“彩虹總在風雨后”;當孩子取得成績，驕傲放縱的時候，我也會擁抱他，用手輕輕地拍拍小腦袋，或者輕輕地擰一下他的鼻子，告訴他“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他們受了委屈，抑或有什么心里話，都喜歡靠在我胸前。也許，在他們心里，我瘦弱的胸腔，足以裝下世界。

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的那一刻，我和孩子的心跳、呼吸，融合在一起。我是孩子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幸福的人。熊抱每個學生，就像抱著我的孩子，就像在寒冷的冬天，抱著一件夾心棉襖。

現在，松平已過不惑之年，在電子商務領域瀟灑馳騁，每次回來相聚，從他扎實的熊抱中，我明顯地感覺到，他心中的自信和堅定。

每個孩子都有被愛的渴望，拒人千里之外，你也會被別人推開。

熊抱，不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更是一種態度，一種情懷，一種享受。熊抱，是春夜喜雨，可以滋潤幼苗;是夏日輕風，可以撫平燥熱;是秋天落葉，可以涵蓋名利;是寒冬暖陽，可以溫暖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