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 楊文豐
導言
新冠肺炎疫情所造成的海嘯效應,目前來看,還遠遠未到看清其眉目的時候。這場疫情所引發的國際社會組織應急管理、野生動物保護及環境平衡等問題,將會成為未來很多年內人類生活跌宕起伏的話題。生態主義崛起的基本背景,對發展—破壞—改造式的經濟發展模式的反思,環境成為社會話語的權重,在這些因素的綜合作用下,文學領域內的生態寫作可謂恰逢其時,呼之而欲出。因此,往大處講,與生態文學寫作相關的座談、討論抑或訪談,不僅是要致敬先賢,更是為了舉起“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綠色旗幟,回應時代對文學提出的新要求。
劉軍:楊文豐教授好!您在大學里學的是農業氣象學專業,作為20世紀80年代的大學畢業生,您是哪一年開始從事散文寫作的?一般來說,散文寫作的繼承關系并不明顯,成長經驗會很大程度上塑造個人寫作的基本面貌,而大學教育中的專業培養,作為個體經驗中的知識經驗和實踐經驗的結合體,它并不必然滲透到個人寫作的題材領域和風格形成過程,然而在國內生態文學的譜系之中,能夠將自身所學專業和創作緊密結合的作家,您則是少數幾個中的一個,能否結合您個人的專業素養談一談,您對生態文學的關注源于何時?您最早關注的點位是什么?
楊文豐:1982年夏,我從南京氣象學院農業氣象學專業本科畢業,被分配到中國氣象局直屬湛江氣象學校(現廣東海洋大學)任教。當時國內文學正熱,教書生涯有些按部就班,教余時間比較充裕,我覺得可以教余試試寫作。我當知青時寫過詩和小劇本,也寫過小說,大學期間曾寫科學詩。詩歌偶有發表,但成績平平。從童年起,我就喜歡閱讀,大學的每個寒暑假,我都會閱讀當時剛開禁的中外文學、美學和哲學名著。
1983年夏,我帶學生到湖北實習,在荊州畫展上的一幅仙人球國畫激發了我的寫作靈感。我在大學宿舍的窗臺上曾養過一盆仙人球。散文《仙人球情思》寫成后,我寄給了《湛江日報》,沒多久,在1984 年10月16日《湛江日報》文學副刊發表了出來,這篇1300多字的處女作中,我引入植物學知識寫了仙人球的生存特點。這篇處女作的發表,讓我的寫作定格于散文,并在1986年第4期的《隨筆》雜志上發表了我的第三篇散文《窗》(署名海然)。
20世紀90年代末,徐剛先生的《伐木者,醒來!》廣受關注。當時,《瓦爾登湖》(徐遲譯本)已在讀書界流行,我購了兩本,一本寄贈給批評家奚學瑤先生,答謝他在《南方都市報》評論我的散文集《難得休閑》。《瓦爾登湖》的文字節奏較慢,我不太喜歡。世界綠色文學經典中,我最喜歡的還是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尤喜1997年吉林人民出版社侯文蕙教授的譯筆。利奧波德提出的“土地倫理”思想,讓我深受啟發。《沙鄉年鑒》對我的影響,是啟示性和標高性的,而且促使我以文學的形式探索生態倫理。
也是那段時間,我家附近那三個被我視作湖的池塘被“發展”填沒。以前,我經常會在黃昏的湖邊小憩看湖水。這促發了我的沉思,并在《南方日報》副刊發表了頗含生態思想的《池塘》。當時我已讀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一日長于百年》和加繆的《鼠疫》,在關心自然生態的同時,對這類含精神生態主題的名著也很有興趣。
1998年秋,我因公訪美,美國連綿的荒野,美加邊境尼亞拉加大瀑布一帶火一樣燃燒的紅楓森林,小雨里漫山遍野純凈透明美艷的楓葉,血一般靜靜地噴涌著紅的楓葉,閃電一般瞬間就擊中了我,大自然之美讓我震驚。訪美歸來后,我對大自然的關注和認識多了份自覺,偶爾也冥想自然律的神秘含義,開始自覺關注美國生態文學和生態哲學,去書店常淘的多是這類書。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愛默生的《論自然》和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就是那段時間讀的,我還重讀了惠特曼的《草葉集》和與自然較近的中國古代詩人如屈原、陶淵明和王維等作品。當時國內的生態文學主要是報告文學,寫生態散文者很少。
劉軍:新世紀前后,您的散文創作往往以科學散文或科學隨筆而命名,隨著作品數量的積累和風格的獨特性,引起了批評和研究領域的關注。我注意到,相關批評文章多以“科學散文”的概念來剖析您的作品。我們知道,生態文學作為一個概念最早是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引進的,而在實踐領域內的但開風氣,則始于20世紀90年代,李存葆、徐剛等作家的報告文學,主打的就是生態文學的旗號。在這種情況下,您將自己的作品命名為“科學散文”“科學隨筆”有什么具體的考慮?
楊文豐:我的作品冠名“科學散文”,其實非我始為。2001年第4期《散文·海外版》雜志“科學隨筆”開欄并頭條推出了我六篇《自然筆記》。這組散文是執行主編甘以雯約稿,她希望我寫氣象類題材的散文。爾后幾年,《散文·海外版》的“科學隨筆”欄還多次每期兩篇專門推出我的拙作。我自己在天涯社區、博客和報刊上發表作品也是標“科學散文”或“科學隨筆”,有時則標“自然筆記”。我的生態散文命名為“科學隨筆”或“科學散文”,也未嘗不可,因為既蘊含生態思想,也含科學視角,生態學畢竟是科學大家庭中的一個學科。依我看,生態散文所含的科學性如果較強,也可命名為生態科學散文。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寫入不少化學知識,可我并不茍同有人將之定位為“科普散文”,事實上,卡森的寫作目的也并非為了科普,但我認同其是“科學散文”。科普散文與科學散文還是有區別的:科普散文以科普為目的;而科學散文不排除有適當的科普性,但著力點還是作品的審美性、思想性,還關注社會,屬于意義大于文學的散文。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人類已然生活于科學時代,科學散文無疑更有資格也更適合反映這個時代。科學并非只有自然科學,還包括社會科學。我認為《莊子》就是科學散文——偉大的社會科學散文。科學散文中,可不局限于只寫入生態科學,也可融入心理科學、醫學、數學、物理學等內容。我寫《哀哉!植物人》,便融入了醫學和心理學的東西。拙作《霧霾批判書》既是科學散文,也是生態散文,內蘊氣象科學因素和社會科學思維,也內含生態省思、文化批判和審美性等。
科學散文未必都是生態散文,即使你寫了足夠多的科學內容,若并不涉及生態科學的話。散文本是以求真為基本特征之一的文學體裁,散文若舍棄求真,就會被小說取代。科學散文無疑比一般的散文更求真。科學知識、科學規律或自然律,本質上乃科學之真,是最本質、最純粹的物事之真。以科學之真融入散文,作品的真實性顯然要比任何其他散文更高。將科學視角引入生態散文或科學散文,并非我寫作的最終目的,而是我認識物事的顯微鏡、透視鏡和望遠鏡,是求真啟智審美之視角,以讓我可更方便、更精準地寫出物事的真度、新度、深度和廣度,以應和我所倡導的“形神和諧,啟智啟美”美學效應,以及相應的象征境界。真、善、美無法決然分開。科學之真無疑可豐富和提升散文的審美性。
劉軍:就國內的生態文學寫作尤其是生態散文而言,葦岸和胡冬林無疑是兩位先行者。葦岸的創作集中于20世紀90年代前后,其寫作范式真正產生影響則發生在其逝去十年之后;胡冬林的創作則集中于新世紀之后,經過《作家》《文學報》的推送,散文界逐漸認識到他的價值。作為個人,請您談談對這兩位先行者的看法?他們所確立的新的散文寫作范式與白話散文的歷史存在著什么樣的關系?如果離開了山林、谷地等自然條件的親緣關系,我們如何啟動生態散文寫作的機制?
楊文豐:20世紀90年代,我和葦岸先生有些過從,他復過我一信,與您所提問題相關,不妨轉錄如下:
楊文豐:
你好!謝謝你的來信,遲復為歉。
我們九月一日開學,故才拿到你的信。
我贊同你信中講的散文應擴大表現空間,及散文的特點是“散”的觀點。(相對詩人來講,我認為“后天的東西”于散文作家更重要。當然它是建立在“先天的東西”的基礎上的)我最近在答《美文》的一項調查中,將散文喻為“文學的平原”,這是我對散文的基本理解。
我住在京郊縣城的邊緣。對于本質上作為一個物種的人類來講,它的這種脫離自然的趨勢是不可思議的。你的專業讓我很羨慕,我對物候知識仍是很欠缺的,國內這方面的書籍似也較簡淺。就你所知,除了竺可楨先生的《物候學》外,還有這方面的較好的書嗎(國內外)?
我一般上午在家,電話:010-69XXXX85。
祝撰安!
葦 岸
98.9.2
那次與葦岸通電話,他說剛從運河游泳回來,他的男中音與他的《大地上的事情》一樣,寬厚、沉緩、認真,可聽出他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葦岸是國內自然生態散文自覺寫作的先行者,他的思想主要受梭羅影響,但我認為托爾斯泰對他的影響也頗深,他一直心懷踐行托翁“道德的自我完善”之愿望,一如他的素食主義。他的寫作認真、嚴肅,注重自然觀察,待萬物以仁,憂患自然。《大地上的事情》首節所寫的螞蟻營巢,我認為也是借用了科學視角。他是已確立自然生態寫作觀的優秀散文家。他的散文,以文字的明朗、結實、寬厚、良善和感性取勝,可惜天妒英才,未能給他更多的時間,否則相信他可以寫出在深度、廣度上超越自己的作品。他非常推崇法國詩人雅姆的宗教詩,我揣測他是希望將自己的寫作上升到宗教境地,他本質上仍是一位詩人。
我和胡冬林先生曾同獲《散文選刊》2009年度的首屆“華文最佳散文獎”,獲獎散文十篇中,拙作《病盆景》叨名末位,他的《原始森林手記》排名第九。
胡冬林寫了許多動植物,留下100多萬字的《山林筆記》。他的寫作已進入文化性寫作。他在長白山大森林里生活,觀察、體驗、研究生靈的存在和表現,對筆下的動物極有感情,作品語言質樸、樸素、靈動,蘊憂患意識。他自覺將自己融入自然,融入森林,與森林同呼吸共命運,達到了以身心與萬物平等的境界,這恐是大多數生態作家都難以做到的。雷達先生評價胡冬林的生態散文為“真正的天籟之音”,也指出他“作為一個生態文學家,作為一個肩負著人類使命的人,還需要出乎其外。從他整個文本來看,感性充分,理性較弱”。
葦岸和胡冬林的創作意義必然大于文學。但凡成功的生態寫作,意義必然都大于文學。生態寫作并非一般意義上的文學寫作,對作家的要求有些特別。對于一個生態作家,能否比他人更深入地思考人類的生存問題,文字是否能更深入地將宏觀和微觀結合,是否能更個性化地進入哲學的堂奧,作為中國作家是否能夠建構起中國風格的生態寫作,乃至提出創新型生態倫理觀,確乎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大課題。我堅信生態寫作是有可能涌現大思想家的,利奧波德在《沙鄉年鑒》所提的“土地倫理”,即是例證。
葦岸和胡冬林的寫作,將人的地位放低,低至了大地,以求與寫作對象拉近距離,以理解自然的心態觀察、體驗自然,憂患和反思生態困境,再觸及人類面臨的生存問題。這種散文寫作在白話散文史上,在白話散文美學意蘊普遍缺乏、寫作題材同一且老化的當今,無論在題材上和寫作姿態上,我都認為已具拓展和革新意義,是對白話散文河流的拓展和延續。
在世界生態文學史上,許多生態作家都喜歡入住類似梭羅的“小木屋”或利奧波德的“沙鄉”,這表明深入山林、谷地等自然條件,是生態散文寫作非常直接、有效的方式,但這是否唯一的方式或機制呢?我認為未必。你能夠入駐山林、谷地固然好——我也希望能做到這一點,但我認為這并非啟動生態寫作的唯一方式。選擇何種生態散文寫作機制,需根據作家各自的情況而定。
而您提出的寫作機制問題,卻引發我思考一個至為本質的問題,即生態散文寫作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東西是什么?我認為,應該是作家須具備的生態思想和意識,良好的文字表現能力,善于發現和研究生態問題的能力。因為,生態文學寫作主要還是“源”于生態問題,還有就是作家須對自然萬物心懷大愛,等等。
一個作家的生態思想和意識,以及植物學和動物學知識,憑借進入山林、谷地,通過觀察、體驗,當然也可以獲取,但這似乎很不容易。最直接、最主要的還是得學習教科書上的東西——假如你一點也不具備這些東西的儲備,縱然你天天生活在山林、谷地,也未必就能感性、理性和深入地認識自然物事。胡冬林先生入住山林后,亦很注重從書本上學習植物學、動物學知識。我要說的是,只要你可以掌握相關的生態寫作軟硬知識和寫作技能,只要能夠真正認識、感受自然生態,崇尚“天人和美”,大可各擅勝場,并非一定要長住山林、谷地才能啟動生態寫作。
劉軍:自然文學和生態文學是兩個相近的文學概念,《人民文學》雜志已推出自然文學小輯,《文學報》《文藝報》等報刊也有相關自然文學的批評文章。生態文學無疑是個晚近的概念,《創作評譚》曾辟出專欄探討生態文學的邊界和屬性問題,您我也是作者之一。在您的視野之內,一定也注意到這兩個概念的交匯和分道而行的情況,請您結合自我的理解,闡發自然文學和生態文學的分野之處?其區分標準又是什么?
楊文豐:自然文學不涉及人與自然的矛盾及其引發的人的精神問題和社會問題,作家主要表現觀測、想象中的自然萬物的形、色、聲音和動態及其特征,作家的思想、情感投注入自然,鐘情自然。自然文學的主角是自然,但并不排除適當表現人在自然中的生活和對自然的認知,只是不蘊含生態思想和意識。普里什文的《林中水滴》、希梅內斯的《小銀和我》、德富蘆花的《自然與人生》等文學名著,均未能讓我們看出有明顯的生態思想和意識,基本是基于自然或自然物的描繪、抒情和議論,所以,只能是自然散文的代表性作品。
生態文學是自然、社會、生態意識與思想和文學審美相融,崇尚“天人和美”的文學。生態文學敢于表現生態問題,除集中表現人與自然生態的問題,還可涉及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的問題,體現人僅是大自然的一員,人須敬畏自然并有所擔當、與自然“和美共處”一類的生態思想和意識。生態文學具有文學性、表現自然性、生態意識性、立體視角與多元文化性、永恒性和全球性特質。利奧波德的《沙鄉年鑒》、卡森的《寂靜的春天》等,顯然內蘊劃時代的生態思想和意識,堪稱世界生態散文的經典。判斷作品是自然文學還是生態文學,我認為,只需看作品有無蘊含生態思想和生態意識即可。
劉軍:《病盆景》與《霧霾批判書》視為您的代表作也不為過,這兩篇作品放在尚不顯明的生態散文的圍場內,可謂特色獨具。請您談談這兩篇作品的寫作緣起,您內心的危機意識,以及您個人如何在作品中處理感性與理性交織的關系。
楊文豐:《病盆景》發表于古耜先生主編的2009年第12期《都市美文》雜志。20世紀90年代,我曾發表過《盆景美學》。因為感覺盆景“非同一般”,內蘊豐厚,盡管我對其認識仍頗有糾結,在2008年我還是開始再寫盆景。我這個人似乎對越有難度的寫作越來勁。《病盆景》我寫寫改改擱擱,一年多才定稿。我并未只集中寫生態,而是將其置于美學、哲學、植物學等更大的背景上進行省思、追問和批判,當時我有個寫作底線:不能重復龔自珍的《病梅館記》和艾青的《盆景》。
《霧霾批判書》是一篇長文,寫作緣于2013年前后北京和各地的大霧霾,我就常陷于廣州和珠海霧霾,似乎時人都陷入霧霾的恐懼。當時我遂想,霧霾屬我學過的氣象領域,本人搞生態寫作,若不寫,此生將要深悔。文章寫得還算順手,只寫了三個月,4月初定稿后我投稿《北京文學》雜志,雜志社很重視,2013年第7期就發表了,后來這篇拙作還榮獲老舍散文獎。《〈霧霾批判書〉的寫作及獲獎前后事》已發表在《澳門日報》,這里恕不展開了。
對地球生態,我內心依然存在危機意識,這危機意識是面對全球的。在一篇文章里我寫過:“300年前,地球上還有約25億個物種,現在剩下多少?僅剩1億種了。物種60%都滅絕在20世紀,現今動物滅絕的速度仍是每天1種,植物則是每小時滅絕1種。按此而推斷,只要100年,地球就還會有2/3數量的動植物將走向堙沒。”其實我的危機意識里,還伴有悲觀、憂患和憂憤。全球性的生態危機,都是我們人類對地球資源過度貪婪的“吃相”造成的。其根源,與世界上各種文化中的“非生態”因素有關。生態治理無法成為各國均有份的事,各國國情不同,可謂障礙重重,連《巴黎氣候協定》有的大國都要退群,生態危機問題已成為世界大難題。當然,當今的中國,生態文明建設已上升為國家發展戰略的高度,這增強了我們的信心。相信,隨著一個個舉措的真正落實,國內的生態環境能一天天好起來。
關于個人如何在作品中處理感性與理性交織的關系的問題,也是生態寫作難以回避的問題。我認為,作品只有感性,必流于空幻而似空中樓閣;若過于理性,則如同純理性的論文。生態散文的感性,同樣離不開情感,同樣需要感覺、色彩和節奏。根據我的理解和寫作實踐,生態散文寫作要處理好感性與理性交織關系,要達到兩者之和諧融合:
首先,要求作者對自然萬物,須心懷大愛。生態文學在本質上還是愛的文學,有愛才能產生美,因而作者須是熱愛自然的人、善良的人,是擁有與萬物榮辱與共的情懷,富有理想主義精神和悲憫情懷的人。
其次,作者須對自然萬物心懷尊重、敬畏。假如做不到這一步,則仍是陷入人類中心主義的泥沼,寫出的東西不可能是生態文學作品。
最后,作者須深入認識和理解自然物事,對筆下物事體察入微。在這方面,我習慣借助科學視角,以求最深入也“最省力”地對自然物事作出最精準和最深入的認識。
在推進辨識自然物事的過程中,你必能感受到情感與思想的互動,感性與理性在隨之互相催化,甚至出現振蕩,走向融合。凡是思考得較為深入的,情感的發酵也會較為成熟,聯想與想象也會紛至沓來,感性與理性,自然就更容易走向融合——融合得最好的狀態其實還是浪靜水深的狀態。我寫《不完全是尾氣》《海殤后的沉思》《霧霾批判書》和《精神的樹,神幻的樹》等篇什時的情形,基本是如此。
劉軍:生態散文方興未艾,就題材和體式而言,在鄉土、親情、器物、草木等題材的散文書寫日益同質化的情況下,在游記、哲理散文、都市美文基本上步入式微的情景下,在生態危機及生態安全業已成為公共議題的境況之下,您是如何勾勒生態散文的前景的?您對生態散文具體指向的場域、生態散文中主體的觀念意識、生態散文的體例和長度等話題,有何特別的理解?
楊文豐:生態散文的前景,首先與投身生態散文寫作的作家的數量及素質相關。生態寫作對作家的生態觀念和知識儲備是有一定的要求,但也絕非高不可攀。此外,也取決于媒體是否重視、官方的評獎激勵機制能否建立和完善等。
生態文學,已在客觀上突破“文學是人學”的疆域,即生態文學實質上已含人與自然關系之學。至于生態散文指向或表現的場域,我認為已構成“小場域”和“大場域”之分。“小場域”,只包含人與自然的關系及問題,換言之,“小場域”只包含人的精神生態與自然生態的關系及問題,表現如此小場域的生態散文可視為“小生態散文”;“大場域”,主要指人與自然的關系及問題,必涉及人的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的關系及問題,抑或說“大場域”包含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三態”)的關系及問題,表現這種大場域的生態散文即為“大生態散文”。“小生態散文”的寫作深度、廣度和境界,顯然遠比不上“大生態散文”。
寫作主體的觀念和意識,必然影響乃至制約自己的寫作。一個生態散文作家,既要有敢于追求真理、求真實、求真相、善思辨和批判的觀念意識,還要有提出“生態思想量”的能力,須心懷大愛,愛自然,尊重生命,能以和善仁心認真、深入地理解自然,敬畏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富有悲憫情懷,并具有良好的審美素養,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創作。
在體例上,生態散文與雜文靠得較近,感性與理性并重而或較偏重理性,以敘述、議論為主,不排除分析、思辨、省思、追問、憂患的因素,甚至宗教感。生態散文宜含自然知識性,宜引入科學視角以更深入、精準地認識物事。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生態散文的寫作存在無限的可能性,努力得當,相信每位作家都有可能創造出卓然成一家風格的文體。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文學院)